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殿下。”凌霄面向王座上的伊莎貝爾致意,做了一個極其不標準的禮儀姿勢。
王女伊莎貝爾今年二十九歲,容顏依然如少女般動人,秀美的眉宇之間卻蒙著一層凝重的愁雲。
“凌霄先生星夜兼程,遠道而來,我們本該設宴招待。”伊莎貝爾的態度出乎意料的好,絲毫沒有倨傲之意,“但如閣下所見,眼下王都物資匱乏,還請見諒。”
說罷,伊莎貝爾示意仆人賜座,準許凌霄靠近她坐下。
見凌霄落座後,傑西卡示意仆人與其他衛兵全部退出,獨自守護在禦座旁側。
“感謝殿下。”凌霄直奔主題,“不知殿下為何召我前來?”
“想必閣下在途中已經知曉了國王陛下遇害、軍團長反叛的消息,無須我再多言。”伊莎貝爾的語氣非常誠懇,“現在,有一份關系到王室血脈存續的重要任務,必須交由閣下,王室願意支付三千金鎊作為定金。”
三千金鎊?凌霄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真要拿著三千枚金鎊上路的話,別說帶回長安,想安安穩穩走出王城都是癡人說夢。
“閣下需要護送一位王室成員出國避難,目的地是伊吉斯王國的西奈行省。“
伊吉斯王國位於大海南端的亞特拉斯大陸,是一片被黃沙覆蓋的古老國度。由於提爾納諾王國並不臨海,必須首先想辦法離開國境,借助撒丁王國治下的港口才能乘船前往西奈。
伊莎貝爾補充道:“倘若將他完好地送到西奈,交接時另有三千金鎊的酬勞。”
六千金鎊!凌霄已經快被數字砸傻了。除了幾年前負責保護康沃爾銀行的金庫搬遷之外,他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麽多錢。
“護送王室成員的話,殿下為什麽不安排格裡芬騎士團接手這任務?”凌霄立刻恢復了冷靜,反問道,“帕伽索斯和他的騎士們可比我這雇傭兵靠譜得多。”
當然,這話不過是凌霄在王女面前自謙罷了。
自入行以來,凌霄接手過大大小小上百次的護送與押鏢委托,從金銀珠寶、珍禽異獸到各界人物,凡是雇用過他的商隊與旅客,無不對他的工作態度和服務質量交口稱讚,甚至還積累了不少回頭客。
“這……”提到騎士團時,伊莎貝爾的眉頭微微一蹙,看向身旁的傑西卡,“這個問題就由你來回答吧,傑西卡。”
“凌霄先生有所不知,格裡芬騎士團……”傑西卡猶豫了一下,咬著牙說道,“他們在帕伽索斯的帶領下,集體叛變了。”
若不是在王女殿下的面前,恐怕這位少女騎士要吐出幾個不甚文雅的詞匯。
“如你所見,王宮的現狀,就是他們的手筆。”看著滿目瘡痍的王宮,伊莎貝爾不由得握緊了雙拳,“他們與刺客裡應外合,試圖將王室趕盡殺絕,所幸有高山百合與銀十字兩支騎士團拚死反擊,才勉強將他們趕出王都。”
說到這時,傑西卡卻低下了頭。難道是為死去的戰友默哀嗎?凌霄無法猜出她的心情。
“由於格裡芬騎士團的突然反叛,布防圖也被帕伽索斯盜走,王都的城防對於叛軍來說,就像紙一樣脆弱。目前,銀十字騎士團正在負責重新布防。”傑西卡補充道,“高山百合騎士團的半數成員在我的……在伊莉絲·馮·克魯格團長的帶領下,試圖出城求援,她們原本要與回防途中的暗鴉騎士團主力會面,卻遭遇了帕伽索斯的埋伏,至今仍然杳無音訊。”
即使隔著厚重的頭盔護面,
凌霄仍然能聽出她語氣的顫抖。 怪不得那位卡洛斯副團長沒有一同前來王都,他大概正在四處尋找失散的部下。
“而且,倘若提爾納諾的騎士出現在別國境內,還有可能引發嚴重的外交爭端,我們不得不向民間尋求有能之士的協助。”伊莎貝爾的語氣近乎懇求,“依照閣下的實力,一定有能力完成這份委托。”
她沒有繼續分享戰況方面的情報,將對話引導到了凌霄的身上。
“希露德競技場有那麽多傭兵,為什麽單獨選中了我?”
“很抱歉,我們在未經通知的情況下調查了你的任務記錄。”傑西卡如實回答道,“根據伊納裡多副團長的報告顯示,你的委托完成率無人能及,記錄在冊的失敗僅有一次。無論哪一方面,希露德競技場的其他人選都遠不及閣下。”
那唯一一次失敗的任務,被凌霄視為傭兵生涯的敗筆。但不管怎麽說,他的實力與誠信度依然毋庸置疑。
“況且,你沒有任何酗酒尋釁、濫殺無辜等汙點,此前也從未接手過任何涉及政治暗殺的委托,這足以贏得我們的信任。”
她說的不錯,雖然大多數有名的雇傭兵以殘暴與冷血而著稱,但凌霄顯然跟這些詞匯格格不入。
“但是,西奈處於烏魯曼人的統治之下,去那裡避難,恐怕不太合適吧?”老底被揭得一乾二淨,凌霄沒法再推拖下去,提出了最後一個疑問。
西奈行省自古以來歸屬於伊吉斯,但由於地處亞特拉斯大陸與伊蘇大陸的交界處,斯庫拉海與娜迦海也在此被隔斷,故而經常淪為多方勢力的爭奪焦點。
誰控制西奈,誰就能掌握這條大陸商道的經營權,如日中天的烏魯曼人自然不會放過這塊近在眼前的寶地。伊吉斯被征服之後,西奈也一同被納入了烏魯曼帝國的管轄。
“至於避難的相關安排,凌霄先生不必多慮,抵達西奈後自有人負責接應。”伊莎貝爾打消了他的疑慮,“而且,我們承諾的定金也會以滿月石的形式支付,閣下可以與交接人進行兌換。”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的話,就請簽契約吧。”
見他沒有繼續提問,伊莎貝爾示意傑西卡將契約呈上,契約的內容與之前所說完全一致,那位需要保護的王室成員名為涅露·瓦倫提尼。
“我們什麽時候出發。”凌霄用羽毛筆簽上了姓名,“我可以先見見保護對象嗎?”
“凌霄先生一路奔波勞頓,請先休息片刻吧。”見他簽下協議,伊莎貝爾反而安排他先退下休息,“待晚飯時間,我會安排閣下與他見面。”
“請隨我來吧。”
還不等凌霄說什麽,傑西卡便示意他隨自己離開,領到了王宮外的士兵營房中暫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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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會面之後,伊莎貝爾回到了王宮二樓的寢房。她取下沉重的王冠,疲憊地蜷縮在床角,把頭低埋在雙膝之間。
連日的危機與變故將伊莎貝爾壓迫得心力交瘁。她此前從未有親自執政的經驗,卻不得不在父王遇刺後承擔起一切。
“媽媽,您在嗎?”寢房的門被輕輕打開,一個瓷娃娃般精致可愛的孩子探頭張望著。
“是涅露嗎?”伊莎貝爾聽到了他的聲音,滿面的愁雲一掃而光,露出慈祥的笑容,“快過來吧。”
“媽媽,你累嗎。”涅露一路小跑到床邊,給她倒了一杯花茶,“我是不是打擾您休息了?”
“沒關系的,媽媽不累。”伊莎貝爾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這壺茶大概泡了兩天,已經散發出不妙的酸味。
但眼下這境況,有得喝就已經很不錯了,沒辦法奢求更多。王都通往外界的大部分補給道路被叛軍截斷, 即使宮中也瀕臨斷炊的風險,更別說外城區了。
“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嗎。”伊莎貝爾撫摸著涅露的小腦袋,眼中盡是溫柔與不舍,“難道想喝樹莓汁了?媽媽這就去安排廚師給你做。”
“不,媽媽,我不渴。”涅露對發生在身邊的事情並非一無所知。
即使母親隱瞞了一切,但那些越來越淡薄、越來越接近涼水的果汁卻不會撒下善意的謊言。
“我想求媽媽一件事。”涅露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媽媽能不能和我一起走,我們一起去找爸爸。”
“媽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一起上路的話會拖累你們。萬一走得慢了,壞人就會追上來的。”伊莎貝爾把涅露抱在懷裡,竭力控制著情緒,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的眼淚,“而且,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你的蒂莫西叔叔,還有很多騎士都會幫助媽媽。等你到西奈安頓下來之後,媽媽和爸爸一起去找你。”
“可媽媽昨天還說,負責保護我的人是希露德競技場裡最優秀的戰士,難道他打不過那些壞人嗎?”涅露不解地問道,“我聽傑西卡姐姐說過,那位大叔是個非常厲害的傭兵,就連黑水沼地的鹿首妖巫都是他消滅的。”
“那些壞人當然不是他的對手。”伊莎貝爾安慰著兒子,“他會負責保護好涅露,而媽媽呢,要負責,保護好我們的王國,我們的家園。”
涅露能感覺到,有幾滴淚珠掉落在自己的頭頂,這是母親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哭泣。
他也很想哭,卻強忍住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