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險……
跳下瀑布後,卡洛斯並沒有像帕伽索斯預料的那樣墜亡,而是用戰戟釘入光滑的岩壁作為支撐點,隨後再尋找合適的路線攀爬下去。
雖然這種做法同樣危險,但至少撿回一條命。卡洛斯拔出戰戟,避開瀑布的衝擊,用最快的速度攀下岩壁。
科林沒有那麽好運,他跌入了冰冷的湍流之中。
卡洛斯沿著河道尋找蹤跡,直到踏入黑水沼地的邊緣地帶時,才在一處支流附近的草甸中找到了他。
“科林,再堅持一下。”
眼下他們沒有合適的藥物與醫療器材,只能先做一些簡單的處理。卡洛斯輕輕地翻轉科林,折斷他背上的箭杆,隨後從自己的長袍上撕下幾塊布條充當繃帶。
“副團長……請你轉告……”科林的體溫正在流逝,他自覺今日必死無疑,試圖將竊聽到的消息傳遞出去,“希爾……希爾芙鎮……”
“希爾芙鎮有危險嗎?”卡洛斯的心頭陡然一震。如果希爾芙鎮被攻陷,不僅騎士團殘部會失去僅存的關鍵據點之一,蒂莫西親王與密絲特之間的聯絡線路也將遭到截斷,甚至被孤立在西北部的山脈地帶。
“是的……他們……”科林的口中溢出鮮血,嗆住了他想說的話,“咳……準備集結……”
“別再說了。”卡洛斯一手提起戰戟,一手架起他,“先去找醫生。”
噠噠噠——
尋找離開沼澤的路線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剛才的方向傳來,似有追兵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給我仔細搜!挖地三尺也要搜出來!”
“隊長,他們應該不敢往沼澤裡走吧?”
“少廢話,小心團長砍了你的腦袋。”
卡洛斯與科林伏在蒲草叢中,等待追兵分散開後,急忙逃進沼澤深處。
雖然這片黑色的泥濘之下潛藏著大量令人作嘔的怪物,但被追兵逮住的下場並不比遇到怪物更好。
沼澤之中彌漫著腐朽潮濕的氣息,卡洛斯能夠察覺到,至少有二十雙形態各異的眼睛在盯著他們,或者說,是在覬覦他肩上的科林。
那些面目可憎的水鬼、巨鼠與泥沼蟹等怪物以食腐為主,它們可以敏銳地嗅到任何沾染死亡氣息的肉體,即使科林沒有完全斷氣,也依然成了它們眼中即將到來的美食。
絕不能把他丟下。
戰爭爆發後,卡洛斯失去了太多戰友,其中的大多數甚至無法得到一場符合騎士身份的葬禮。
有的人昨天還在一起研究戰術,第二天就變成了陣亡名單上的一行字母,沒有哀悼,沒有道別。
即使那些怪物隨時有可能從腳下偷襲,即使叛軍隨時有可能追上他們,他也要竭盡所能,給戰友一個體面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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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漸漸暗了下來,殘陽漸漸被血紅浸染,卡洛斯必須趕在它被西方的群山吞沒前,找到一處合適的落腳點。
否則,一旦夜幕降臨,這片沼澤將對每個闖入者展露出最恐怖的一面。
還是見習騎士的時候,卡洛斯曾跟隨小隊進入黑水沼地,他們奉命尋找兩名研究濕地植物的學生。
卡洛斯記得很清楚,夜晚的沼澤伸手不見五指,在營火所能照亮的范圍之外,悉索的雜音從不間斷。
搜查小隊原本有五個人,其中有個膽大的家夥不服從紀律,為了找一些能夠食用的魚蝦而擅自離隊。
結果他跟那兩名學生一樣,再也沒有出現在人們面前。
搜救小隊尋找了整整七天,仍然沒有發現他們的下落,最終無功而返。
直到幾個月後,提爾納諾被一場少有的旱災困擾,沼地的水域大面積衰退後,前來開荒的農民才在數米深的淤泥中找到了一些殘破的遺物與骸骨。
驗屍官盡可能清除汙髒之後,對遺留物進行詳細的分析後,得出了令人膽寒的結論:
除窒息、溺水等因素外,遇難者還遭到了幾種不同怪物的啃咬,所以骨骼與衣物上分布著鋸齒般駭人的裂口。
假如他們陷入沼澤時尚未死去,在神智清醒的情況下被泥濘中的怪物不斷地撕扯、啃噬,沒人能想象他們承受了多麽恐怖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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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的脛甲與長靴內慢慢灌滿了肮髒的汙水與泥漿。即使體力還沒枯竭,在這種極度潮濕的環境下繼續跋涉,他的腿腳很快會染上壞疽,到時候只能坐以待斃,變成怪物嘴邊的美食或叛徒用來邀功的戰利品。
艱難地趟過水潭後,卡洛斯眺望到一座隱藏被灌木包圍的木屋。
木屋年久失修,外壁長滿青苔與藤蔓,但眼下情況緊急,顧不得挑三揀四,有個歇腳的地方已經算不幸中的萬幸。
卡洛斯扛著奄奄一息的科林接近木屋。他謹慎地檢查了一遍,發現木屋外有一排新鮮的馬蹄印,門口的木樁上還掛著拴馬用的繩子。
卡洛斯不敢大聲詢問,便上前輕輕敲門示意,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推開門後,木屋內空無一人。但火爐中居然還殘留著余燼,破舊的床板上也鋪設著草席和氈毯,床頭甚至有一盒粗製的弩箭。
種種跡象表明,這座木屋並非無主,而且主人大概率剛剛出門不久。
卡洛斯一時沒了主意,不知是去是留。
科林的瞳孔已經開始擴大,萬一木屋的主人是個不正常的家夥,恐怕又要惹上新麻煩。
“你沒看錯吧?”
“肯定是這兒。”
“你們兩個進去搜,其他人跟我到屋子後面找。”
“遵命!”
還不待卡洛斯做出抉擇,一隊格裡芬騎士已經逼近木屋。
格裡芬的每支小隊均由六人組成,其隊長與副隊長的實力標準皆在一星黃金位以上。
卡洛斯雖然擁有一星鉑金位的實力,但孤身一人對抗整支格裡芬小隊太過冒險。
萬一有漏網之魚逃走報信,則勢必引來帕伽索斯的圍剿。而且在顧及科林的情況下,他難以盡解放全力投入戰鬥。
“隊長,那小子有什麽手段?”
“團長剛才下發了情報,要加倍小心卡洛斯·伊納裡多。不過他身邊有個快死的累贅,你們盡管搜查就是。”
卡洛斯隔著門縫向外窺視,右手握住戰戟的同時,左手悄悄拔出了佩刀。
兩名騎士逐漸接近木屋,卡洛斯從門縫下看到了他們的影子。
噠噠噠噠……
“隊長!有人來了!”
“停下,你是什麽人!”
一道馬蹄聲從屋後傳來,根據追兵的反應來看,他們似乎不是同一夥,極有可能是木屋的主人回來了。
“格裡芬騎士團?”來者是位語氣如冰山般冷冽的女士,她居然一眼認出了這些追兵的身份。
“準備戰鬥!”隊長如臨大敵,突然大喊起來,“都別愣著!這女人是伊莉絲·馮·克魯格!”
她還活著?卡洛斯的第一反應跟外面的追兵差不多。透過背後的破窗,他看到了那位銀發碧眼的女騎士長。
伊莉絲·克魯格是高山百合騎士團的團長,這支騎士團的成員大多是出身軍人世家的女兵,以保護王女殿下為主要職責。
她原本負責駐守王都。因於兩周前受到王女派遣出城求援,卻在行動中遭遇叛軍埋伏,從此下落不明。
有人認為她兵敗被俘,有人認為她畏罪自殺,也有人認為她帶隊叛變。
但事發地點太過混亂,卡洛斯沒有搜尋到任何具備價值的證據,再加上戰況緊急,隻得暫時終止所有相關調查。
既然她沒有像帕伽索斯一樣變節,卡洛斯的心弦也稍微放緩了一些。
屋後的動靜吸引了門外的騎士注意,卡洛斯趁機衝頂木門,將兩人撞翻在地,同時抄起佩刀,刺入其中一名騎士的脖頸,將他釘死在地上。
另一名騎士連滾帶爬地想要起身,被卡洛斯用長戟掃中雙腿。
但格裡芬騎士團配備的板甲擁有極優越的防禦性能,他被再次打翻後依然沒有失去行動力。
如果暗鴉騎士團也能獲得同等質量的裝備,先前的遭遇戰傷亡率大概也不至於高得觸目驚心。
卡洛斯這樣想著,拆開了戟尖處的布條。
從表面上看,被布條包裹的長戟相較於其他同類武器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不過是一把尋常的兵器而已。
但解除了包裹後,卡洛斯只是輕輕一刺,便像輕而易舉地洞穿了那名叛變騎士的護背,連同骨骼與心臟一起粉碎。
長戟的戟尖接觸到血肉之後,竟像吸血鬼一樣開始汲取那些火熱的鮮紅液體,卡洛斯的氣力一同被源源不斷地抽走。
“停下,摩亞。”卡洛斯立刻從屍體上拔出長戟,對著它低語了一聲,“忍耐,現在不是時候。”
那長戟似乎意猶未盡,將戟尖處殘留的血液吸收得一乾二淨,隨後回歸沉寂。
呼……
從眩暈中逐漸緩過來後,卡洛斯提起長戟,前去支援正在與其他格裡芬騎士死鬥的伊莉絲。
但伊莉絲好像不太需要幫助。這位在平日裡像天鵝般優雅的騎士團長,居然使用一把猙獰的重型戰斧作為武器,而且隻用右手即可掄轉如飛,空出來的左手則持一面大盾。
經過剛才的幾次交鋒,已有兩名格裡芬騎士被斬落馬下。伊莉絲手中的斧刃沾滿血漿之後,居然張開了一排駭人的黑色鋸齒。
卡洛斯清楚地目睹到,野獸爪牙般的黑色鋸齒緩緩地律動著,猶如在渴求主人賜予一場盛宴。看來那把戰斧與自己的長戟摩亞一樣,同樣是一柄受詛咒的聖具。
沒過多久,伊莉絲斬下了第三個格裡芬騎士的頭顱,那名隊長見大事不妙,準備策馬開溜。
然而還沒溜出幾步,卡洛斯揮起長戟,一戟將他搠下馬背,隨後原地處決了這個叛徒。
“伊納裡多?”戰鬥結束後,伊莉絲把戰馬拴在一旁的白樺樹上,雖然語氣有些驚訝,但表情仍然像冰一樣,“謝謝你的幫助。”
“克魯格團長,我還以為……”卡洛斯欲言又止,“你居然躲在沼澤裡,傑西卡很擔心你。”
“抱歉,讓各位擔心了。”伊莉絲從馬鞍旁取下兩隻中箭的野兔,示意他一起進屋,“但任務還沒有完成,我不能辜負王女殿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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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卡洛斯與伊莉絲圍坐在木屋外的火堆邊。
“所以,你是為了殺死弗朗索瓦,才潛伏在這裡?”卡洛斯一邊幫忙燒火,一邊提問,“消息是我們團長送出的嗎?”
“不錯,你們的團長在被處刑之前,把弗朗索瓦的行軍路線送到了我的手中,還特意告訴我,從他犧牲的時刻起,由你擔任下一任團長。”
伊莉絲把僅剩的一點鹽灑在烤兔上,輕輕地歎了口氣。
“他是個英雄。格裡芬的叛徒用上了一切刑訊手段,試圖逼問出暗鴉騎士團殘部的下落。可他即使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也沒有向叛徒屈服,反而竭盡所能竊取到了這份關鍵信息。”
“團長啊。”卡洛斯稍微把頭偏轉了一點,沒有讓伊莉絲看到自己微紅的眼眶,“他總是逞英雄。”
假設再給卡洛斯一次機會,他無論如何也要阻止團長分兵行動的計劃。
可這世界上哪來那麽多的假設,誰又能想到堂堂的首席騎士帕伽索斯突然率領手下倒戈呢?
“收到弗朗索瓦的進軍路線時,我打算開始行動。”伊莉絲默不作聲地捏斷一根枯枝,“沒想到,帕伽索斯被他留在身邊,連格裡芬騎士團也被並入主力部隊。”
卡洛斯忍不住說道:“這太冒險了。”
別說單槍匹馬殺掉沃弗林軍團的領袖,就算獨自潛伏在黑水沼地,都是一種近乎找死的行為。
“所以我才選擇了這個時機。他們進入萊諾山谷後,便被兩側的山體包圍。”伊莉絲解釋道,“我原本想尋找一處緩坡,直接跳進他們的營地,斬殺弗朗索瓦。”
當然,在經過多次實地考察過後,她才逐漸發現,這種魯莽計劃的結果無限接近於自殺。
如果弗朗索瓦愚蠢到死於這種漏洞百出的行動,那他掀起的叛亂根本不可能發展到現在的態勢。
“王都的情況怎麽樣?”沉默良久,伊莉絲開口問道,“王女殿下……還有傑西卡,她們還好嗎?”
“密絲特幾乎被弗朗索瓦的征召兵團所包圍,但叛軍遲遲沒有選擇強攻,而是選擇等待城內斷糧。”卡洛斯回答道,“弗朗索瓦大概不想給自己安上親手弑君的罪名,但不意味他的盟友不想。”
“你是說,希露德競技場的主人嗎?”伊莉絲敏銳地察覺到他所指的是誰。
“是的。”卡洛斯點了點頭,“按照科林與傑拉德竊聽到的消息,夏洛克已經授意自己的武裝力量發動襲擊,但時間和具體方式尚不明確。我派了雷文去給王女殿下報信,但它被弓箭射傷,現在下落不明。”
“下一步呢,你要去哪?”伊莉絲看了一眼彌留中的科林,雖然傷口基本得到處理,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不過是讓他走得體面一點罷了。
“明天早上,我會為科林舉行離隊儀式。”卡洛斯低聲說道,“然後啟程去希爾芙鎮,那裡是暗鴉騎士團僅存的集合點之一。 而且,蒂莫西親王的軍隊駐扎在希爾芙鎮東北邊的秘銀裂谷一帶,我需要把消息盡快傳達給他們。”
他口中的“離隊儀式”,隻存在於兩種情況:
其一,騎士團成員因某些不可抗力的因素,導致無法繼續服役;
其二,便是用來悼念因公犧牲的戰友。
“既然團長指派我來繼任,我也得去希爾芙鎮通知其他暗鴉的成員。”卡洛斯說道,“你呢?”
“我的部下還留在王都。”伊莉絲想了想,回答道,“既然王都被叛軍包圍,我只能和你一起去希爾芙鎮,跟王女殿下取得聯系之後,再聽從她的指示。”
說完,她從火架上拿起烤熟的野兔,把其中一隻分給卡洛斯。
“伊納裡多團長,我……”伊莉絲喃喃低語了一句,“我算是逃兵嗎?”
“不,從來都不是。”卡洛斯半蹲下去,揭開了腳下的一塊腐朽地板,“至少,在我的騎士團裡面,沒有一個能做到單獨截殺十幾名哨兵,還不留下痕跡的人。”
從進屋時,他就察覺到有些地板被挪動過。掀起的那塊地板下,隱藏著十六把沃弗林兵團的佩劍,以及同等數量的狼獾徽章。
佩劍和徽章的主人皆死於伊莉絲之手,但她從沒想過用這些戰利品去請功,反而始終盯著那頭最大的獵物,這一切還是在孤立無援、彈盡糧絕的基礎上。
“是嗎……”
這些話讓伊莉絲的心裡稍微好受了一些。她從不畏懼戰鬥,她畏懼自己是否使騎士團或克魯格家族的榮譽淪為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