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剛藏好，就聽房外一個女子聲音說道:“母后，我跟你辦成了這件事，你賞我什麽?”聽聲音正是建寧公主。

　　只聽假太后毛東珠道:“我差你做些小事，也要討賞。真不成話！”兩人說著話，走進房來。

　　建寧公主道:“啊喲，這還是小事嗎?倘若皇帝哥哥查起來，知道是我拿的，非大大生氣不可。”

　　毛東珠坐了下來，道:“一部佛經，又有什麽大不了的?我們去五台山進香，為的是求菩薩保祐，回宮之後，仍要誦經念佛，菩薩這才喜歡哪。”

　　公主笑道:“算了，算了，小氣的媽，你不肯賞就算了，我下次找皇帝哥哥討賞去。”

　　聽建寧這麽說，毛東珠隻好笑著道:“你什麽都有了，又要我賞什麽?”

　　公主道:“我什麽都有了，就是差個陪我玩兒的小太監。”

　　毛東珠又是一笑，說道:“小太監，宮裡幾百個小太監，你愛差哪個陪你玩，就差哪一個，還嫌少了?”

　　公主道:“不，那些小太監笨死啦，都不好玩。我要皇帝哥哥身邊的那個小桂子……”

　　我心中暗笑:“虧這死丫頭居然還記著我。”只聽公主續道:“我問皇帝哥哥，他說差小桂子出京辦事去了。可是這麽久也不回來。媽，你去跟皇帝說，要他將小桂子給了我。”

　　毛東珠忙道:“皇帝差小桂子去辦事，你可知去了哪裡?去辦什麽事?”

　　建寧公主道:“這個我倒知道。聽侍衛們說，小桂子是在五台山上。”

　　毛東珠“啊”的一聲，輕輕驚呼，道:“他……便在五台山上?這一次咱們怎地沒見到他?”

　　公主道:“我也是回宮之後，才聽侍衛們說起的，可不知皇帝哥哥派他去五台山幹什麽。聽侍衛們說，皇帝哥哥又升了他的官。”

　　毛東珠嗯了一聲，沉思半晌，道:“好，等他回宮，我跟皇帝說去。”語音冷淡，似乎心思不屬，又道:“不早了，你回去睡罷。”建寧公主隻好請了安退出。

　　送走建寧，太后坐在桌邊，一手支頤，望著燭火呆呆出神。

　　九難忽然從床邊的簾子後閃出，伸出手，便按在毛東珠面前那部《四十二章經》上。

　　毛東珠這才看清來人，怒喝道:“大膽，你是是誰?竟敢夜闖皇宮！”呼的一掌，向九難面門擊去。

　　九難右手翻起，和她對了一掌。毛東珠身子一晃，離椅而起，低聲喝道:“好啊，原來是個武林高手。”說完撲上來呼呼呼呼連擊四掌。

　　九難衣袖揮動，將她攻來的四招一一化解了，另隻手卻把經書揣進懷中。

　　毛東珠驚怒交集，催動掌力，霎時間又連攻了七八招，全被九難很輕松便化解。

　　忽聽九難冷冷的道:“你身為皇太后，這些武功是哪裡學來的?”

　　毛東珠不答，仍是竭力進攻，突然拍拍拍拍四下清脆之聲，九難竟然給了毛東珠四下耳光，跟著她“啊”的一聲叫，聲音中充滿著憤怒與驚懼，騰的一響，登時房中更無聲音。

　　我掀開簾子，只見毛東珠卻直挺挺的跪在九難身前，一動也不動。

　　我心下無比糾結，心想:“這毛東珠雖然以前想殺我，可畢竟現在是我神龍教的人，希望九難可別殺了她，不然死了倒也可惜。”

　　這時只見毛東珠被點中穴道，跪在地下，一張臉忽而紫脹，忽而慘白，低聲怒道:“你快把我殺了，這等折磨人，不是高人所為。”

　　九難道:“你一身蛇島武功，

這可奇了。一個深宮中的貴人，怎會和神龍教拉上了關系?”　　我暗暗心驚，暗暗祈禱這個太后千萬別把我供出來啊。

　　好在毛東珠不敢承認，隻說:“我不知神龍教是什麽。我這些微末功夫，是宮裡一個太監教的。”

　　九難問道:“太監?宮裡的太監，怎會跟神龍教有關?他叫什麽名字?你剛才的掌力陰沉，那是什麽掌法?”

　　毛東珠眼珠轉了轉，說道:“他叫海大富，早已死了。他說這是武當派功夫，叫作……叫作柔雲掌。”

　　九難搖頭道:“不是，這是‘化骨綿掌’。武當派名門正派，怎能有這等陰毒的功夫?”

　　雖然被人拆穿，毛東珠還好在宮中混跡多年，說起謊來竟然比我還厲害。只聽的她道:“師太說得是。那是那個太監說的，我……我可不知道。”

　　九難道:“你用這路掌法，傷過多少人?”

　　毛東珠道:“我……晚輩生長深宮，習武只是為了強身，從來沒傷過一個人。師太明鑒，晚輩有人保護，一生之中，從來沒跟人動過手，今晚遇上師太，那是第一次。晚輩是井底之蛙，今日若不見到師太的絕世神功，豈知天地之大。”

　　九難隻唔了一聲，問道:“那太監海大富幾時死的?是誰殺了他的?”

　　毛東珠道:“他……他逝世多年，是年老病死的。”

　　九難道:“你自身雖未作惡，但你們滿洲韃子佔我大明江山，逼死我大明天子。你是第一個韃子皇帝的妻子，第二個韃子皇帝的母親，卻也容你不得。你那‘化骨綿掌’打中在別人身上之後，那便如何?”

　　毛東珠道:“那太監沒跟我說過，隻說這路掌法很是了得，天下沒幾人能抵擋得住。”

　　九難冷聲道:“嗯，適才你向我拍了七掌，我也並沒抵擋，只是將你七掌‘化骨綿掌’的掌力，盡數送了回去，從何處來，回何處去。這掌力自你身上而出，回到你的身上。這惡業是你自作，自作自受，須怪旁人不得。”

　　毛東珠不由得魂飛天外，跪倒在地，叫道:“求師太救命。”

　　九難歎了口氣道:“業由自作，須當自解，旁人可無能為力。”

　　毛東珠終於不敢隱瞞自己的身份，磕頭道:“師……師太，我不是韃子，我是，我是……漢人。”

　　九難冷笑道:“到這當兒還在滿口胡言。韃子皇后哪有由漢人充任之理?”

　　毛東珠俯首道:“師太，我真的是漢人，我……我恨死了韃子。這是一個天大的秘密，我……我原是不該說的，不過……不過……”

　　九難哼了一聲，說道:“既是不該說，也就不用說了。”

　　毛東珠這當兒當真是火燒眉毛，只顧眼下，其余一切都顧不得了，一咬牙，說道:“我這太后是假的，我……我不是太后！”

　　此言一出，除了我之外，九難和陶紅英都是一愕。九難緩緩坐入椅中，問道:“怎麽是假的?”

　　毛東珠道:“我父母為韃子所害，我恨死了韃子，我被逼入宮做宮女，服侍皇后，後來……後來，我假冒了皇后。真太后是滿洲人，晚輩的父親姓毛，是浙江杭州的漢人，便是大明大將軍毛文龍。晚輩名叫毛東珠。”

　　九難一怔，問道:“你是毛文龍的女兒?當年鎮守皮島的毛文龍?”

　　毛東珠道:“正是，我爹爹和韃子連年交戰，後來給袁崇煥大帥所殺。其實……其實那是由於韃子的反間計。”

　　聽到袁崇煥的名字，九難臉色也是一變，似乎想起往事，片刻後哦了一聲，道:“這倒是一件奇聞了。你怎能冒充皇后，這許多年竟會不給發覺?”

　　毛東珠道:“晚輩服侍皇后多年，她的說話聲調、舉止神態，給我學得維肖維妙。我這副面貌，也是假的。”

　　說著走到妝台之側，拿起一塊錦帕，在金盒中浸濕了，在臉上用力擦洗數下，又在雙頰上撕下兩塊人皮一般的物事來， 登時相貌大變，本來胖胖的一張圓臉，忽然變成了瘦削的瓜子臉，眼眶下面也凹了進去。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毛東珠的真面目，雖說長得也還行，只是比真的太后少了衣服雍容之氣。

　　九難“啊”的一聲，甚感驚異，說道:“你的相貌果然大大不同了。”沉吟片刻，道:“可是要假冒皇后，畢竟不是易事。難道你貼身的宮女會認不出?連你丈夫也認不出?”

　　毛東珠道:“我丈夫?先帝隻寵愛狐媚子董鄂妃一人，那些年裡，他從來沒在皇后這裡住過一晚。真皇后他一眼都不瞧，假皇后他自然也不瞧。”這幾句話語氣甚是苦澀，又道:“別說我化裝得甚像，就算全然不像，他……他……哼，他也怎會知道?”

　　九難微微點頭，又問:“那麽服侍皇后的太監宮女，難道也都認不出來?”

　　毛東珠解釋道:“晚輩一製住皇后，便讓她將慈寧宮的太監宮女盡數換了新人，我極少出外，偶爾不得不出去，宮裡規矩，太監宮女們也不敢正面瞧我，就算遠遠偷瞧一眼，又怎分辨得出真假?”

　　九難忽然想起一事，說道:“不對。你說老皇帝從不睬你，可是……可是你卻生下了一個公主。”

　　毛東珠太后道:“這個女兒，不是皇帝生的。他父親是個漢人，有時偷偷來到宮裡和我相會，便假扮了宮女。這人……他不久之前不幸……不幸病死了。”

　　九難想了一會，說道:“你的話總是不盡不實。既然你是假的，那真的太后呢?不會被你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