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頭看去,一個身體矮小但壯實,四方大臉,穿著髒兮兮的橙色和藍色交替的條紋短袖襯衫的當地人,坐在一個距離我三四步距離客棧門外的木椅子上,正朝我笑著。
“是啊,我們在找人,你會中文?”我走上兩步。
“我學了很久,很多中國人來這裡,我想做中國人的生意。你們要找誰?”他中文說的還算流利,但口音語調乾枯生硬,就像一條被太陽暴曬過的皺皺巴巴的毛巾蹭過我的耳朵。
“我有一個朋友在山上,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麽找他。山上的人太多了,我也不知道他今晚會在哪裡休息。”
“簡單,你必須知道他的背夫是誰。”
一邊的李建軍催促我道:“快走快走,人家又不認識誰是劉波。”
那人道:“每個背夫和導遊都有自己熟的客棧,他們只會帶客人去那些客棧。你朋友的背夫是誰?”
“這樣啊。”我後悔昨天沒問清背夫的姓名,“可是我們不知道啊他的背夫是誰。”
“不知道沒關系,你朋友在哪裡雇人,你知道嗎?”
“這我知道,天壇旅社。”
“天壇旅社。”那個人重複道。他的眼睛轉了轉,似乎想到了什麽,又似乎在努力記住那旅社的名字。無論如何,看到他這副樣子讓我戒備心驟起,這個人恐怕不是熱心群眾,而是一個心懷鬼胎的人。
我正在舉棋不定,不知此人的真實目的,李建軍顯然也有同感,但他比我直接的多。李建軍一個健步躥到這人身邊,雙手掐住他的兩隻手腕,他黝黑的雙手被掐的發紫,四方臉上的五官也扭在一起,兩隻小眼睛中亮晶晶的噙滿淚水。
“嘿,嘿,冷靜,不要使用暴力,沒必要動手。”一陣德克薩斯口音英語在我背後響起。
這是我們在機場遇到的那個白人,他為什麽也在山上?
我回過頭,只見那個白人大步衝到我們面前,舉起雙手一邊擠向李建軍和當地人中間一邊喊道:“冷靜,朋友,你弄疼他了。”
李建軍松開抓住對方手腕的雙手,一把抓住那個白人的衣領叫道:“你是幹什麽的?你想幹嘛?”
那個白人的身材雖然高大,但是被李建軍抓住領子後卻被提的雙腳的腳跟離地。他的頭不由自主的向後仰起,雙手拉著李建軍的手腕喊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你會說英文嗎?”
李建軍用中文大喊問白人是什麽人,而白人用英文大喊不懂中文,狹窄的山路上被圍觀他倆的遊客堵得水泄不通,大家似乎都很喜歡看著巴別塔的戲碼。
“你他媽到底是什麽人?”我雙手背在背後,走上兩步用英語問那個白人道。
“我叫克林特·韋恩,一個遊客而已。你能讓你的朋友松開我嗎?”
聽到他自稱‘克林特·韋恩’,我忍不住的笑了。這個名字太假了,比三美元鈔票還假。
“說實話,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一個字都不信。”我指著剛剛和我們搭訕的當地人問韋恩道,“他是誰?”
韋恩的臉色血紅,正在慢慢變紫,那大概是因為李建軍的拳頭壓迫著他的頸動脈導致的。韋恩抓住李建軍的手腕想扳開他的雙手,但李建軍的雙手就像岩石一樣紋絲不動。
“他……他是我的導遊。”韋恩艱難的說道,“他隻想拉生意。”
我扭頭望向那個當地人,他面如土色,顫顫巍巍的從髒兮兮的褲兜裡掏出一張卡片遞給我說道:“我叫蘇克爾,
中文導遊。” 我接過那張卡片,那是一張沒有壓膜的名片,又薄又軟,皺皺巴巴,幾條黑色和黃色印跡縱橫交錯。卡片正中用中英雙語寫著‘蘇克爾,優秀導遊,精通中/英文’。
我舉著名片問這個叫蘇克爾的人道:“你想幹什麽?”
蘇克爾縮著身子,結結巴巴的說道:“你們……沒有導遊,在山上找不到客棧,我想幫你們訂客棧。”
“這對你有什麽好處。”
“我……”蘇克爾猶豫一下說道,“我可以拿錢。但是你們自己找不到客棧,客棧隻留位置給導遊和背夫。”
我用英語大聲問圍觀的人群道:“他說山上住宿只能通過導遊和背夫預定,有人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嗎?”
“當然是真的!”
“沒有導遊,沒有床。”
“你這都不知道就敢上山嗎?”
人群中叫聲此起彼伏。
我轉頭問韋恩道:“你為什麽找了一個會中文的導遊?”
“我?我沒有啊,他只是恰好會中文而已。現在會中文的人很多。”
“哼。”韋恩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但是韋恩是什麽人?劉波的同夥?來殺劉波的職業殺手?職業殺手聲東擊西的誘餌?或者他真的只是一個我們偶遇的美國白癡?我不知道。 我們也沒法報警,也不能打斷他的腿。但我知道事情越來越古怪,而劉波越來越危險。
我又看了看手中的名片,上面的一些汙跡已經滲入紙面,明顯不是臨時新製的。我又望向人群用英語問道:“有人認識這位蘇克爾先生麽?”
“我。”
“我認識,我們是一個公司的。”
幾個背夫和導遊喊道。
這麽來看,無論韋恩是什麽人,蘇克爾是一個真正的導遊。或許韋恩為了接近我們,特地找了一個會中文的導遊。但韋恩拙劣的手段早就暴露了他自己。我們必須盡快找到劉波,至少在韋恩之前找到他。
我走到李建軍身邊,笑著看著他手中的韋恩。韋恩的額頭上汗水淋漓,浸濕了他那傻乎乎的牛仔帽。
“你為什麽要跟著我們。”我問道。
“我沒有。我只是來說山上徒步而已。”
我指著他腳上的尖頭鱷魚皮靴說道:“你穿著這玩意去徒步?”
“我是德州人,我們去哪都穿靴子。”
我知道韋恩絕非善類,但我沒法證明,也沒法對他做任何事。我只能和李建軍說道:“放了他吧。”
“放了他?你確定?”李建軍冷冰冰的眼睛沒有離開韋恩的臉。
“不放能怎麽樣?在這和他耗一下午麽?咱們首要任務是追上劉波。這人是什麽路數不重要,反正咱們小心就是了。”
“哼。”李建軍松開雙手,韋恩整了整領子,穿過人群走進一家客棧,背影消失在客棧黑洞洞的大門,就像一隻隱入黑暗的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