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諾山谷東部,沃弗林兵團駐地
統帥的大帳中,軍團長弗朗索瓦與一名富商模樣的人站在沙盤的兩端。這位與軍營氛圍格格不入的富商不是別人,正是希露德競技場的主人——夏洛克先生。
沙盤完美地還原了提爾納諾的大部分地形。而王城密絲特坐落在南部平原中央,通往撒丁王國途中的主要樞紐與隘口皆已被包圍,插上了帶有叉號的紅色旗幟。
而被巴羅爾山脈佔據的北部區域,則並不完全處於弗朗索瓦的掌控,蒂莫西親王及所屬部隊位於西北方的山麓地帶,是下一步行動的最大威脅。
“你和你的兵團在這片山谷中停滯了三天。”夏洛克質問道,“現在連格裡芬騎士團和征召兵團都歸你指揮,還猶豫什麽?”
“暗鴉騎士團和高山百合騎士團的行蹤尚不明確,我們不能冒險。”弗朗索瓦的臉上陰雲密布,“況且,鳶尾帝國皇室答應的援軍依然沒有消息,夏洛克先生。”
“難道他們不出兵,你就不敢前進了嗎?”夏洛克冷笑道,“還是說,你在懷疑他們的承諾?”
“我從沒有懷疑過。”弗朗索瓦的語氣有些不悅,“我只是認為,不該把優勢兵力全部投入到王都的攻防戰之中,那樣是白白浪費生命。”
弗朗索瓦的判斷自有一番道理。
根據此前的布置,他派遣征召兵團搶先阻斷補給線、同時攔截外出求援部隊的策略非常成功,密絲特的秩序已經倒了瓦解的邊緣,只要繼續收縮包圍圈,等待著守備軍的只有兩條路:
其一,放棄城牆的保護,與征召兵團進行決戰,最後被加入戰場的沃弗林兵團徹底殲滅;
其二,死守城牆,直到最後一個不願投降的士兵被活活餓死。
“現在,蒂莫西親王率領軍隊駐扎在秘銀谷一帶,他正在收攏被擊潰的騎士團殘余勢力,還收買了大量雇傭兵作為助力。”弗朗索瓦指向地圖西北角的一座小鎮,“根據此前那些俘虜的供詞,位於谷地內的希爾芙鎮,是暗鴉騎士團的僅剩的聯絡點之一,先徹底將這些礙事的家夥鏟除,再攻入王都也不遲。”
希爾芙鎮成為了弗朗索瓦的眼中之釘,必須將之拔除,否則鬼才知道那群該死的烏鴉能掀起多大風浪。
“說到傭兵,我可得提醒你一下。”夏洛克突然神色一轉,像懷念愛人一樣把手捂在了胸口,“我最喜愛的兩位優秀員工,凌霄,以及芙蕾·西比爾,他們不顧舊情,狠心地拋棄了我這可憐的主人,甚至有可能變成王室的爪牙。”
“不過是兩條流浪的野犬罷了。”弗朗索瓦向來對這些人嗤之以鼻。他的沃弗林兵團只有四大騎士團才能抗衡,對付幾個小小的雇傭兵還不是易如反掌?
“你可別小覷了他們,免得栽在野犬手裡。”夏洛克又變得激動起來,滿懷自豪地吹捧道,“他們可是我親手調教出來的精英,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雜魚。”
吹噓了半天,弗朗索瓦也沒半點反應,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好吧好吧,我再多說一點。”夏洛克悻悻地搖了搖頭,從旁邊的棋盤上抓起一枚士兵棋子,放在了沙盤中的密絲特坐標上,“雖然我不清楚芙蕾藏在哪,但凌霄這小子已經抵達了王都。萬一伊莎貝爾殿下聘請他……算了,後面的我猜不出來。”
聽到這,弗朗索瓦的臉上才浮現出一絲淡淡的驚訝。
“他很聰明,化裝成逃難的農民,
混進了難民隊伍後,才使用王女給予的憑證入城。”夏洛克虛眯著雙眼,用指尖輕輕彈倒了那枚棋子,“如果不是我多留個心眼,說不定還真被他給擺了一道。” 其實夏洛克完全高估了凌霄的水準,後者根本沒有故意偽裝,他一路穿著務農時的舊長袍,只是不想在途中把好不容易洗乾淨的衣服弄髒罷了。
“放心好了,既然你不敢進兵,我就以我的方式幫你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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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林,都記好了嗎?”
“記好了,快走,副團長一直等著我們呢。”
營帳外,兩名偽裝成沃弗林士兵的暗鴉騎士竊聽了方才的全部對話,並用最簡潔的書寫形式記錄在巴掌大小的字條上。
他們分別是暗鴉騎士團的二隊長傑拉德與三隊長科林,因接受犧牲團長的遺命,才潛入這危機四伏的狼穴之中進行臥底。
現在,卡洛斯副團長正在營地外的一處臨時會合點等候複命。傑拉德從馬廄中牽出兩匹戰馬,兩人跨上馬背便準備離營。
“等等,你們去哪?”一名巡邏的沃弗林士兵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出示一下證明。”
“夏洛克先生要離開,我們奉命先行一步,確保他的安全。”科林拿出偽造的軍團長手令,“兄弟,時間不等人啊,我們倆得去檢查外面有沒有埋伏的烏鴉。”
“走吧。”沃弗林士兵沒有發現異樣,給他們讓出道路。
蒙混過關後,科林與傑拉德策馬疾馳,只要能轉交這份關鍵情報轉,就有機會打亂弗朗索瓦的計劃。
而王女殿下同樣處於危機之中,他們必須盡快向密絲特發出警告。這座營地距離王都約有三百米勒,即使途中馬不停蹄,也需要至少兩天才能趕到,唯有卡洛斯的渡鴉雷文可以將消息及時送抵王宮。
沒過多久,他們來到了一棵巨大的橡樹下,這裡是約定的會合地點。科林從口袋裡取出情報記錄,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一處樹洞中。
按照暗鴉騎士團的接頭規矩,為防止敵方跟蹤尾隨,卡洛斯通常不會立刻與他們見面,而是等待一段時間,確保周圍安全無虞,再取走他們放置的情報。
“走吧,科林。”馬背上的傑拉德沒有發現異常,提醒戰快些離開,“別讓他們起疑。”
“抱歉,希望你口中的‘他們’,不包含我。”
兩人準備返回軍營之際,卻見一襲騎乘白馬的銀影從林中徐徐出現,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兩隻小烏鴉披上了一層皮毛,就想混進狼獾的巢穴。”帕伽索斯睥睨著兩人,毫不掩飾自己的殺意,“你們和你們的團長一樣愚蠢,以為能瞞過所有人的眼睛。”
帕伽索斯抽出一柄斷矛,慢慢逼近兩人。幾十名格裡芬騎士從四周出現,形成了一道包圍圈。
“叛徒!”
傑拉德大吼一聲,突然對準帕伽索斯抬起右臂,觸動藏在手腕下的袖弩,兩發淬毒的弩箭帶著破風聲離弦而去。
“可悲的烏鴉,只會這點不入流的伎倆嗎?”帕伽索斯輕而易舉地擋下弩箭,似乎被這無效的偷襲所激怒,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斷矛。
斷矛開始汲取光芒,令帕伽索斯周圍的空間變暗了幾分,轉瞬之間,便凝聚為一支完整的純白光矛。
“傑拉德,快逃!”科林認出了那柄聖具,急忙反向勒馬,警告傑拉德不要逞強。
還不待傑拉德拔劍出鞘,帕伽索斯已朝他投出光矛。光矛如同一顆彗星,拖著眩目的強光飛向目標,在場之人無不被刺得睜不開眼。
“咳呃……”傑拉德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連同胸甲一起被洞穿的上腹部,那道駭人的創口十分平滑,甚至沒有流出一滴血液,猶如身體憑空消失了一部分。
科林睜開眼時,完全無法想象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而那柄聖具依舊留在帕伽索斯手中,只是暫時回到原本的斷矛形態。
“還是無法完美地掌控力道。”帕伽索斯似乎對剛才的一擊並不滿意,“否則,該消失的是你的心臟。”
話音剛落,他便再度積蓄光芒,試圖了結瀕死的傑拉德。
“啊啊!”
“是卡洛斯!”
危急時刻,一名參與圍堵的格裡芬騎士忽然墜地,他的同夥驚呼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了帕伽索斯,迫使他暫停斷矛的蓄能。
只見卡洛斯從格裡芬騎士的身上拔出戰戟,把屍體拖下地後一躍而上,策馬擋在他們身前。
“副團長!”科林見到卡洛斯奮不顧身前來援助,心底頓時燃起一絲希望。
“你們不是他的對手,快帶傑拉德離開。”卡洛斯緊握戰戟,時刻提防著那柄斷矛,“這是軍令。”
“別急,下一個就送你去陪他。”帕伽索斯指揮手下一齊衝陣,沒有迫不及待地與其交鋒,“格裡芬,進攻!”
收到命令的一刹那,位於前列的四名格裡芬騎士抬槍衝刺。卡洛斯將戰戟揮動成一片圓弧,抵禦來自四面的夾攻,一時間拚得難解難分。
科林本想救出傑拉德,卻遭到另兩名格裡芬騎士堵截。他的職責並不以戰場拚殺為主,在以一敵二的境況下漸漸落入劣勢。
隨著戰況愈加激烈,又有四人上前圍攻卡洛斯。八條騎槍如暴風驟雨般猛攻,即使是卡洛斯也難以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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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團長和科林在為我而戰……
這一切都被傑拉德看在眼裡。而手持斷矛的帕伽索斯距離越來越近,似乎準備親手解決自己。
不能辜負了這份使命。
傑拉德回想起了加入騎士團時的儀式,他們立誓為王國奉獻一切,即使是生命。
現在,是兌現誓言,履行使命的時候了。
帕伽索斯沒有料到,他身旁的瀕死之人居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傑拉德踩在馬背上,隨後一躍而起,居然跳到了他的身後。
傑拉德死抓住帕伽索斯,試圖用佩劍刺穿盔甲的連接處,眾騎士一時不知道是否該調轉槍頭幫助團長。
“找死!”帕伽索斯的斷矛朝後一戳,像熱刀切奶酪一樣,輕而易舉地劃開了傑拉德的胸膛。
“傑拉德!”
科林回想起兩個月之前,傑拉德在晚餐時間與戰友們胡侃,聲稱自己從幾名東瀛人那裡學到幾招對付重騎兵的本事,還非要做現場的表演,直到在酒桌上摔了個狗啃泥才作罷,眾人全當他是在開玩笑。
沒想到,他把這種玩笑似的招數留到了現在。
傑拉德自知命不久矣,從腰包中取出幾枚卵石大小的彈丸。格裡芬騎士無法分辨他手中握的是什麽,便一擁而上,以防他加害於團長。
眼見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傑拉德的目的已經達成,把手中的彈丸拋擲出去,登時爆出幾團灰色煙幕。
這是科林教給他的方法,用硝石、沙子、糖和麵粉這些常見材料進行混合調製,就可以做成易爆的煙霧彈。
傑拉德舍命為兩人創造出一線生機,那些格裡芬騎士皆佩戴了嚴實的護面,飄散的煙霧使他們的視野大打折扣。
卡洛斯強行壓下胸中悲憤,用戰戟打退仍然攔在科林身旁的兩名騎兵。兩人趁亂縱馬狂奔,刹那間已逃出數百步。
“追上去!”待煙霧散盡,帕伽索斯將死不瞑目的傑拉德仍在地上,任由麾下騎兵踐踏過去,“不能放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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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與科林在橡樹林中極速逃離,身後的銀影卻愈發迫近。
嘎嘎——
幾聲熟悉的啼叫聲在他們身旁響起,原來是雷文追了上來。卡洛斯為防遭遇不測,在進行交接前安排它躲在不遠處,一旦事態生變即可返回報信。
“把請報給我!”
“接住!”
卡洛斯精準地從科林手裡接住寫在布條上的情報,後者在顛簸的馬背上完成了一份簡寫的副本,這種挑戰對於他來說還不算太難。
“雷文,快去王都報信!”
嘎!
卡洛斯沒有時間再慢條斯理地把情報纏在雷文的腿上,它叫喚一聲,直接用嘴叼走了這至關重要的布條。
窮追不舍的帕伽索斯看到這一幕,立即朝振翅高飛的雷文拋出光矛。雷文機智地飛進樹梢之間,借助枝葉作為掩護,使他無法準確地命中。
“放箭,放箭!”
見光矛失手,氣急敗壞的帕伽索斯命令手下全體張弓搭箭,意欲將他們全部射殺。
咻咻——
一陣暴雨般的亂矢襲來,科林主動撤後幾步,掩護在卡洛斯身後,當即背中數箭。
穿梭在樹冠之間的雷文不慎被一支流矢劃傷,落下幾片沾血的羽毛,口中的情報也被射落。但它始終沒有墜地,反而更加不屈不撓地飛向遠方,直至完全消失在箭矢的射程之內。
卡洛斯和科林沒這麽好運。逃出橡樹林後,他們被逼到一座湍急的瀑布前。
瀑布下方的河流同樣波濤洶湧, 水流拍打在兩側的巉岩表面,激蕩出翻騰的白色駭浪。
貿然下水太過危險,但到了進退兩難的時候,容不得他們另尋退路。
“科林,你先下去。”卡洛斯來不及測算瀑布的具體高度,迅速把隨身攜帶的繩索與抓鉤固定在一棵樹樁上,“我來爭取時間。”
科林沒有猶豫,強忍著劇痛進行垂降。滑落過程中,他感覺到背後的箭創開始崩裂,所剩無幾的體力也隨血液一同流失。
就在科林艱難地借助繩索下降時,帕伽索斯與追兵陰魂不散地趕到。這一次,他將光矛對準了那棵樹樁。
耀光閃爍之際,卡洛斯飛身阻擋,試圖強行用戰戟攔下這一擊。
哢嚓!
戰戟的尖端與光矛間差之毫厘,卡洛斯的速度終究抵不過那道光,樹樁和繩索在他的面前崩碎、斷裂。
啊!
一陣哀嚎聲從瀑布下傳來,又隨落水聲戛然而止。
“帕伽索斯……”卡洛斯咬牙切齒地拋下一句話,“我們還會見面的。”
話音未落,卡洛斯義無反顧地跳下了瀑布。
“團長,我帶人去搜。”副官不敢直視面色陰翳的帕伽索斯,識趣地帶領其他騎士去尋找下山的路。
“找不到的話。”帕伽索斯眼中殺意凜冽,“提著頭回來見我。”
方才,卡洛斯抱著戰戟跳入了湍流。按照常理來說,他在落水時就該死於自己的兵刃,亦或是撞在水下的暗礁上。
但對於昔日的同僚,帕伽索斯不敢有半分懈怠,直至他們被挫骨揚灰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