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東珠聽九難問起真太后,忙道:“真太后也在幾年前死了,不過不是我殺的,而是自己的死的。”
九難點了點頭,道:“想必是被你囚禁太久,病死的,雖不是你所殺,卻因你而死,罪惡也不小。至於你冒充太后到底為了什麽,我也能猜出大概。”
毛東珠不敢說話,只能聽著。過了一會,九難有道:“你既是皮島毛文龍之女,那麽跟神龍教定是淵源極深的了。”
毛東珠這才顫聲道:“不,沒……沒有。晚輩……從來沒聽見過神龍教的名字。”
九難向她瞪視片刻,道:“你既然不願說,我也逼你。看在毛文龍的面子上,我現在傳你一項散功的法子,每日朝午晚三次,依此法拍擊樹木,連拍九九八十一日,或許可將你體內所中‘化骨綿掌’的陰毒掌力散出。”
毛東珠沒想到這個高手竟真的這麽放過自己,登時大喜,又跪倒叩謝。
我都沒想到九難竟然這麽容易就饒了毛東珠。不過毛文龍當年確是狼青抗清名將,也九難不忍殺了她。
九難當即傳了口訣,說道:“自今以後,你只須一運內力,出手傷人,全身骨骼立即寸斷,誰也救你不得了。”
毛東珠聲應道:“是。”神色黯然。
我心中有些失望,假太后武功不錯,以後武功全失,真是有些可惜。歎息見,白衣尼衣袖一拂,點了她暈穴,太后登時雙眼翻白,暈倒在地。
九難低聲道:“出來罷。”
我和陶紅英從床後出來,然後忙對白衣尼道:“師太,這女人說話三分真,七分假,相信不得。”我本來還想打開暗格查看,不過擔心萬一有什麽秘密,便忍住沒說。
九難點頭道:“我知道,既然經書到手,我們便走吧。”
出了宮門,九難向陶紅英道:“這女人假冒太后,多半另有圖謀。你且回去,繼續潛藏宮中,細加查察。好在她武功已失,不足為懼。”
陶紅英答應了,與舊主重會不久,又須分手,甚是戀戀不舍。
回到客店,九難拿出經書,正是我給康熙那個黃綢封面那本,揭開書面,見第一頁上寫著“永不加賦”四個大字,點了點頭,向我道:“你說韃子皇帝要‘永不加賦’,這四個字果然寫在這裡。”
一頁頁的查閱下去,從頭至尾的誦讀一遍,與原經無一字之差,再將書頁對準燭火映照,也不見有夾層字跡。
我站在旁邊欣賞了片刻白衣尼專注的美貌,見她眉頭微皺,突然出聲道:“我知道了。”
九難抬頭疑惑道:“你知道什麽?”
我淡淡一笑,打了一盆清水,拿過經書,將其封皮浸濕,小心揭開,果然裡麵包著兩層羊皮,四邊密密以絲線縫合,拆開絲線,兩層羊皮之間藏著百余片剪碎的極薄羊皮。
九難喜叫:“小寶,你挺聰明啊。”
我忙謙虛:“自從跟了師太,我也覺得腦子好用多了。”
九難雖然沒有理我這樣恭維的話,但眼中還是閃出欣賞的目光。她將碎片鋪在桌上,只見每一片有大有小,有方有圓,或為三角,或作菱形,皮上繪有許多彎彎曲曲的朱線,另用黑墨寫著滿洲文字,只是圖文都已剪破,殘缺不全,百余片碎皮各不相接,難以拚湊。
我假裝鬱悶地道:“看來每一部經書中都藏了碎皮,必須要八部經書都得到了,才拚成得一張地圖。”
九難道:“想必如此。”將碎皮放回原來的兩層羊皮之間,
用錦緞包好,收入衣囊。 次日大早,九難帶了我出京向西,路上不斷向白衣尼討教武功,又說她那手隔空點穴厲害。她被我纏的煩了,也會不耐煩地指點我幾招,雖然沒有傳我最高深的武功,但收益也是匪淺。
傍晚時分,我們來到昌平錦屏山思陵,那是安葬崇禎皇帝之所。陵前亂草叢生,甚是荒涼,連一個守陵除草的都沒。九難看到這幅景象,再也忍耐不住,伏在陵前大哭。
死者為大,何況對方還是一位皇帝,我便也跪下磕頭,忽覺身旁長草一動,轉過頭來,閃出一條綠色裙子,心中怦的一跳,忙低下頭,一時不敢去看。
只聽得一個嬌嫩的聲音輕輕叫了一聲什麽,說道:“終於等到了,我……我已在這裡等了三天啦。”接著一聲歎息,又道:“可別太傷心了。”正是那阿珂的聲音。
和平常見了我時候的說話語氣不同,這幾句溫柔之極,聽得我渾身毛孔都要豎起來,雖然知道這些話不是對自己說的,還是忍不住道:“你已等了我三天,多謝,多謝。我……我聽你的話,我不傷心。”
說著剛要起身,就聽背後生風。可一想九難在這裡,自己如今越可憐約好,便不閃不避,生生挨了她一腳,我有內功護體,倒也沒受傷。
可接著聽到刀出鞘的聲音,怕她砍自己頭,急忙向前竄出,拍的一聲,阿珂一刀砍在地下。
阿珂還待再砍,九難就已經喝道:“住手!”
阿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拋下刀子,撲在白衣尼懷裡,叫道:“這壞人,他……他專門欺侮我。師父,你快快把他殺了。”
我這才哭喪著臉慢慢坐起,尋思:“事到如今,我只有拚命裝好人,這樣才能留下。”走上前去,向阿珂深深一揖,說道:“小人無意中得罪了姑娘,還請姑娘大人大量,不要見怪,姑娘要打,盡管下手便是。”
阿珂雙手摟著九難,並不看我,隻飛腿倒踢一腳,向我臉頰踢來,我伸手一檔,裝作被她踢中,“啊”的一聲,又向後摔倒,嘴裡一陣哼哼唧唧。
九難知道我的武功,也看出我是假裝,卻沒說什麽,隻問阿珂道:“阿珂,你怎地不問情由,一見面就踢人兩腳?”語氣中頗有見責之意。
我忙哭喪著臉,說道:“師太,姑娘這兩腳原是該踢的,實在是我不對,真難怪姑娘生氣。她便再踢我一千一萬下,那也是小的該死。”
阿珂抽抽噎噎的道:“師父,這小和尚壞死了,他……他欺侮我。”
九難道:“他怎麽欺侮你?”
阿珂臉上一紅,道:“他……欺侮了我很多……很多次。”
我隻好把采花賊的事情又說了一番,後來說到阿珂誤會了自己,想去少林寺告狀等事情。
九難聽完,說道:“小寶這是救了你們,他俠義心腸,你還要去少林告狀,這便是不該。”
我忙道:“我看是阿珂的姑娘的師姐非要去的,阿珂姑娘跟在後面,顯然是不大願意。”
九難轉頭問道:“是阿琪帶你去的?”
阿珂道:“是。可那少林寺的和尚凶得很,還袒護這個壞人,又說不許女子入寺……”
九難聽到這裡,臉色一沉,問道:“你們是不是跟人家動了手?”
阿珂不敢隱瞞,低頭將打了四個知客僧的事情小聲說了。
九難道:“你們膽子倒真不小,上得少林寺去,將少林寺僧人的手足打脫了骱。”忽然見到她頸中一條紅痕,問道:“這一條刀傷,是寺中高手傷的?”
阿珂道:“不,不是。他……他……”抬頭向我白了一眼,突然雙頰暈紅,眼中含淚道:“後來這個小和尚前來幫忙,他……他好生羞辱我,弟子自己……揮刀勒了脖子,卻……卻沒死。”
白衣尼先前聽到兩名弟子上少林寺胡鬧,甚是惱怒,但見她頸中刀痕甚長,臉上神色好了一些,問道:“他怎地羞辱你?”阿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怕她說出自己醜事,忙道:“的的確確,是我大大不該,我看兩位姑娘和知客僧動手,便上去幫忙,誰知我武功低微,出手沒有分寸,不小心碰到了姑娘身子,雖不是有意,總也難怪姑娘生氣。”
阿珂一張俏臉羞得通紅,眼光中卻滿是惱怒氣苦。
九難問了幾句當時動手的招數,已明就理,說道:“這是無心之過,卻也不必太當真了。”
輕輕拍了拍阿珂肩頭,柔聲道:“他是……是個太監,沒什麽要緊,人家已經道歉了,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也不用這麽不依不饒。”
阿珂眼中淚水不住滾動,估計是想說被我在妓院調戲,可憋了半天,終於沒有開口,只是低聲哭泣,想來是不好意思。
我急忙上前,一邊作揖一邊討饒:“姑娘,你心中不痛快,再踢我幾腳出氣吧。”
阿珂頓足哭道:“我偏偏不踢。 ”
我提起手掌,劈劈啪啪,在自己臉上連打了幾個耳光,說道:“是我該死,是我該死。”
九難微皺雙眉,說道:“這事也不算是你的錯。阿珂,咱們也不能太欺侮人了。”
阿珂抽抽噎噎地道:“他……他……他欺侮我,把我捉了去,關在廟裡不放。”
九難一驚,道:“有這等事?”
看她沒有說出妓院之事,我也放心了些,便道:“我知道自己得罪了姑娘,想給她道歉,因此……這就大了膽子,請了姑娘去寺裡玩。我可沒對她怎麽樣,真的,不信師太可以問阿珂。”
九難卻沒問,隻罵道:“胡鬧,胡鬧,兩個孩子都胡鬧。”
我道:“後來我看姑娘看到我生氣,就讓她走了。”
九難點頭道:“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們都有錯,阿珂,師父教過你,別得理不饒人,明白嗎。小寶要是真想欺負你,憑他的武功,你們被采花賊盯上那晚,能打得過他?”
阿珂委屈地道:“師父,你不知道,他……他……還……”接下來的話,應該是:“他還親了我。”
誰知九難卻不再理她,只在崇禎的墳墓前呆呆出神。
我知道終於過了一關,向阿珂伸伸舌頭,扮個鬼臉。阿珂大怒,向我狠狠白了一眼。我隻覺她就算生氣之時,也美不可言,心中大樂,坐在一旁,一會看看阿珂,一會看看白衣尼,高興的同時,還不忘心下不住盤算接下來怎麽辦。
過了一個一會,天色漸黑,九難歎了口長氣,站起身來道:“咱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