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就結束了嗎?”陽光穿過玻璃窗照在楊少遊油膩的光頭上，就像一個迪斯科舞廳的旋轉球。真不敢相信我對面坐著的這個人，就是高中時那個上籃如風長發飄飄，隨時隨地身後一群女生追著跑的少年。但他的眼睛依然那麽圓，鼻梁依然那麽高，嘴唇依然那麽薄，還能看出當年的幾分風采。楊少遊半臥在真皮沙發裡，一手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另一手墊在腦後，把他腦袋上的肥肉一起擠向頭頂，在頭頂形成一道道溝壑。

　　我半躺在一張懶人椅上回答道:“是的，到此為止了，後來我下山就回國了。”

　　“這個李建軍好厲害。從和你見面起就在控制你，你要乾的事符合他的計劃時，他就讓你做決定。要脫離他的計劃到時候，他輕輕推你一把，還繼續讓你做決定。從始至終他都在掌控全局。”他伸出拇指和小指，拳頭朝下晃了晃，嘲笑我像一個木偶一樣被人耍。

　　我摸了摸後腦，不好意思的笑道:“他確實把我耍了。但這也不奇怪啊，韋恩給我發郵件告訴我，他查到了李建軍的資料。他是美國華裔，非常聰明，贏過不少大獎，16歲的時候就拿到哈佛耶魯和普林斯頓的錄取通知書了。但沒過多久911發生了，他的高中女友當時就在世貿大廈裡。之後他消失了一段時間，再次出現是在美國海軍陸戰隊的檔案上。那個檔案被修改過，只知道他被開除軍籍。後來他加入了私人保安公司做雇傭兵，殺人如割草，人稱‘亞裔惡魔’，最後他成了職業殺手。這個人簡直就是蘭博和泰德邦迪的混合體，我現在想起他依然是一身冷汗。”

　　“那畢淑珊呢?你抓住她了麽?”楊少遊把酒杯放在我倆之間的玻璃茶幾上，從沙發旁裝滿冰塊的冷藏盒中掏出一瓶可樂遞給我。

　　我指了指他的酒杯說道:“這個情況下你不應該少喝點這玩意麽?”

　　楊少遊微笑著擺擺手說道:“沒事。”

　　“還是可樂好，可樂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擰開可樂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可樂，擦了擦嘴繼續說道，“至於畢淑珊是不是主謀，沒人能確定。我回國後報警，可是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她與這件事有關，劉波不是中國公民，這件事又沒發生在中國領土上，所以中國警方沒有執法權。但畢淑珊在我回來之前就離開了國內，留下了大批資產，這些資產都是她用她的公司做抵押，從各個銀行貸款出來的。我猜測，她公司不行了，於是和劉波一起騙貸套現，之後把劉波騙到尼泊爾，大概是跟他說準備兩個人一起潛逃，然後把責任都推到劉波身上，殺了劉波嫁禍我，她就可以自己慢慢處理贓款了。劉波雖然入了美國國籍，但是在中國境內從事了犯罪行為，中國警方是有管轄權的。如果我殺了劉波，中國警方就同樣對這個謀殺案有管轄權。”

　　“我不明白，她為什麽要嫁禍給你呢?為什麽不把劉波的死做成一場意外呢?”

　　“因為她嫁禍我是這場騙局的主謀，如果我殺了劉波的話，警方的調查重點就會放在我身上，這可以給她爭取更長的時間轉移資產和潛逃。你看，她後來逃跑的時候沒能帶走多少錢，因為去年的資管新規讓巨額現金出境變的非常困難，這群金融犯全被困在國內了，至少他們的贓款跑不掉了。”

　　“這女的也是個人物。”

　　“其實她也挺慘的。她告訴我，她父親在她出生前拋棄了她們母女，和其他女人跑了。大概因為這個，

她對男人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仇恨和不信任。她和劉波結婚也只不過把他當成寵物一樣養，養著養著覺得不好玩就想扔了，連眼睛都不眨一眨。”　　“只可惜讓她逍遙法外了。”

　　我心裡一酸，輕歎一聲說道:“誰說她逍遙了?逃跑的半路上她心臟病發，死在BJ飛往舊金山的飛機上了。”

　　楊少遊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輕長歎一聲。

　　我忽然意識到，不該和他說這麽沉重的話題。我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問道:“咱們要不要出去轉一轉?”

　　“你時差調整過來了麽?”

　　“當然！我睡了十幾個小時呢。”

　　“走！”楊少遊挪動著肥胖的身子站起，絳紫色的絲綢睡衣像個麻袋一樣套在他身上。我和他一起走到門口，他打開紅棕色的橡木門，我走到門外，夏末的日光照在我臉上依然火辣辣的。

　　“哦對了，春節快樂。”楊少遊在我背後說道。

　　“嗯嗯，新年好。”

　　道路上車流稀稀疏疏，行人道上也沒什麽人。街道的對面就是這座城市最標志性的教堂，甚至這個城市就是以這座教堂命名的。然而現在這座教堂坍塌了三分之一，半個鍾樓都已消失不見，教堂頂部的房梁和椽子都露在外面，仿佛一條條折斷外露的肋骨，滿是2014年大地震留下的累累傷痕。

　　楊少遊走到我身邊，摟住我的肩膀說道:“咱們開始吧。”

　　(該系列第一本已完結，第二本《淒厲鎮迷霧》將於2021年12月18日上午8點上線，每日8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