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後,我和楊少遊按照船員的指引來到餐廳聽取注意事項宣講。餐廳中間的長條自助餐吧將餐廳隔成兩半,我倆走進餐廳時裡面已經有十來個客人,他們零零散散的坐在餐吧兩側十幾排長條餐桌兩旁。不一會,所有客人都到齊了,一個穿著製服的女孩站在吧台的盡頭,給我們講解如何正確使用救生衣。她舉著橘黃色的救生衣,好讓我們能看清救生衣的結構。羅傑斯一行人在餐吧的另一次,似乎沒有看到我們。希拉裡、琳達和金站在一起,T哥、古普塔、約翰和凱麗站在一起,羅傑斯站在他們兩群人之間,也只有他,會分別和兩群人交流,而這兩群人自己身邊的人交談,仿佛另一方不存在。
聽工作人員講解完注意事項和分配房間後,所有遊客解散。我和楊少遊一一與羅傑斯一行人打過招呼,各自分開去自己的房間了。觀光船的房間非常非常狹窄,狹窄的就像個捕鼠陷阱,隻容下兩個剛好夠人平躺上去的雙人床和要身走過的過道,但配有衛生間和淋浴設施。我和楊少遊放下隨身行李走上前甲板,踩在發黑的木頭甲板上,只見峽灣兩岸青山相對,雲霧繚繞,不似人間。
琳達從甲板另一方向的走廊走來,看到我倆後點頭問好。
“你叫琳達,對吧?”我問道。
“是的。”
“好的,我總是記不住人的名字。你們幾個怎麽了?”
琳達笑了笑說道:“我們沒事的,只是為今天的午餐安排有些小爭執。”
“別怪我多嘴,學生時代的朋友非常寶貴,當你們離開學校,可能將來就很難再見一面。比如我的朋友楊少遊,我們自從上一次見面,已經十七年沒再見過了。”
“沒什麽大不了的。”古普塔慢慢從琳達身後走來說道,“一點點小誤會而已,沒關系的。其實你們自己去吃那一百多美元一頓的大餐也沒關系,我們不介意的。”
“咱們是朋友,如果分開吃飯的話像什麽樣?其實我也不太想花那麽多錢吃飯,只是希拉裡和金比較熱情。”
古普塔溫柔的笑著說道:“其實我也想和你們一起去吃啊,只是確實負擔不起。”
這是希拉裡也走了過來。她聽到古普塔的話立刻說道:“你負擔不起怪我們嘍?”
“當然怪你們。”約翰和凱麗也來到甲板上,約翰說道,“你們的父母有錢有權,可以隨便給我們父母開個價,我們父母只能接受這個價格,要不就得餓死。凱麗,你爸爸每天伐木能賺多少錢?”
凱麗粗糲的臉微微紅了紅,接著說道:“其實還可以,但是你說的沒錯,藍領只能像木偶一樣被玩弄。”
“我家的錢賺的乾乾淨淨,從來沒剝削過任何人!”
T哥,金和羅傑斯也來到這裡,八個人幾乎圍成一個圈。T哥說道:“你父母是銀行家,專門剝削那些剝削者的,但因為他們的剝削,剝削者們只能加倍剝削其他人,比如八美分時薪的孟加拉童工。再往前,哇哦,那就更精彩了。你敢說你們祖先從來沒從黑鬼身上賺大錢?你的祖先沒蓄奴?美國所有錢人都從黑鬼身上吸血,整個美國經濟就是建立在黑鬼肩上的,整個美國經濟就是建立在南方種植園裡黑奴的血淚史上的。”T哥的嘴唇如同飛鳥的翅膀一樣扇個不停,因為說話太過激動,嘴裡噴出的吐沫如同散彈一樣四處飛濺。
金矜持的皺了皺眉,面無表情的說道:“我也是美國人,我家可沒有奴隸製上賺過一分錢。
” “你是韓國人,不是美國人。”T哥脫口而出。在場所有人都被這句話驚呆了,T哥也發現了自己的失言,瞪大眼睛捂住嘴巴,另一隻手舉在他與金之間,“對不起,對不起……”
金的眼睛紅了,緊咬牙關,白淨的臉龐上出現兩條扎眼的肌肉痕跡。
我和楊少遊對視一眼,我從他的眼裡看出,他顯然也沒興趣參與這場午餐/資本主義/種族主義/移民身份認同的大辯論。我倆慢慢後退,轉身離開了前甲板,而他們八人根本沒注意我們的離開。
我倆順著鋼鐵樓梯走道第二層甲板上,這裡擺著幾個長條木台讓遊客休息。我倆肩並肩,分別坐在兩個木台的窄端,楊少遊說道:“大學生真激情啊。”
“學生嗎,什麽都思考又什麽都不懂,可是又以為自己什麽都懂。不過學生吵架後總是和好的很快,他們很快又是朋友了。”
“啊,學生時代。”楊少遊雙手支撐在身後,身體往後靠著,遠眺峽灣的盡頭,那裡雲霧繚繞,依稀可見已經偏西的太陽想幻影一樣時隱時現,“真懷念那時候。”
我想了想說道:“大學我一點都不懷念。我懷念的是咱們高中。咱倆每天中午跑下樓去佔籃球場的那段日子。”
“一個一千多人的學校只有十二個籃球框,也太不像話了。”
“那時候有什麽是像話的?咱們那個暖房改建的教室?煤渣跑道?五塊五一頓的午餐?還是春天的沙塵暴?……”我例數著高中時代的種種不好,但心中無比溫暖,這一切就在身邊。但我極目遠眺看到的只有雲、水和山,連一個有我高中樣子的海市蜃樓都沒有。
“多美好啊,真想永遠留在那個時代。”楊少遊伸手抹了抹眼睛,握了握我手,“真的非常感謝你。”
“任何事,哥們,我願意幫你做任何事。”
觀光船慢慢駛出船塢,貼著峽灣的一側山陵向前航行。岩壁上綠樹成蔭,無數條瀑布從雲中的山頂流入大海,有些細小的就像女孩的披肩長發,然而有些滂沱如虎,咆哮而下。講解員解釋道,這些瀑布都是今天剛剛形成的。米爾福德峽灣每天中午都會下雨,如果雨下的夠大,就會形成這些瀑布。在我們都在關注瀑布的時候,她又指向一片遠處一片礁石,我看到那像平台一樣的礁石上,有幾十個黑色的面袋一樣的東西,有些似乎還在微微蠕動。當我再仔細看時才發現,那是一群在岩石上曬太陽的海豹。
我從沒見過野生海豹,更何況是一大群野生海豹。看著它們一個一個都圓滾滾的,愜意的躺在岩石上曬太陽,時不時有海豹用後肢拍打著礁石,翻個身繼續曬太陽,讓人隻想和它們一起躺在那塊礁石上。它們雖然是海中小霸王,但在人類面前和小狗沒有什麽區別。
這時我注意到,盯著海豹看羅傑斯一行人好像又和好了。海豹這種可愛的動物對人類就是有一種魔力,能喚醒人類心中最古樸的善意,那種超越等級,超越階層,超越種族的善意。而且人越是單純,接收這種魔力的能力越強。
一個多小時後,遊船停在一片廣闊而平靜的海面上,舉目望去周圍全是岩壁,仿佛一個巨大的水桶。一些客人在船員的引領下坐進單人皮劃艇,在金光閃閃的水面上蕩漾。我本也想參加這個活動,但奈何剛坐進皮劃艇,雙手還沒有松開舷梯,皮劃艇就幾乎被我壓得沉沒了。無奈之下我隻好和楊少遊參加摩托艇巡遊活動。我倆穿好救生衣,和另外六個客人一起坐進木質小艇,水手發動船尾的引擎,小艇慢慢啟動,駛入峽灣。
天上雲霧已散開,夕陽被兩側山峰夾著,慢慢沉到平面,和大海粘在一起,發出淡紫色的光芒。我看了看身邊的楊少遊,他的臉上一片祥和平靜,沉默的望著那夕陽。
浮雲遊子意,夕陽故人情。不知道他現在在想著什麽。
晚餐過後,天色盡黑,遊船華燈初上。一隻海豹爬上了船尾的入水平台,遊客們把它周圍圍了個水泄不通。但海豹絲毫不以為意,躺在和雙人床差不多大小的平台上,旁若無人的扭來扭曲。工作人員介紹,這隻海豹和它的妻子還有兩個孩子,每晚都會來平台上休息。果然,不一會,一隻稍小的海豹帶著兩隻更小的海豹爬上平台。人群中又爆發出一陣讚賞之聲,相機快門聲和手機拍照提示音響個不停。
過了一會,人群漸漸散開,我也回到船艙休息。在床上躺了一會又覺無聊,想起近距離觀察野生海豹的機會恐怕不多,我又來到船尾的平台旁。約翰也在這裡,他趴在平台外的金屬欄杆上,探著頭在看海豹。他見我走來和我打了個招呼,指指海豹說道:“可愛的小東西。”
“是啊。”我應和道,趴在離他兩米左右距離的欄杆上盯著那又黑又肥胖的小生靈。
不一會希拉裡也來了,她和約翰說道:“海豹好可愛啊,好想抱抱它們。”
“它們會咬人的。”說罷約翰往旁邊讓了讓,希拉裡站在約翰旁邊,手扶欄杆,也加入了看海豹的行列。
他倆時不時聊上兩句,說的都是海豹和海洋生物的事情。
又過了一會,凱麗我背後走來。她剛走過拐角處,看到希拉裡和約翰站在一起,立刻滿臉通紅,雙眼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