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山坳後衝出一股人來,手執燈籠火把,卻不是喇嘛,而是朝山進香的香客。
一眾少林僧奔到近處,看到這些人,均是一呆,澄通等早已住口,澄觀等頭腦不大靈敏的,卻還在亂叫“杜撰藏語”。
香客中走出一名漢子,大聲喝道:“你們幹什麽的?”這人身材魁梧,聲音洪亮。我一見大喜,果然是禦前侍衛總管多隆,心道:“看來張康賢他們辦事挺認真啊。”
想罷,當即奔上,叫道:“多大哥,你瞧小弟是誰?”
多隆一怔,從身旁一人手中接過燈籠,移到他面前一照,認出我來,登時一呆,片刻後,才驚喜交集道:“是……是韋兄弟,你……你怎麽在這裡?又扮作個小喇嘛模樣?”
我低聲問多隆道:“是皇上派你們來的?”
多隆低聲道:“皇上和太后到五台山來進香,現下是在靈境寺中。”
我喜道:“皇上到五台山來了?那好極了!好極了!這次從京城到五台山來的,共有多少香客?”
多隆低聲道:“除了咱們禦前侍衛之外,驍騎營、前鋒營、護軍營也都隨駕來此,一共是三萬四千多人,由康親王任護駕總管。”
我聽罷,向多隆後說道:“多大哥,請你派人去稟報康親王,我要調動人馬,辦一件大事,事情緊急,來不及向他請示了。”多隆轉身吩咐下去。
不一會驍騎營正黃旗都統察爾珠便過來聽令,我對兩人安排道:“多大哥,都統大人,有數千喇嘛得知了皇上進香的訊息,眼下團團圍住了清涼寺,造反作亂。你們兩位立即去把這乾反賊拿下了,這可是一件大大的功勞。”
兩人聞言大喜,齊向我道謝:“韋大人送功勞給我們,真是何以克當。”
我道:“大家忠心為皇上辦事,分什麽彼此?這叫做有福同享,有難共當。”兩人當即傳下令去,把守四周山道,點齊猛將精兵,向山上殺去。
安排這些事情,我轉身走到行癡跟前,說道:“三位大師,咱們身上衣服不倫不類,且到前面金閣寺去換過衣衫,找個清靜的所在休息,免得這些閑人打擾了三位清修。”行癡等點頭稱是。
一行人又行數裡,來到金閣寺中。我讓眾僧換了衣衫,帶寺中休息,再命百余名禦前侍衛在金閣寺四周守衛,又差兩名侍衛去奏報皇上。
忙完這些,我才舒了一口氣,剛坐下休息,就聽得山上殺聲大震,擾攘良久,聲音漸歇。又過了半個多時辰,突然間萬籟俱寂,但聞數十人的腳步聲自遠而近,來到寺外而止。跟著靴聲橐橐,一群人走進寺來。
我心想:“小皇帝到了,又要做戲了。”想罷,拔出匕首,執在手中,守在行癡的禪房之外,臉上假裝出一副忠心護主、萬死不辭的模樣,就此時單以外表而論,行顛的忠義勇烈,那是遠遠不如了。
腳步聲自外而內,十余名身穿便裝的侍衛快步過來,手提著燈籠,站在兩旁。一名侍衛低聲喝道:“快收起刀子。”
我退了幾步,以背靠門,橫劍當胸,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入”之概,喝道:“禪房裡眾位大師正在休息,誰都不可過來囉唕。”
只見一位身穿藍袍的少年走了過來,正是康熙。
我這才還劍入鞘,搶上叩頭,低聲道:“皇上大喜。老……老法師在裡面。”
康熙顫聲道:“你給我……給我通報。”轉身揮手道:“你們都出去!”
待眾侍衛退出後,
我在禪房門上輕擊兩下,說道:“晦明求見。”過了好一會,內無應聲。 康熙忍不住搶上一步,在門上敲了兩下。我搖搖手,示意不可說話,可康熙將還是哭著喊了一聲:“皇阿瑪”,眼淚便流了下來。
屋內,只聽得行顛說道:“方丈大師,我師兄精神困倦,恕不相見。他身入空門,塵緣已了,請你轉告外人,不可妨他清修。”
我連聲道:“是,是,請你開門,只見一面便是。”
行顛道:“我師兄之意,此處是金閣寺,大家是客,不奉方丈法旨,還盼莫怪。”
我轉頭向康熙瞧去,見他神色淒慘,心想:“你說我在這裡不是方丈,不能叫你開門,那麽我去要本寺方丈來叫門,也容易得緊。”
正想轉身去叫方丈,康熙已自忍耐不住,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康熙八歲登基,從小缺少父愛,知道父親尚在人世,且只有一門之隔而不見,豈能忍住心中思念。
果然,他哭的一陣,只聽得呀的一聲,禪房門開了。行顛站在門口,說道:“請小施主進來。”
康熙悲喜交集,直衝進房,跪在地上,抱住行癡雙腳,痛哭起來。行癡輕輕撫摸他頭,說道:“癡兒,癡兒。”
我不想打擾他們父子相見,和我想法一樣的玉林和行顛也低頭走出禪房,反手帶上了門,去了其他禪房之中。
我守在門外,無所事事起來,便走到金閣寺門口,坐在石階上發起呆來。
坐了快兩個時辰,東方已經開始放亮,康熙才從寺中出來,臉上淚痕兀自未乾。他看見我坐在門口,伸手拉住我的手,和我並肩坐在庭前階石之上,取出手帕,拭了眼淚,抬頭望著天上,呆呆的出神。
我們就這樣靜坐了好半天,他不說話,我也不敢開口。
又過了一會,康熙才說道:“小桂子,皇阿瑪說你很好,不過不要你服侍了。皇阿瑪說臣子們護持得太周到,倒令他老人家不像是出家人了。”說到“出家人”三字,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聽說順治不再要自己服侍,開心之極,臉上卻不敢露出絲毫喜色。
幽幽的歎了一口氣,說道:“皇上不必太過傷心了,其實老皇爺在這裡出家,也算是一種解脫,皇位對他老人家來說,說不好是一種束縛。再說這萬裡江山,百廢待興,也需要像皇上這樣一個開明君主治理。所以,奴才以為,皇上你肩上的擔子其實很重啊。”
康熙聽完我這幾句話,眼睛睜的大大的,好像不認識我了似的,看了我半天才道:“小桂子,沒想到當了一年多和尚,竟然能有這般見識,讓朕真是刮目相看啊。”
我笑道:“奴才在廟裡沒事的時候,就讀書寫字。奴才想要為皇上分憂,自然也了解了一些天下之事了。”停了一下,繼續道:“不過奴才還是擔心,想害老皇爺的人很多,皇上總得想個法子,暗中妥為保護才是。”
康熙道:“那是一定要的。那些惡喇嘛,哼,他奶奶的,竟然想劫持父皇,企圖挾製於我,叫我事事聽他們的話。哼,哪有這麽容易?小桂子,你很好,這一次救了皇阿瑪,功勞不小。”
我道:“皇上神機妙算,早就料到了,派奴才到這裡做和尚,本來就是為了做這件事。奴才也沒什麽功勞,皇上不論差誰來辦,誰都能辦的。”
康熙道:“那也不然。皇阿瑪說你能體會他的意思,不傷一人而得脫危難。”我道:“這都是奴才應該做的。”康熙道:“你是護主心切,很好,很好。
他沉默半晌,回頭向寺裡看了一眼,眼圈一紅,努力的忍住,對我說道:“小桂子,陪朕四處走走吧。”
我答應一聲,扶康熙起來,兩人信步想一片樹林走去。
剛走幾步,康熙道:“父皇吩咐我愛惜百姓,永不加賦。這句話你先前也傳過給我了,這一次又親口叮囑,我自然是永不敢忘。”
想起後世滿清窮奢極欲和喪權辱國後的割地賠款,我歎息道:“永不加賦,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啊!”
康熙微微一笑,似乎有些好奇地我會這樣說,便問道:“為什麽做起來難?說來聽聽?”
我想了一下,說道:“奴才本來只是平民百姓,百姓的苦,當然體會最深。皇上有愛民之心,不給老百姓增加賦稅,這本是好的,但是下面的官員呢?我大清幅員遼闊,官員成千上萬,怎麽能保證他們都是愛民如子的清官?他們如果欺上瞞下,老百姓還是過的還是很難。”
康熙也深有感觸地點點頭,道:“小桂子,你能想到這一層,這一年的和尚沒白當啊。我也知道要當一個好皇帝不容易,可還是要努力去做。而且父皇跟我說,這幾年來他靜修參禪,想到我們滿洲人昔年的所作所為,常常慚愧得汗流浹背。”
我道:“奴才也聽人說過從前清兵殺人的慘事,只要打仗,苦的就是天下百姓。”
康熙歎了口氣,道:“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殺人不計其數,雖然戰爭難免死人,但無論怎麽說,那也是我們大清所做下的大大惡事。我要下旨免了揚州和嘉定的三年錢糧。小桂子,你說好不好?”
我和真的韋小寶不一樣,不是揚州人,但康熙能這麽說,我還是道:“好極了,奴才待揚州百姓感謝皇上。”
康熙道:“昨晚的事情雖是喇嘛所為,可朕聽張康年回報說,在少林寺的時候,有個喇嘛和吳三桂的人以及一個蒙古王子勾結一起。 朕猜測這件事應該和吳三桂也有所牽扯,不過想要問罪於他,僅憑這些證據卻不夠啊。”
我心想:“康熙果然厲害,從這些蛛絲馬跡也能猜到吳三桂的意圖。”嘴上忙恭維道:“吳三桂他奶奶的,有什麽了不起?皇上只要再等上幾年,國泰民安,他算就再想造反,也一點不會成功的。”
康熙點了點頭,低聲道:“吳三桂這廝善能用兵,手下猛將精兵,著實不少,倘若真的造反,和福建耿精忠、廣東尚可喜三藩連兵,倒也棘手得很。咱們只能慢慢來,須得謀定而後動,一動手就得叫他奶奶的吳三桂落花流水,屁滾尿流。”
我道:“皇上明見萬裡,不過奴才覺得,只要百姓豐衣足食,誰會去想著造反殺頭?”
康熙幽幽地道:“也不見得,天下還是有不少人對我們滿人坐江山極為不滿。而且這個皇帝的位置,自古以來,有多少人為了它,不惜讓天下陷入戰亂。”
其實我對滿清也有些許不滿,聽他這樣說,因此不敢接話,隻好跟在他身旁,默默走著。
可能覺得話題有點沉重,停了一會,康熙才道:“小桂子,這次你保護皇阿瑪有功,朕升你為驍騎營正黃旗都統,仍兼禦前侍衛副總管,怎麽樣?”
我這才連忙謝恩。
其時天已黎明,我和康熙邊走邊聊,不知覺中來到一處山崖邊上,看著太陽正從東方慢慢升起,整個五台山鬥包裹在一層金色當中。
我們兩人站在崖邊,看著那冉冉升起的紅日和富饒廣袤的無限江山,竟不由得都有些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