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看到凱麗發怒，頓時臉色煞白，如同見鬼。他忙往後退了一步，全身僵硬，張口結舌的說道:“我……”

　　凱麗衝上去一拳打在約翰的鼻子上，約翰捂著鼻子痛苦的彎著腰，眼中淚光閃閃，也不知是以為疼還是淚腺受到重擊後的自然反應。

　　“你個劈腿的王八蛋又勾引其他女人！”凱麗一遍大叫一遍抓住約翰的頭髮，另一隻手呼呼帶風的扇在約翰的背上。

　　約翰發出陣陣慘叫，拚命掙脫了凱麗的魔爪，一溜煙的逃走了，凱麗毫不留情的追了下去，船尾隻留下我們三個人被驚的不知所措。海豹也被凱麗的叫聲嚇到溜回海中。

　　愣了一會後，希拉裡指著約翰逃跑的方向問道:“他在勾引我麽?”

　　楊少遊和我對視一眼，他說道:“我沒覺得。”

　　我說道:“我看他更像在勾引海豹。”

　　希拉裡又朝那個方向斜了一眼，鼻腔中發出輕輕的‘哼’的一聲。

　　“凱麗是個瘋子，但一旦涉及到約翰，她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希拉裡說道。

　　我和楊少遊都沒有說話。

　　希拉裡看了看空蕩蕩的平台，噘著嘴說道:“沒勁。”隨後她離開了船尾。

　　我對楊少遊笑道:“你這一個旅行團全是戲精。”

　　“嗯，劇情還挺豐富的。”

　　“他們整天這麽鬧，會不會出什麽事?”

　　楊少遊笑了笑，他那神情讓我覺得我像一個無知的小學生。他說道:“學生嗎，天天這麽打打鬧鬧，能出什麽事?他們和咱們不一樣，有情緒就發泄，發泄出來就沒事了。”

　　“我感覺他們發泄的有點過了。”

　　“放心，沒事的。”

　　第二天早上，我和楊少遊從房間中走出。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峽灣霧氣氤氳，一彎殘月在空中若隱若現。

　　楊少遊站在船首，面朝西方盯著霧氣喃喃自語道:“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我站在他身後心中一酸，低聲說道:“你想家了吧。”

　　楊少遊雙手撐住欄杆，頭顱低沉，長歎一聲。

　　“還有時間的，你為什麽不回去呢。”

　　“回去又能怎樣呢?我連個家人都沒有，又何必回去?我最近經常在想，我如果那晚我和我父母一起被煤氣熏死，會不會是個更好的結局。”

　　我再次不知該怎麽回復楊少遊的話，默默的走到餐廳吃早餐。我坐在一個角落中，看到羅傑斯一行人也在餐廳裡，雖然八人坐在一起，T哥時不時想逗金和他說話，但金看都不看T哥一眼。約翰鼻青臉腫，除了身邊的凱麗外，他避免和其他任何一個女性有接觸。凱麗一面時不時狠狠瞪約翰一眼，一面又偷偷對著古普塔皺眉。羅傑斯和希拉裡兄妹時不時低聲交談，但兩人一直坐的筆直，遠沒有以前看起來親近。琳達優雅的用刀叉吃著一份炒蛋配培根，對周圍的人視而不見。而古普塔縮在桌邊，不主動和任何人說話，但只要有誰和她說上一句話，哪怕是請她幫忙拿一下糖，她都會滔滔不絕的說上半天。

　　“張先生！我可以跟你說兩句話嗎?”金看到我後問道。

　　“可以。”

　　她拿起面前放著一個小三明治的餐盤坐到我對面。

　　“張先生，你是華裔新西蘭人吧?”

　　“我是華裔中國人。”

　　“哦。”金輕輕搖了搖頭，似乎很失望，但她很快有接著問道，“那楊先生是吧?”

　　“是啊。

”　　“你怎麽看楊先生?你覺得他是中國人還是新西蘭人?”

　　“你還在為昨天T哥的話難過麽?”

　　金的臉微微一紅，低頭小聲說道:“是的。”

　　“楊少遊從小在中國長大，我們是同學，他每一滴血都是紅的，當然是中國人。但是你不一樣，美國人會認為你是韓國人，韓國人會認為你是美國人。”

　　金欣慰的笑著說道:“那還好，至少有人知道我是美國人。”

　　在那一瞬間我質疑開始質疑我的英語聽力水平或者理解能力。

　　我問道:“你是覺得這是一件好事麽?韓國人當你是美國人。”

　　“當然，我本來就是美國人。”

　　我的意思是，沒有人把你當成自己人。因為你的國籍是美國，所以韓國人認為你是美國人，但同樣適用與英國、意大利、津巴布韋甚至火星。總之他們的重點不是你是美國人，而是你不是韓國人，至於你是哪國人，他們不在乎。

　　但我只是在腦子裡想了想，並沒有說出來。

　　金繼續說道:“只要我繼續努力融入他們，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明白我是個美國人，不是韓國人，是美國人。”

　　我指了指遠處的T哥說道:“他們也曾經這麽想，看看他們現在的處境，就連口號中都已經放棄了所有高層訴求，剩下的只有‘黑人的命也是命’這麽基礎的呼喊了。還有日本人在上世紀初也這麽想，但你知道二戰時的日裔集中營麽?”

　　金撇撇嘴說道:“我又不是他們。”

　　你還不如他們。但我又是誰，有什麽資格評價她。她是個出生在美國的韓國人，這都不是她自己能選擇的。或許時代變了，她真能成功呢?哈哈，就算是地球變成方的美國也不會變成她想象中的那樣。

　　金吃完盤中的三明治，拿出紙巾擦了擦嘴說道:“謝謝你的話，我心情好多了。”說罷她拿著空盤子起身離開了餐廳。

　　我苦笑著搖搖頭。

　　T哥看金走出了餐廳，端著滿滿一盤烤培根和烤土豆塊坐在我面前。

　　“嘿，Z先生，剛剛那個傻妞和你說什麽了。”

　　“你猜猜。”

　　“她不會還在為我昨天的傻話生氣吧?”

　　“你的話讓她很受傷。”

　　T哥撓撓頭說道:“有時候我的嘴不聽我的大腦的，我真希望我的嘴有自己的大腦。”

　　我繼續說道:“你對民權運動應該很了解吧，金博士、馬爾科姆、黑豹黨、黑人華爾街什麽的。”

　　“當然，你以為黑鬼都是文盲嗎?我當然了解我們的歷史。”T哥瞪著眼怒道。

　　“金認為她更努力的融入美國社會就能讓每個人都把她當成美國人看待。你能不能用你們的歷史勸勸她這條路行不通?”

　　T哥大笑一聲，有搖搖頭，拿起一塊烤土豆塞進嘴裡，嚼了幾嚼咽了下去。

　　“她居然這麽想?真是個傻妞。不過……”T哥翻著眼思考了一會說道，“她如果這麽想，很多事就能解釋的通了。”

　　“什麽?”我順口問道。

　　“你知道你們在美國的亞裔都是什麽樣的，全優學生，整天就知道學習看書什麽的。”

　　“我聽說過。”

　　“金那個小妞一開始也這樣，但是她從大二好像突然變了個人，整天和希拉裡一起開派對，還加入啦啦隊。”

　　“這不是你們美國少女的常態麽?”

　　T哥皺著眉搖搖頭說道:“不不不，她不管是開派對還是參加啦啦隊都特別認真，像對待考試那麽認真，我向上帝發誓她絕對為了競選拉拉隊長苦練了芭蕾和體操。我們都知道她這麽做是想成為和希拉裡一樣的社交女皇，這大概就是你們亞洲人對美國的看法吧，虛偽，浮誇，膚淺。哈哈，哈哈。”

　　“你笑什麽?”

　　“我突然想到， 金這傻妞真是傻，她口口聲聲說要做美國人，但她居然不知道美國最基礎的社會規則，那就是錢能通神。像他們家這麽有錢的人家根本不需要討好任何人麽?有什麽問題直接買幾個總統、參議員和法官就好了。你知道更可怕的是什麽嗎?這甚至不是比喻，不需要賄賂，一切都是明碼標價的。”

　　“金家很有錢麽?”

　　T哥雙眼放光，豔羨的笑道:“非常有錢，她們家比希拉裡家有錢好幾倍，她家可以買下半個加州。”

　　T哥的直率和坦誠讓我想繼續和他聊下去，多了解一下他們這個奇怪的旅行團。我繼續問道:“那古普塔和琳達呢?”

　　“古普塔是印度人，拿了獎學金來美國留學的，她有七個兄弟姐妹，全靠父親一個人開出租車養活。琳達家曾經很有錢，她爸爸和希拉裡的爸爸是朋友，兩個人一起投資，結果前幾年投資失敗，幾乎把家產虧沒了，最近她們家才有些起色。”

　　“你們幾個能成為朋友也真是有些奇怪。”

　　“那當然是因為羅傑斯隊長。”T哥回頭看了看羅傑斯，羅傑斯見T哥看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刀叉舉手打招呼，“我們都是他的朋友，後來互相也算是朋友吧，除了他那個賤人妹妹外。但你有什麽辦法?你不能選擇你的家庭，再有錢也不行，對吧?”

　　這時楊少遊也來到餐廳，他眼睛微微發紅。他坐在我身邊，我們三個一邊吃飯一邊閑聊，楊少遊的臉上也慢慢有了笑容。

　　九點多的時候，遊船汽笛長鳴，慢慢停泊在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