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昨夜瀝瀝淅淅下了些小雨,經歷過洗滌後的城市,竟也展現出了一種不同以往的素淨。繁華的鬧市區裡,路過的行人神色各異,伴隨著落下的塵埃,一齊沉澱成了這座年輕城市的根基。
密集的車流裡,一輛黑色polo在擁擠的空間裡艱難地緩緩前進,破舊的外殼讓它在一眾豪車的包圍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這輛幾年前的古董前陣子才剛剛經歷過拋錨,各種小問題更是層出不窮。
透過車窗的縫隙,只能隱隱看到半張臉龐。從從深邃眼窩裡延伸出來的線條將他同周圍的環境切割開來,鋒利的輪廓不帶一絲余贅。眉角的發梢跟隨著落在方向盤上的修長手指一同輕輕擺動,烏黑的長卷發讓他頗有些像九十年代港片裡的男主角。那飽滿的嘴唇上,揚起的角度正寫實他此刻內心感受,煩躁、焦慮,又夾雜著一點期待。這是個約摸三十來歲的男人,三天前,他收到了一份聘用通知,於是便隻身來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不為其他,此行的終點,正是江城一中。
“高中籃球隊教練……”男人嘖吧著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一套嶄新的西裝,縱是這套從朋友那裡借來的衣服不太合身,但也只能將就著穿穿了,前不久才丟了工作的他,為了趕緊求職果腹,已經沒那麽富裕的時間去思考了。
修長挺拔的身軀窩在小小的駕駛座裡,男人調整了姿勢,好讓自己能夠坐的更舒服些。交通燈在不經意間轉換顏色,周圍便瞬間充斥起刺耳的喇叭聲。男人朝後視鏡裡那輛白色suv白了一眼,慢吞吞的踩下油門。拐過路口,才從那輛超上來的suv裡,看到了那根朝自己比過來的中指。
男人苦笑著搖搖頭,這種程度的攻擊自己早就見慣不慣了。
男人沉默不語,從縫隙裡躥進的風劈啪打在臉上,半晌之後,他才輕輕地歎出一口氣。搖動的車窗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好像在附和此刻五味雜陳的心情。
“我倆同病相憐。”男人撫摸著方向盤,它早已沒了最初的光澤,就如同人一般,過了那個年紀,便再也尋不回當年的意氣風發。
男人機械般搖起車窗,把自己隔絕在這滿城的喧鬧裡。手機上的導航不時指引著該走的方向,男人被這無聊的電子模擬聲擾得心煩,索性關掉了手機。
前方的公路一眼看不到盡頭,在這條承載著無數來往奔赴的大道上,他不知道自己的旅途,究竟是新的起點,還是只是又一段失敗的開始。———————————————————————
“兩戰全勝!兩戰全勝!”孫肖還是改不了愛叨叨的老毛病。他聚神研究著賽程安排表,在連續擊敗了兩個強力對手之後,其他剩下的三個班級都已經對二班構不成有力的威脅了,眼下該做的事,就是該好好備戰之後的八強賽了。
“這麽自信?”看著孫肖一筆筆圈出的那些假想敵,各個都是在本次比賽中大放異彩的班級。宋娜有些坐不住了。
“那可不?有川哥在呢!”孫肖朝宋娜揚揚眉頭,活脫脫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宋娜擦了把嘴,眼中有一絲鄙夷閃過,“你什麽時候才能靠自己啊?”
孫肖頓時被宋娜的話語噎住,想要回擊,卻一句反駁的語言都組織不出來。他沉思了一陣,突然覺得能不做豬隊友躺贏,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再看宋娜時,他那親愛的同桌早就已經埋頭入睡了。
“小樣。”孫肖眯著眼看著身旁那具同自己一般壯碩的身體,
嘴角浮現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仿若是識破了什麽奸計般。 “妄想挑撥我和川哥的關系!”
孫肖頓時被自己的聰明才智所折服,不由得的佩服起了自己。他由衷給自己點點頭,突然又想到自己那些對付對手的妙計,得趕緊和江遠川再行探討才行。
可川哥人呢?
視線隨著孫肖轉動的腦袋移向後方,因為板報的原因,偌大的黑板上已經被添上了些可愛生動的圖畫,上端的留白區域裡,歪歪斜斜的留存著幾根勉強能分辨出曲直的線條。江遠川高大的身影就呆立在那裡,他的身邊,是正扶著額,一臉哭笑不得的李君瀟。
“江同學,這就是你花了半小時才完成的……作品啊。”
“談不上作品。”江遠川展露出自信的笑容,這小子竟然還以為別人在誇他。
李君瀟實在是沒想到,昨天只是去上了一會兒鋼琴課,江遠川就給自己留下了這麽一份“稱心”的禮物。
“很努力了。”江遠川攤開手,“效果其實……也還…不錯。”
“確實不錯。”李君瀟撇撇嘴,“那你能告訴我,這一大坨東西是什麽?”
李君瀟指向的地方,一大堆白色粉團外,有幾條隱隱約約的弧線。
“花。”江遠川一臉肯定,看起來對自己的傑作還頗為滿意,“雖然不算寫實,但能看出是向日葵。”
李君瀟瞬間張大了嘴巴,“這能是向日葵啊?”
安靜的空氣裡,兩人對視著,江遠川聳了聳肩,表示這已經是自己繪畫天賦的極限了。
“哎……算了。”李君瀟似乎是妥協於這已然的現實,本來這種工作自己多花點時間也就做完了,但這樣一個能讓江遠川參與到集體裡來的機會,還是由本人完成更好。
“放學後我教教你吧。”
雖然不太情願,但轉頭一想李君瀟都這樣說了,自己也不好拒絕,於是江遠川沒做多少思考,便答應了下來。
“勞煩同桌了。”
“叫李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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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轉轉終於到了一中,濕滑的路面刹起車來還有些許吃力。男人好不容易把車穩當地停在大門前,他搖下車窗,熟練地從盒子裡彈出一根香煙,打火的動作饒有幾分帥氣。男人眯著眼,一邊吞吐著雲霧,一邊暢想著在那座莊麗的大門之後,自己的美好未來。
不知不覺時間又悄然走過幾分,手頭的煙草已經快燃燒殆盡。男人隨手撚滅了灼燙的煙頭,這種事情對他這種老煙槍來說可謂是信手拈來。拉起窗,他用力踩向腳下的油門,在就要奔向??展望的那一刻,卻被看守的大叔擋住了去路。
“證件。”
“我新來的籃球隊教練…………”
男人呆了呆,反應過來後才想起了隨同聘書一齊寄過來的那張小小磁卡。
所謂是丟時易,找時難。在一大包文件裡尋找過一番,男人才找到了這要命的小東西。
“大學校就是不一樣啊。”男人探著頭把證件遞過去,不忘了恭維一下自己馬上就要供職的新單位。
“可不是!現在都高科技了,搞得我們這些老年人也要學習了。”大叔接過卡片,往機器上一刷,看著屏幕,他頓時是眉頭一皺。這照片上的小夥子留著一頭清爽的短發,明亮的眼裡盡是朝氣,那副乾淨硬朗的樣子,和自己面前這個邋裡邋遢的社會青年,能是一個人?
大叔眼珠轉得像擺鍾,他仔細分辨著二者間的異同,怎麽也不敢相信好好的年輕人會變成現在這幅模樣,這不就一二流子嘛!但男人眼角那顆不太顯眼的淚痣,又仿佛在清清楚楚的告訴自己,他們分明就是同一個人。
“哦,原來是新來的張燃張老師啊!”大叔換了副臉色,眉眼間的猜忌霎時間都變成了親人的笑容。
“老師算不上。”男人低頭,嘴角藏了一絲笑意,他從懷裡抽出那盒已經有些許皺巴的香煙,“大哥來一根嗎?”
雖然早就戒了這玩意,但大叔沒做思考,就趕緊接了下來。
男人伸出手給大叔護火,順帶自己也續上一根,他收回那些證件,乾瘦的手指指向眼前那棟孤獨佇立的高樓。
“那個,大哥,校長室就在那裡對吧。”
“對嘞,上二樓,東邊第一間就是。”大叔的嘴裡吐出濃密的煙霧,少有的過癮。
“謝了。”男人捋了捋那些遮擋住視線的頭髮,然後發動了汽車。機器的轟鳴在耳邊不停地徘徊,最後消失在了密集的建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