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半時,機場廣播通知我們的航班開始登機。我和李建軍站起身,他提著我倆的登山包和我一起走到櫃台前檢票。然而沒想到的是,通過檢票口後,我們又進入另一個更小的候機室,這裡有帶靠背的塑料座椅,有兩個小餐廳,牆上還掛著顯示航班狀態的顯示屏,只不過上面實際上是一個Excel,當信息發生變更時會退出全屏模式,由人手工輸入後再全屏展開。
誰能告訴我為什麽候機廳還要分成兩半?更重要的是,誰能告訴我我們什麽時候能起飛?
我坐在塑料座椅上,旁邊坐著一個穿著紅色紗裙的南亞女人,她看起來比我還胖,樹皮似的額頭上點著一坨朱砂,那坨朱砂已經被風幹了,就像一塊硬泥一樣。女人身上縈繞著一股南亞不知名的香料氣味和油煙味,她一定在每天在廚房裡渡過大部分時光。
我和站在我身邊的李建軍說道:“咱們已經晚點兩個小時了。”
李建軍雙手抱胸,眼睛死死盯著頭頂的屏幕說道:“沒辦法,博卡拉的氣象條件不適宜飛行。”
“你怎麽知道的?”我問道。
李建軍白了我一眼說道:“國內新聞都報了,尼泊爾大面積雷暴天氣,這種天氣當然會影響飛機。”
我抹掉額頭滲出的焦急的汗水說道:“最好別耽誤太長時間。”
“老天爺說了算。”李建軍把背包扔在髒乎乎的地上說道,“我要去買點吃的。”
聽李建軍這麽說,我的肚子裡似乎也有些異樣。我說道:“我也要,幫我帶點吃的。”
李建軍斜眼看著我,鼻子裡“哼”了一聲,擠進人群,朝著旁邊的小超市走去。過了一會,李建軍回到我面前,把一個熱氣騰騰的錫紙包裹著的食物放在我手中。他伸著手掌說道:“十五塊錢。”
我拿著食物聞了聞,錫紙裡散發出一股咖喱味。我撕開錫紙,裡麵包裹的是一個咖喱卷餅。我咬了一口卷餅,口味平平,勉強果腹到是夠了。李建軍的大手依然伸開在我面前,我抬頭問道:“怎麽,你現在就要那十五塊錢。”
“當然,誰知道你會不會賴帳。”
我無奈苦笑,從兜裡掏出十五塊錢人民幣交給李建軍。等他面無表情的把錢收好後又像野生動物一樣警戒的四處張望。我問他道:“你要這一路都這麽緊張嗎?”
“我不緊張。”李建軍雖然在和我說話,但眼睛不離人群。
“被獵豹追的羚羊都比你放松。”
“我又不是羚羊。早上那個老外太奇怪了,我不能不小心。”
我站起身也望向人群,尼泊爾人的身材大多矮小,如果那個白人在這裡的話一眼就能看的出,但我沒有看到他高大的身影。
我拍了一下李建軍的胳膊說道:“他不在這。或許早上那就是個誤會呢,比如那個人也認識一個叫劉波的人?劉波是個超常見的名字,對吧。”
李建軍終於看向了我,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什麽東西,似乎是懷疑,又似乎是恐懼,或者是困惑,反正我這是第一次在他的眼睛腫看到不確定性。
“哼,但願如此。”李建軍移開了目光,看得出他並不相信我的猜測。
我吃完咖喱卷時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小候機廳裡已經擠滿了人,潮濕,悶熱,異味橫行,我感覺自己就像坐在一個牛的胃裡。這時,屏幕上全屏的Excel退出了全屏狀態,表格上的光標閃爍,我們的航班號隨著光標的跳動而出現在了屏幕上,
狀態一欄中的‘延誤’被刪除掉,換成了‘登機’。 我叫上李建軍,我倆一起跟著人群走出候機室,跟著地勤人員的引導來到停機坪上一架破舊的雙螺旋槳飛機旁,通過舷梯登上飛機。
飛機的座椅狹小不堪,我就像一隻被卡在閣子裡的熊一樣。頭頂的行李架小的可憐,我倆的登山包只能塞在座椅下方。我身邊的走廊也同樣狹小,每走過一個人就要在我的肩上撞一下。而尼泊爾本地人卻坐的正合適。
“你是麻煩。”正在我不舒服的扭動身體時,一句蒼老而渾濁的英語在我耳邊響起。我抬起頭來,見我身邊的過道上站著一個似乎超過八十歲的當地老者,堆滿皺紋的臉,瘦小的身體,一件簡單的白袍,讓我想到了甘地。他身後跟著一個穿紅袍的六十多歲的婦女,臉就像老橘皮一樣,額頭點著重重的朱砂。
“對不起?”我皺了皺眉回答道。
“對不起,我父親英語不好,他想說的是你有麻煩。”
我看了看兩人,老者慈愛而同情的看著我,他年過半百的女兒看一眼老者,又看了看我。
“我父親是一名佔卜師。”
那我就是個流落在外的西班牙王子,需要借一大筆錢回去繼承王位。兩位好心人,要不要借我點錢?等我回去繼承王位了雙倍還你們。
我笑著點點頭,不再回應他倆。他倆坐在了我的背後。
“他說什麽。”李建軍回頭看了看他倆,眼中閃出一道寒光,銳利如刀。
“他是個算命的。”
“哼,江湖騙子。”
“有需求就會有供給,有人信就會有人騙。”
“人活得太容易了就什麽都信。”
這時一個四十多歲的空姐托著一個大方盤從前艙走了過來,為每個人分發兩小團棉花。我聽說這種飛機飛行時的噪音極大,這兩小團棉花是用來堵住耳朵的。
我剛接過棉花,背後的老者突然說道:“不是你,是你朋友有麻煩。”
“每個人都有麻煩,每個人的朋友都有麻煩。”我扭回頭問道。
“你的朋友,你要見的朋友,有大麻煩。很大的麻煩。”
這老騙子不一般,冷讀術很厲害,有點《超感警探》中派翠克·簡的風范。
飛機的螺旋槳慢慢轉動起來,發出一百萬隻蜜蜂飛舞時才會有的聲響。我看了看手表,十二點整。時間越來越緊迫,如果再節外生枝,我們就來不及了。
“你的朋友有生命危險,他信錯人。”老人繼續說道。
我心裡微微一震。
“你在說什麽?”我轉過身去問他,李建軍也轉過頭。
坐在他旁邊的女兒拉了拉他的手道:“爸爸。”
老人好像沒有聽到,只是直勾勾的看著我的臉,一會又把目光移到了我頭頂上,好像在尋找什麽懸浮的幽靈。他的眼神看起來空空洞洞,似乎是兩扇通往不知何處的門。
飛機上開始快速滑行,我就像坐在了一張壞了的按摩椅上。老人的眼睛依然繞著我掃來掃去,但看得出他似乎就要找到答案。
我屏住呼吸,不知他會說出什麽。
“錯了,都錯了,你們錯了,騙子,賊,殺人犯,聖山,只有聖山可以保佑你,祈求聖山。”老人聲音沙啞,用不流利的英語說道。
聖山?什麽聖山?卡馬塔奇麽?難道我要成為至尊法師,對抗多瑪姆麽?
我看著老人,他的頭越垂越低,就像一個大核桃。
老人繼續像夢囈一般喃喃說道:“……只有聖山能救你……但你的朋友……晚了……”
突然,老人的表情,目光,口齒都凝固住了,仿佛真魂出竅。
不得不佩服尼泊爾的騙子做戲還是做得很足的,他這一手靈肉分離一看就彩排過無數次,看起來真切無比。
他的表演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笑著看著他,等著後面的劇情。過了幾秒,他開始慢慢向後倒去,直到癱在座椅中。他雙眼半睜著,一點神采都沒有,嘴角歪到一邊,順著嘴角慢慢流出口水。
“爸爸!”他女兒緊緊抱住他,仿佛一松手老人就會消失一樣。她驚恐的大叫著。,但無論她如何呼喊,老人都毫無反應。
我忽然明白,這老人不是在用什麽騙術,而是中風了!
機艙裡一陣騷動,周圍的乘客有人大聲叫喊呼叫乘務員。坐在我左前方的是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女孩,穿著T恤和牛仔短褲,膚色古銅,梳著高聳的馬尾辮,看不出是印度人還是尼泊爾人。她正帶著遮住了半張臉的耳麥,可能是被吵鬧驚動,她也轉過頭來,看到這裡發生的事後立刻摘下耳麥跑了過來。
“親愛的,你在做什麽?”坐在老人身後的一位白人中年女性問到。
“我是醫生。”女孩一句簡短的回答仿佛一陣一盆清水,澆滅了機艙中的恐懼之火。
女孩先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問了老人幾個問題,老人毫無反應。隨後她把手指插入老人口中,防止老人咬斷自己的舌頭。這時,兩個空乘也跑到她身邊,拉出機艙上方的氧氣面罩給老人吸氧。與此同時,正在加速準備起飛的飛機緩緩減速,最終停了下來。又過了一會,機艙門打開,兩個醫護人員用擔架把老人抬了出去,老人的女兒也跟著下了飛機。我們不得不再經歷一次安全檢查,當塵埃落定,飛機再次滑入起飛跑道時,已經是兩點半了。
我和李建軍對望一眼。
“真挺見鬼的。”我說道。
“怎麽?”
“先是昨晚雷暴,然後是今天博卡拉機場癱瘓,到現在那老頭髮病,就好像有什麽超自然的力量在阻止我一樣。”
李建軍把頭轉向舷窗外,過了很久緩緩吐出一句:“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