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玉林和尚這麽說，我也不著急說出自己心中計劃，假裝道:“這些喇嘛僧在本寺周圍或坐或立，只是觀賞風景，別無他意。這裡風景清雅，他們來遊山玩水，也是有的。”

　　行顛忍不住道:“倘若是觀賞風景，不會將本寺團團圍住，好幾個時辰不去。他們定是想來捉了行癡師兄去。”

　　我不急不慢的笑道:“天下青廟黃廟，都是我佛門弟子，他們如要請行癡大師去，想來是仰慕三位大師佛法深湛，請你們去喇嘛廟講經說法。”

　　行顛連連搖頭，不以為然，說道:“未必，未必。師父曾說，XZ喇嘛要捉了師兄去，乃是想虐害萬民，要佔咱們這花花世界。咱們自己的生死不打緊，千千萬萬百姓都受他們欺侮壓迫，豈不是大大的罪業?師父還道，咱們決不能任由他們如此胡作非為。”

　　我心道:“千千萬萬百姓在你們滿洲人的欺凌下受的苦還少?你這個莽和尚估計沒出家之前也不知道殺了多少漢人，現在倒是蠻大言不慚的。”

　　心中雖這麽想，嘴上卻點頭道:“師兄這番話很是有理，比之小僧所見，又高了一層。只是眼下喇嘛勢大，咱們只怕寡不敵眾。”

　　行顛道:“我們保護了師父師兄，衝將出去，料想惡喇嘛也擋不住。”

　　我搖頭道:“就恐怕爭鬥一起，不免要殺傷人命。阿彌陀佛，我佛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殺人一命，如拆八級寶塔。釋家諸戒，首戒殺生。這便如何是好?”

　　行顛道:“是他們要來殺人，我們迫不得已，但求自保。能夠不殺人，當然最好，可也不能眼睜睜的束手待斃。”

　　我還是搖頭道:“不可不可，我們即是佛門中人，絕不能多造殺孽。”少林眾僧齊聲道:“方丈師叔仁慈。”

　　可行顛卻怒道:“你這位小方丈，實在胡……胡……”竟硬生生將“塗”字吞下。

　　玉林一直默不作聲，眼見行顛額頭青筋迸現，說話越來越大聲，微微一笑，說道:“行顛，你自己才實在胡塗。方丈大師早已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你又何必多所憂慮?”

　　行顛一怔，道:“啊，原來方丈大師早有妙策。”

　　我愁眉苦臉，說道:“我妙策是沒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大家既然都說衝出去的好，那麽咱們就衝出去罷！只不過若非迫不得已，千萬不可多傷人命。”

　　行顛和澄心等一齊稱是。我道:“那麽大家收拾收拾，一等天黑，他們還沒動手，咱們先衝了下去。向東衝到阜平縣縣城，這些喇嘛再惡，總不敢公然來攻打縣城。”行顛等又都稱善。

　　本來主意已定，就在我正要中人去準備時，行癡忽然說道:“我是不祥之身，上次已為我殺傷了不少性命。就算這次逃過了厄難，他們仍然死心不息。我是世間禍胎，等得他們到來，我當眾自焚其身，讓他們從此死了這條心，也就是了。”

　　行顛急道:“皇……皇……不，師兄，那是萬萬不可，我代你焚身便是。”

　　行癡微微一笑，道:“你代我焚身，有何用處?他們只是要捉了我去，有所挾製而已。”

　　眾僧默然半晌。玉林道:“善哉，善哉！行癡已悟大道，可喜可賀。”

　　我心中罵道:“臭和尚，你死了不要緊，老子的小命可就不保了。今天你們就是想死，也是不行。”

　　正想著，就聽玉林繼續道:“待會眾喇嘛到來，老衲和行癡一同焚身，方丈大師和眾位師兄不可阻攔。

”　　眾僧面面相覷，盡皆駭然，不知如何勸阻，一起看向我。我卻只有微微一笑，並不說話。

　　行癡緩緩道:“昔日攻城掠地，生靈塗炭，小僧早已百死莫贖。今日得為黎民舍身，亦不過以償當年罪業之萬一。倘若再因小僧而爭鬥不息，多傷人命，那更增我的罪業了。我意已決，還請各位護持，成此因緣。若能由此而感化眾位喇嘛，去惡向善，更是一件好事。”說著站起身來，向我及少林五僧合十躬身。

　　聽他這樣說，看來對自己以前所做之事，確有後悔之意，心中難免有些感動。

　　眾僧等見他神色，顯是心意甚堅，難以進言，隻得和我一起辭出，回到文殊殿中。我下令招集三十六名少林僧前來相見。

　　等人聚齊，我開口安排道:“大家都要保護三位大師周全，那也不難。大家聽我的話。你們三十六位，現下衝出寺去，齊攻東路，裝作向山下突圍，可是難以成功，又退回寺中，不過須得順手牽羊，擒拿四五十名喇嘛上來。”

　　澄心不知我為何如此安排，便問道:“方丈之意，是否將這些喇嘛作為人質，使得他們不敢輕舉妄動?若是如此，那麽所擒拿的喇嘛位份越高越好。”

　　我搖搖頭，道:“要擒拿大喇嘛恐怕不容易，不免多有殺傷，咱們只須捉來幾十個小喇嘛也就夠了。”眾僧不明用意，但我既然有命，便都奉令出寺。

　　過不多時，只聽得山腰裡喊聲大作。我站在鼓樓上觀看，見三十六名少林僧衝入喇嘛群中，刀光閃動，打了起來。

　　這三十六名僧人都是少林寺高手，過了一炷香時間，眾僧都安全返回，每人雙手各抓一名喇嘛，或肩上扛了一名，我急忙到寺門前迎接，一點人數，擒來了四十七名喇嘛。回到文殊殿中，我才道:“把這些家夥全身衣服剝光了，每人點上十八處穴道，都去鎖在後園柴房之中。”

　　眾僧均覺方丈這道法諭大是高深莫測，當下將四十七名喇嘛都剝得赤條條地，身上加點穴道，鎖入柴房。

　　我合十說道:“世間諸色相，皆空皆無。無我無人，無和尚無喇嘛。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和尚即喇嘛，喇嘛即和尚。諸位師侄，大家脫下袈裟，穿上喇嘛的袍子罷！”眾僧盡皆愕然，面面相覷。

　　我大聲叫道:“雙兒，你過來，幫我扮小喇嘛。”

　　雙兒一直候在殿外，當即進殿，檢了一件喇嘛袍子，助我換上。等我換好衣服，我對雙兒道:“你也扮個小喇嘛。”

　　澄光問道:“師叔改穿喇嘛服色，不知是何用意?”澄觀也好奇道:“難道咱們向喇嘛投降，改歸黃教嗎?”

　　我道:“非也！大家扮作喇嘛，湧到後邊小廟，將玉林、行癡、行顛三個和尚捉住，點了他們穴道，再將他們換上喇嘛衣衫……”

　　澄通聽到這裡，鼓掌笑道:“金蟬脫殼，妙計，妙計！咱們幾十個假喇嘛黑夜中向山下衝去，眾喇嘛難分真假，那就難以阻攔了。”眾僧一齊稱善，登時笑逐顏開。

　　澄心道:“如此衝將出去，不須多所殺傷，最是上策。只不過冒犯了行癡大師他們三位，未免不敬。”

　　我笑道:“阿彌陀佛，救了三命，勝造三七二十一級浮屠。小小冒犯，勝於烈火焚身。”

　　眾僧當即全部答應，當下一齊脫下僧袍，換上喇嘛衣衫。

　　看大家都換了裝扮，我命雙兒收拾了銀兩物事，包作一包，負在背上。

　　好不容易等到天色將黑，我才道:“各人把僧袍包了，帶在身上，脫困後再行換過。衝下山後，倘若失散，齊到阜平縣吉祥寺會齊。現在大家在臉上塗些香灰塵土，每人手中提一桶水，這就動手罷！”

　　眾僧聽了法諭，皆依令而行，來到小廟之外，眾僧唏哩花拉，高聲呐喊，向廟中衝去。

　　玉林、行癡、行顛三人已決意自焚，在院子中堆了柴草，身上澆滿了香油，隻待眾喇嘛攻到，向他們說明舍身自焚用意，便即點火，哪知我們這些假喇嘛說來便來，事先竟沒半分征兆，待得聽到“嗚嚕嗚嚕，花差花差”似藏語非藏語的怪聲大作，數十名喇嘛已衝進廟來。

　　玉林朗聲道:“眾位稍待，老衲有幾句話說……”驀地裡當頭一桶冷水澆將下來，跟著數十桶冷水紛紛潑到三人身上。這一下迅雷不及掩耳，別說三人來不及點火自焚，就算已經點著了，也被立時澆熄。

　　雙兒縱身過去，先點了行顛穴道，行癡不會武功，玉林武功不弱，卻不願出手抗禦，混亂中都被點了穴道。眾僧七手八腳，脫下三人僧袍，將喇嘛袍服套在三人身上。

　　我有心大說杜撰藏話，生怕給玉林聽出口音，隻好忍住，向雙兒一努嘴，雙兒取過燭台，便將院中堆著的柴草燒了起來。我見行顛的黃金杵放在殿角，伸手抓起，然後大手一揮，眾僧將行癡等三僧擁在中間，向東衝下山去。

　　隻奔出數十丈，小廟中黑煙與火光已衝天而起，這大堆柴草上早也淋滿了香油，極易著火。山腰間眾喇嘛見到火起，大聲驚叫，登時四下大亂，那個喇嘛看我們服侍一樣，都道是自己人，混亂之中，又有誰來盤問阻擋?

　　等走的遠了，我才將行癡等三人身上穴道解了，說道:“多有得罪，還請莫怪。”

　　行癡等剛才穴道被點，動彈不得，耳目卻是無礙，見到經過情形，早明白是少林僧設法相救。

　　行顛大聲喝彩，說道:“妙計，妙計！大夥兒輕輕易易便逃了出來。方丈大師，你是救我們性命，多謝你還來不及，誰來怪你?”

　　行癡也微笑道:“不傷一人而化解此事，的是難能可貴。”

　　忽聽得迎面山道上腳步聲響，大隊人群快步奔來。澄通道:“師叔，有大批喇嘛殺過來了。”

　　我不知是不是官兵前來，忙道:“咱們衝向前去，嘴裡嘰哩咕嚕一番，見到他們時臉上露出笑容，伸手向山上指去，總之不可與他們動手。”眾僧一齊遵命，連行癡和玉林也都點頭。

　　我心中更樂:“老皇爺聽我號令，老皇爺的師父也聽我號令。”

　　眾僧將行癡護在中間，沿大道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