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韋恩來到T哥的房間,他正帶著耳機坐在椅子上搖頭晃腦。他見我倆走進來,一把扯下耳機叫道:“你們又來幹嘛!”
我拉過另一把椅子倒坐在上面,雙手搭在椅子背上。韋恩坐在了方桌上,向前探著身,一手按著桌沿,另一手抱著楊少遊的筆記本電腦,看上去就像個七十年代警匪片裡的警探。
“特洛伊·戈登。”我說道,“GPA4.2,不錯的分數,同時收到南加州理工大學伯克利分校、斯坦福大學和普林斯頓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為什麽最終選擇了南加州理工大學了呢?”
T哥瞪圓雙眼,露出大片的眼白,在他漆黑的皮膚和瞳孔襯托下就像個環形燈管一樣。他叫道:“跟你沒關系!”
“跟我有關系嗎?”我假裝問韋恩道。
韋恩搖搖頭道:“沒有。”
我指著韋恩繼續假裝問道:“那和你有關系嗎?”
“也沒有。”
“那你猜猜和誰有關系?”
“和誰?”
我扭頭瞪著T哥大聲說道:“奧古斯都!”
T哥驚訝的張著嘴巴一動不動。
“你之所以選擇這所學校,就是因為奧古斯都兄妹,對吧?”
“你是怎麽知道的?”T哥又短又粗的頭髮全部豎起,讓他的頭看起來就像個大蒼耳。
我拍了拍韋恩的大腿說道:“山姆大叔在盯著你,每天二十四小時,每周七天。”
“那又如何?你們什麽都證明不了。”T哥呼吸越來越急促,鼻翼收縮,雙眼瞪得渾圓,顯然非常恐懼。
我伸出一根手指得意的說道:“不要著急,好戲才剛剛開始。那不是你第一次和奧古斯都家族有產生交集了,對吧?”
T哥開始微微發抖,全然不見那種“衝出康普頓”的強硬和匪氣。沒有人看到棺材會不落淚的。
韋恩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對著T哥放在方桌上,指著上面的文件問道:“2001年4月16號凌晨,一個白人成年男性在康普頓街頭被槍殺。,所有他的所有身份文件都被編輯過,我們不可能知道他是誰。”
T哥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韋恩接著說道:“但是,遇害人的身份沒有保密。理查德·克裡斯托弗·艾瑞斯,1972年生於威斯康辛,生前就職於亨利建築公司。理查德老兄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行為不檢、襲擊他人、跟蹤、盜竊,甚至懷疑和3K黨有關聯。理查德死前一直是警察局的常客,直到最後一次,2001年4月15日……”
T哥顫抖的更加強烈,又圓又大的眼睛裡滿是淚水,就像兩個水球一樣。看到他這樣,我不由的心生同情。他畢竟才剛剛成年,學業優異,即將名校畢業,大好前途在等著他。
“……那一天,一名叫萍克·戈登的非裔美國人報警,說亨利建築公司要強拆她的房子,一個叫理查德的員工在爭執中打死了她已成年的兒子,艾瑞克·戈登。緊接著理查德被捕,但在一個小時後,有人幫理查德付清了高達十萬美元的保釋金後,理查德被釋放。八個小時後,理查德在康普頓街頭被槍殺。嫌疑人開了三槍,兩槍打中被害人左背部,貫穿傷,穿透了心臟和左肺。第三槍在被害人倒地後射擊,擊中被害人後腦。我又做了一點研究,T哥,你的母親就叫萍克·戈登,你還有一個大你十一歲的哥哥,艾瑞克·戈登,但2001年已登記死亡。”
“這些事情,
本應該永遠被埋在地下爛掉。”T哥留著眼淚,就像正被拷打一樣咬著牙,一字一頓的說道。 韋恩面無表情的繼續說道:“更有意思的是,這個亨利建築公司全資隸屬於‘再造天堂控股公司’,而‘再造天堂控股公司’則由‘浪潮有限合夥’全額投資,‘浪潮有限合夥’在美國證監會的登記信息是‘奧古斯都投資集團’在1999年成立的投資項目,威廉姆斯·奧古斯都和奧古斯都投資集團分別出資10%作為劣後資金,主要投資方向是貧民窯改造和大型商業體建設。保釋理查德的那十萬美元就是從‘再造天堂控股公司’的帳戶流出的。考慮到這個公司的股權結構,我幾乎可以確定這是由威廉姆斯·奧古斯都,也就是羅傑斯和希拉裡的父親,直接授權的操作。”
“T哥,我明白。”我雙手搭在一起撐著下巴說道,“你哥哥在自己的家裡,被一個白色垃圾殺了。但是他背後有整個奧古斯都集團。這些人,有的是錢,有的是權力,他們利用這些東西讓你們這種平民百姓動不了他們一根汗毛。而你要替天行道,對吧。”
T哥狠狠的說道:“你不能殺了人還能逍遙法外,沒有人可以。”
“沒錯,所以當體制讓你失望的時候,你隻好親自來糾正這個社會了,對吧?”
“沒錯。”
“但是這還不夠,對吧?理查德只是一個條狗,一個打手,一個卒子,一個符號,一個無名之輩。真正腐化這個社會的是那些資本家,那些富有的白人老頭,對吧?”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你是中國人,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對吧?”T哥直勾勾的盯著我,似乎在尋求認同,但更像是在求救。
我揮了揮手說道:“當然,那真是至理名言,是美國一切社會問題的解藥。所以你隻殺了理查德一個人根本就不夠,對吧?真正的凶手是威廉姆斯·奧古斯都,他必須受到懲罰,他必須知道你的痛苦,對吧?所以你才會選擇和他一對子女同一所學校,對吧?”
T哥痛苦的表情止住了,他微微張開嘴巴,眼睛眯在一起,收縮的鼻翼也放松了。
“哥們,你在說什麽?”他側著頭問道。
“你承認了你去南加理工就是因為奧古斯都,是因為你要懲罰這個罪惡的家族,對吧?你終於在昨晚得到了機會,你感受到了外面的上帝之怒,這是天意,天意讓你懲罰那些殖民者。”
“停停停停,你以為我選擇這所學校是為了報仇?”T哥張大了嘴。
“難道不是麽?”
“當然不是!我來這裡確實是因為奧古斯都,但不是因為威廉姆斯·奧古斯都,而是羅傑斯·奧古斯都!”
奧古斯都家間接害死了他哥哥,他就要害死羅傑斯·奧古斯都的妹妹。嗯,這才是老派黑幫的手法,這才是N.W.A的風格,這才是血幫的繼承人。
“你知道麽,兄弟?佩服!我佩服你,這才是一報還一報,佩服。”我坐直身體,右手捶捶胸,然後指著T哥說道。
“你他媽在說什麽?你瘋了嗎?”T哥的眼淚已經幹了,又怒目圓瞪的叫道,“你們侵犯了我那麽多個人隱私,難道沒看到我因為拿到一筆全額獎學金所以才去的南加理工上學嗎?”
我點點頭說道:“看到了,你的學業成績很不錯,拿獎學金也很正常。”
“成績不錯?很多人都和我一樣。我拿的是‘加州月光獎學金’,你們兩個福爾摩斯既然那麽屌,自己查查這個獎學金是什麽東西!”
韋恩抱過筆記本電腦在上面敲敲打打,不一會尷尬的把電腦遞給我。我在屏幕上的文件看到,‘加州月光獎學金’隸屬於‘奧古斯都慈善基金會’,由該基金會100%出資建立。而這個獎學金的董事長,就是羅傑斯·奧古斯都。
這是怎麽回事?T哥的學費是羅傑斯出的?
“我不明白。”我說道。
“威廉姆斯·奧古斯都是個沒人性的冷血混蛋,他就是一條毒蛇,但是羅傑斯和他老爹一點都不像。在他聽說了我的事後, 用他手中的獎學金為我支付了全額學費。一開始我不想要他們家的一毛錢,但是學費實在太誇張了,我家可沒有二三十萬美元。後來慢慢我發現那哥們真的很酷,沒有道理恨他,更何況殺了我哥哥的人早就死了對吧,被一個身份文件已經被編輯過的人殺了。”
一個崇拜黑豹黨的康普頓青年,會讓自己對朋友的愛蓋過殺兄之恨麽?當然奧古斯都沒有親手殺人,但這一切的根源就是因為他們的項目。
我站起身,嚴肅的說道:“T哥,你這是一個很美麗的故事,但對不起,這說服不了我。”
“說服不了你又怎麽樣,你又不是警察,操,你都不是一個美國人,而且我們在新西蘭。”
“但是韋恩可以把這些線索告訴美國的警察,這種情況下,他們只需要找到當初和你達成交易的檢察官就可以確認你的身份。你猜猜在這種情況下,警察是相信你美麗的童話,還是迫不及待的斷定‘一個黑鬼殺了一個白人姑娘。’無意冒犯,但我很確定他們會這麽想的。”
T哥的頭髮又豎了起來。
韋恩說道:“除非你可以證明你沒有殺人,否則我只能把這些線索都交給警方。你可以說說希拉裡遇害時你在做什麽麽?”
“我……我不能。”
嗯?好奇怪,他明明可以說他在睡覺的。
“你不知道,比如你當時在睡覺,還是你做了什麽你不能說的事?”
T哥咽了一口口水說道:“我不能說。做你們必須做的事吧,但我不會告訴你們我昨晚做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