前往希爾芙鎮的路上,涅露向芙蕾等人毫無保留地描述了最近兩天發生的一切事件,包括遇襲、出逃乃至傑西卡犧牲,並將連枷與盾牌交還到了伊莉絲手中。
伊莉絲沒有表現出過度的憤怒或悲傷,沉默地收下了妹妹的遺物。
卡洛斯則將他與伊莉絲相遇前後的種種經歷告知眾人,以及戰友們用生命換來的軍情:弗朗索瓦意圖拔出希爾芙鎮的聯絡點,甚至對政府軍在秘銀谷建立的後備基地進行打擊。
結合芙蕾從逃兵口中審問出的訊息,以及涅露今日的遭遇,他們一致認定,一場風暴正在向這座不起眼的采礦小鎮匯聚。
約莫兩個小時後,眾人抵達了建立在峽谷中的希爾芙鎮。
這座小鎮因出產珍貴的秘銀等金屬礦,加之地勢險要,故自戰爭爆發以來一直由蒂莫西親王的小兒子--溫特斯伯爵進行軍事化管理。
戰爭爆發後,希爾芙鎮幾乎被完全改造為堡壘,鎮上貴金屬倉庫被改為軍械庫,冶煉爐被用於製造武器盔甲,礦洞則成了保存情報的秘密場所。
“前方何人?”
夜幕下,大門處的守衛看到四道駕馬而來的身影,立刻上前盤查。
卡洛斯與伊莉絲出示了騎士團的徽標,芙蕾也有溫特斯伯爵開具的通行證明,唯獨涅露和凌霄無法證明身份,他們的通行證明大概丟在了地下溶洞的某處陰暗積水裡。
“原來是卡洛斯團長。”守衛們認出了他的身份,“請恕我們無禮。”
“無妨,這兄弟倆是我的線人。”卡洛斯說出了提前編好的台詞,“這孩子的哥哥在山裡遇到了凶獸,現在迫切需要醫生。”
為防止鎮上有潛藏的叛軍臥底,卡洛斯事先與眾人商議,決定讓涅露先不要暴露身份,待找到合適的時機後直接面見伯爵。
守衛檢查了趴在馬背上的凌霄,見他確實身負重傷;而涅露則頭戴鬥篷,在黑夜的遮蔽下未被守衛們認出。
“諸位請進,我們這就去找軍醫。”
守衛搬開鎮外的鹿砦,眾人得以進入希爾芙鎮。
因最近戰火四起,加之礦山中有一條通向秘銀谷的貨運隧道,溫特斯伯爵不得不向父王申請增調了更多的士兵,將這座原本僅有數百居民的小鎮徹底改造為堡壘,順帶承接了情報與信件的中轉任務。
卡洛斯與伊莉絲各有軍情需要傳遞。芙蕾不敢耽擱片刻,直接將凌霄扛進了自己的住處,也不顧滿身的血汙,把他安置在唯一的一張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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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一名老軍醫提著藥箱敲響房門,芙蕾立刻領他檢查凌霄的傷勢。
“哎……”
老軍醫挑燈驗看了凌霄全身的傷勢,不禁哀歎一聲。
“老先生,請問他還有救嗎?”芙蕾低聲問道,“實不相瞞,他不止被凶獸咬傷,還多次與前來尋仇的仇人打鬥。”
“說實話,我行醫四十多年,除了遭遇嚴刑拷打的士兵之外,從沒見過這麽嚴重的傷勢。”老軍醫感歎道,“他所受的箭傷、刀傷與咬傷,若換在常人身上,有一處便足以致命。何況,再加上中毒與溺水,他能扛到現在,已經是聖母保佑了。”
“老爺爺。”涅露的聲音顫抖了,“你能救救他嗎。”
“真是抱歉,我只能清理一下他的傷口。”老軍醫搖了搖頭,遺憾道,“如果想讓他活下去,除非在一天之內,到翡冷翠教廷或錫安城請聖愈會趕來,大概還有十之一二的機會。
” 這方法完全是廢話。聖愈會是給教宗治病的頂尖團隊,他們的確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可讓這群大人物專程趕赴提爾納諾治療一個傭兵,簡直是天方夜譚。
至於一天之內請過來,更是無稽之談。
“況且,就算把傷患救醒,這些傷病也會給他留下終身的殘疾。”
芙蕾打斷了他的話:“老先生隻管處理就好。”
“好,好。”
老軍醫打開了醫療箱,開始著手清理血跡,並用鉗子剜出了遺留在胸膛裡的箭鏃。
涅露不敢再看下去,凌霄的這一身傷盡是因他所留。他默默地握住骨雕項墜,似乎暗自決定了什麽。
深夜時分,軍醫終於清理了全部的傷口,他特裡留下幾瓶藥,小聲對芙蕾叮囑道:“傷者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他突然醒來,只能服些減緩疼痛的藥劑,我也別無他法。”
“老先生費心了。”
芙蕾面無表情地送走了軍醫,隨後回到床前,呆立在面無血色的凌霄身旁。
十年前,萍水相逢的凌霄用一把破船槳,從一頭裂齒海獸的口中拚死救出了她。
現在,凌霄面臨性命之虞,自己卻束手無策。芙蕾看他緊閉雙目、氣若遊絲,心底如刀割般難過。
若是給她足夠的時間,哪怕被教廷通緝也要把聖愈團的成員給綁來。
“芙蕾姐姐。”涅露突然問道,“你想讓凌霄先生醒過來嗎?”
“殿下。”芙蕾無奈地看著他,“現在我沒心情聽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涅露的態度十分堅決,他雙手捧起骨雕項墜,說道,“請把你的心願說出來。”
“好吧,我說。”芙蕾看他不像在開玩笑,認真地回答道,“我想讓他醒過來,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用我的命去換。”
“項墜告訴我,需要把你的一部分贈給他。”涅露把項墜攥在手裡,用心聆聽其中的回音,“只要一點就好。”
“沒問題。”
芙蕾也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當即從抽屜裡翻出一把鋒利的剪刀,朝自己的手腕劃去。
“等一下!”涅露被她嚇了一跳,急忙閉上眼睛勸阻道,“芙蕾姐姐,不用割手腕也可以的!”
“我還以為要像阿斯加德人那樣以血還血呢。”
芙蕾聳了聳肩,剪下一縷栗色的秀發,纏在凌霄的右腕上。
涅露握住凌霄的手,抬到自己的額頭處,猶如祈禱般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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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主,您看到這一切了吧。”
少年跪伏在宏偉的禦座之前,為端坐其上的恩主呈上一幅浮動的剪影畫卷。
“是的,我的愛子啊,他撿拾了芙蕾的心願,他終於明白了這份饋贈的意義。”
恩主睜開歐泊般迷幻的雙瞳,展露出了慈祥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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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芙蕾驚異地發現,凌霄體表的創傷居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複原,似是被無形的針線縫合。
她曾親眼見過教士們對患者釋放治愈術,但那種療法僅限於應急,而且還無法做到徹底根除,甚至有可能留下不可預知的後遺症。
涅露的力量卻堪稱奇跡,既沒有洪大的法術陣列,也無須大量的祭品進行等價交換,一切都在悄無聲息地進行。
他就像聖母密絲特的代行者,將芙蕾的心願逐漸轉化為現實。
不到一個小時,凌霄的體表已光潔如初,甚至有不少舊時留下的疤痕也被一同修複。
“完成了……”
涅露松開了凌霄的手,突然像蹣跚老人一樣搖搖欲墜。
芙蕾急忙把涅露抱到一旁的椅子上,卻發現他的身體竟產生了崩解的跡象,右手無名指與小指的指甲掉落在地板上,頃刻間化為一撚細小的灰沙。
“芙蕾姐姐……”涅露虛弱地請求道,“可以把我的手指包扎一下嗎……”
“謝謝你治好了他。”芙蕾用潔淨的紗布包扎在那兩根失去了指甲的指尖,“但是,殿下該如何解釋?”
“咳……這是項墜告訴我的,它說,我天生擁有密絲特大人的祝福,可以‘修複’大家最珍視的事物,但是需要收集關聯者的心願進行連結,才能順利傳遞這份祝福。”涅露咳嗽著說道,“三年前,王宮的工匠們給媽媽打造了一條滿月石手鐲,卻不小心在出席宴會時摔出了一條裂痕,咳咳……”
芙蕾端來一杯清水喂他喝下,示意他可以慢慢說。
“那天晚宴我也在場,我看到媽媽十分惋惜,就想幫幫她。”喝了水後,涅露的臉上終於恢復出一絲紅潤,“我聽到了項墜的聲音,就撫摸了一下手鐲,那條裂痕真的消失了。”
“王女殿下知道這些嗎。”
“媽媽目睹我的祝福之後,她卻沒收了項墜,要求我不能亂用,也不能對別人說起。”涅露的眼中充滿了悲戚,“我想用這份力量救救外祖父和傑西卡,卻沒能成功。”
老國王遇害時,為防止凶手繼續下手作亂,伊莎貝拉將涅露藏在深宮之中,再次見面時已是葬禮,他失去了挽回的機會。
而傑西卡犧牲時,她的身旁並無另一位至親。項墜告訴涅露,他無法用自己的心願連結傑西卡,只能眼睜睜看她死於傷重不治。
故此,在救治凌霄前,涅露並無十分的把握,他先前從沒把這份祝福的力量施加在人身上,也無法預知後果。
“那條項墜是從哪來的?”芙蕾問道,“你能和它對話嗎?”
“項墜是爸爸送給我的生日禮物。爸爸常年不在我身邊,我偶爾能聽到他用項墜對我說話,但我無法和他對話。”涅露難過地說道,“剛才,就是他告訴了我該怎麽救凌霄先生。”
芙蕾對涅露的家事毫不知情,更不想深究。畢竟,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萬人之上的王室也不例外。
涅露毫無隱瞞,繼續說道:“爸爸一開始並不同意我的選擇。凌霄先生傷得太重,他承受的一部分痛苦會轉移到我的身上。但凌霄先生是為了保護我才被壞人打傷, 我不能見死不救。”
即使這些負擔對於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沉重,甚至可能將他壓垮。
“而且,如果芙蕾姐姐的心願有半點雜念,這份祝福隨時有失敗的危險。可我從沒聽到過這麽清澈的心聲。”涅露撓了撓頭,“凌霄先生經常提起芙蕾姐姐,他每次談到你的時候,好像都很開心的樣子,你們一定是最好的朋友吧。”
“朋友……算是吧。”芙蕾苦笑了一下,點頭道,“他說過其他的嗎?”
“他說芙蕾姐姐是個帥氣的大美人。”涅露想了想,腦海中滿是凌霄神志不清時胡吹六哨的畫面,“還是全世界對他最好的人,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
“一定什麽?”
說到這,涅露不得不絞盡腦汁回憶關於這一部分的片段。
“當時他半睡半醒的,後面的音節我實在沒聽清。”
芙蕾差點笑出聲,沒想到幾年不搭夥,這家夥的嘴皮子倒是磨利索了不少。
“對了。”涅露的小臉突然變得嚴肅起來,“芙蕾姐姐,請你千萬不要把我的秘密說出去。”
“沒問題。”
芙蕾點了點頭,她心裡拎得清。如果涅露的能力被其他勢力得知,必然會給他引來無法估量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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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凌霄與涅露已安然熟睡。
芙蕾獨自出去散心,甫一出門,就看到了坐在屋簷下的伊莉絲。
“能和你談談嗎,西比爾女士。”
“當然。”
芙蕾關好房門,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