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鈴聲響起的那一刻醒來，睜開眼又是新的一天。

　　重複且單調。

　　早餐是幾片簡單的吐司麵包加熱牛奶，三十度的熱水淌過臉頰，驅散了腦中還在負隅頑抗的睡意。江遠川出門前往校服外套裡又加了一件衣服，入秋後的早晨是愈來愈清冷，單薄的布料還真不能留住多少熱量，聽說離冬季校服發下來還有一段日子，在那之前，還是盡量多往自己身上裹幾件吧。

　　公交站牌下的椅子被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灰，漫天彌散的霧氣仿若一層白色紗布。冷冽的空氣躥進鼻子，縱然是縮緊了脖頸，卻仍然感覺衣物與肌膚之間像是夾隔了道薄薄的冰一般寒冷。江遠川暖了暖雙手，那些從嘴裡哈出的熱氣在留存過一點溫暖後便化為了無數細小的水珠，滲在了掌心的紋路裡。

　　公車終於在霧靄裡一點點靠近，在擁擠中好不容易上了車，還是統一的兩塊錢價格。江遠川沒辦公交卡，所以每天都得準備些坐車的零錢。窗外的一點點光亮在搖搖晃晃中向後流動。江遠川一眼看去，座位已經沒剩幾個了，身後還多的是早起買菜和上學的老人小孩，自己也就不和他們爭了。

　　江遠川雙手搭在扶杆，低矮的車廂讓自己微傾的脖子有些酸痛，周圍人們的竊語爬進耳朵，他隻恨自己出門急促，都忘了帶上耳機。早知道，也學著楊晟他們弄輛自行車了，那樣或許辛苦點，但至少要方便許多。

　　漸升的溫度讓江遠川昏昏欲睡，但時不時開啟的車門又會讓冷風流竄進來。一路晃晃蕩蕩，在這樣反覆的折磨中，終於好不容易趕到了學校。

　　想想今天才星期三，江遠川就頭疼。

　　“天氣有變啊！”門衛大叔看著手表踩點，“快點快點，要遲到了！”

　　“真是辛苦了。”江遠川前腳剛踏進校門，後腳就聽到了電門關閉的聲音。

　　濃霧裡那幾十個同學，差不了是要被記上本本了。

　　江遠川搖搖頭，嘴角的笑意還未落下，耳旁就驀然刮來了一陣風嘯，他還未來的及轉頭，余光裡就掠過了一道模糊的殘影。

　　茫茫白霧被撞的七零八碎，渾濁的視線讓江遠川看不清他的臉，但高高揚起的幾縷頭髮和熟悉的身形，江遠川百分百確定，那正是顧維哲無疑。

　　“站住！”發現不對勁的門衛拔腿就追，卻怎麽也跟不上顧維哲的速度，還沒跑幾米遠，便已經氣喘籲籲了。

　　“你小子下次可別讓我逮住了！”門衛大叔扶著腰停了下來，咬牙切齒的模樣仿佛要把嘴裡的字句一點點咀碎。江遠川分明看見他眼裡的怒火，也不知道是寒冷還是何故，身體止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又是這小子，怎麽一大早就整花活啊。”江遠川心想著，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腦子裡的那一點困倦又開始順著神經蔓延了。沒辦法，昨晚三點才睡，現在的自己，實在是太困了。

　　什麽?江遠川為什麽這麽晚才睡?那當然是學習了！這哥們天生就和別人不同，相比起跟著老師的課程，他還是更愛自學。倒不是和老師們有仇或是其他的什麽原因，只是江遠川單純覺得跟著課程走太慢，太過於浪費時間。與其一點一點的去求索，還不如自己先囫圇吞棗，反正都是要消化，效果如何，那是腸胃的問題。

　　怪人，是從小到大歷任教師對他的私下評價。——————————————————————

　　時間是個相對的東西，快或慢，都是依人而論，

拿江遠川來說，除了中途被老師叫醒過幾次，一整個上午他幾乎都是提早進入冬眠的狀態，但繞是如此，他還覺得沒睡夠。　　更麻煩的是，孫肖一見到江遠川就開始了自己的喋喋不休，說些下午的對手理三班是個強勁的對手，很難對付之類的話。這樣永不停歇的叨絮就讓江遠川的睡眠質量更加不好了。相比起讓孫肖閉上嘴巴，那些什麽難搞的對手，自己還真不在乎。

　　昏昏沉沉的度過整個上午，午餐隨便吃點果腹，再來個舒服的午睡，時間眨眼間就來到了下午。馬上就要開始第二場比賽，全身如同散了架般的江遠川讓隊友們都不好意思怎麽催促他，索性就讓他先恢復會，比賽開始前去球場匯合就行。

　　下午的三場比賽原本在一些人眼裡看來沒什麽亮點，但因為江遠川的名聲在外，球場邊還是多了許多陌生的面孔，他們想要看看這個最近的學校名人，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實。但對於更多的觀眾來說，相較於比賽結果，他們興許更享受的是比賽本身的氛圍，亦或是球場上奔跑的那些帥氣的男孩。

　　比賽的場地每隔一場便要重新分配，而且本身又與教學區隔著幾棟綜合樓。以至於江遠川直到比賽開始前十分鍾，才趕到到球場。

　　孫肖帶著隊友們熱身已經有一會了，見到急匆匆趕來的江遠川，還沒來的及和他說上話，就被跟過來的一大群學妹震驚。霎時球場邊聚滿了不少慕名而來的人。孫肖見狀，頓時心中不忿，裝出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道:“為什麽，為什麽被青春少女圍繞著的人，不能是我呢！”

　　好不容易破開“人海”的江遠川聽言，只能略為尷尬的一笑。他脫了外套，如同被精心雕刻過一般完美的肌肉線條暴露在空氣中，在炙熱陽光的照射下，散發出青春荷爾蒙的氣。場邊的人群更加躁動了。

　　孫肖搖搖頭歎道:“一中的各位同學們，怎麽能這麽浮躁呢?”江遠川倒沒在意那麽多，隻當孫肖是打趣，他笑著打開孫肖偷摸過來的“鹹豬手”，徑直到場邊做起了拉伸熱身。

　　對手三班的球員們在他們的半場做著折返跑和接替上籃。孫肖嘻嘻哈哈的和場邊觀眾揮手，卻發現多半的視線都在江遠川身上，不免有些失望，撇撇嘴回頭時，卻發現對面正好是老朋友——自己追求隔壁班班花的勁敵——理三班——李旭文。這貨仗著180的身高和長的還算過得去的臉都已經快要截胡成功了，要不是身上還有兩個小錢，在李旭文面前，自己可就真一無是處了。

　　裁判員的一聲哨響宣告了比賽的開始，雙方首發球員上場握手致意。呂自超因為上次的傷勢，保險起見，還是被安排在了替補。李旭文上場之前朝人群中的兩個跟班揮了揮手，換來的便是一陣歇斯底裡的加油。李旭文對自己拉拉隊的效果很滿意，可孫肖卻是犯了難，他倒嗞一口涼氣，極不情願地緩緩伸出了手，卻被身前的李旭文握的生疼，孫肖疼的嘴都要咧開，硬是沒叫喊出聲。

　　李旭文見到孫肖硬撐的樣子，一抹輕蔑的笑意霎時在臉上浮現。

　　“不要以為來了個高個子就能贏我們了。”李旭文嘴裡嘲諷，說罷瞟了眼一旁的江遠川“我看你們今天還是輸！”

　　裁判向雙方示意了一番，雙方站好位置準備跳球。

　　孫肖趕緊抽回手，在背後使勁甩了甩。他轉過頭朝李旭文回擊道:“你打雞血啦，有這點力氣留場上去吧”說罷完美閃避過李旭文瞪過來的凶狠眼神，仍是言語不饒人:“你等著，等會看我把不把你給晃成狗。”

　　對方三班是中鋒跳球，而二班則照舊讓江遠川來執行。對江遠川來說，身體的優勢讓這項任務實在不要太容易。在球員們普遍都還扣不了籃的高中校園，跳個球簡直易如反掌。

　　二班拿到球後，接到球的孫肖便快速向前場推進，三班大概是急迫的想要給二班一些壓製，還未過半場便上前防守，這導致孫肖有些寸步難行，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遭遇這種境況了，上一場也是步步緊逼，更早前的訓練賽更是如此。

　　好不容易8秒前過了半場，三班竟然更加喪心病狂的選擇了上前包夾，孫肖大概猜到了，這是李旭文故意讓自己難堪。正當他因為防守而叫苦不迭時，原本在內線的江遠川突然借助徐元松的一個站位順勢擋拆反跑到三分線外，孫肖見狀趕緊把球扔給江遠川，身前的兩個防守人頓時也放松了對孫肖的盯守，三班的外線線霎時間因為江遠川這個大個子的移動而不知所措，索性一窩蜂都朝著江遠川跑動，放空了孫肖一個巨大的空位，孫肖舉手示意要球，卻只見江遠川一個乾淨飄逸的乾拔，三分線外一步出手，“刷”皮球應聲入網。縱然面前是三班的所有外線防守力量，但在巨大的身高差前，他們所做的防守都是徒然。

　　“好球啊！”場下一陣尖叫，孫肖也不由得握了握拳，川哥果然還是這般生猛。

　　孫肖還沒回過神，下一秒，就見到後場的江遠川一個利索的大帽帽，搶下籃板後，推進到前場又是一個漂亮的乾拔。李旭文大概也是注意到江遠川似乎真的不只是擺出來亮亮相而已，幾個回合裡都對江遠川進行了補防，但身高的差距擺在那，再多的努力也於事無補，江遠川只是簡單的接球，乾拔，再接球，再乾拔，半節比賽時間下來，二班已經領先不少了。好不容易三班拿到球權，李旭文趕緊向裁判示意了一個短暫停。

　　“怎麽防人的?”李旭文將隊友們叫到場邊，低聲質問道，畢竟一個人打爆，這種事不太

　　“旭哥，防不住啊，這種高個子，叫我們”李旭文的隊友們面面相覷“我們也防不住啊。”

　　“靠！”李旭文看著身邊的隊友，看來看去，就數180的自己最高了，當下的辦法，只能把自己拉出去防守了。

　　“等會你們都盯好自己人，這個1號，我來防。”

　　“這個江遠川，好像還真有些東西啊！”李旭文開始相信那些傳聞了。

　　短暫停時間一到，雙方重新上場，李旭文拿著球，示意隊友上前擋拆。半節的時間，已經讓三班處於不小的劣勢中，李旭文現在急切的想找江遠川來一次成功的一對一，或許只有這樣，才能挽回些許士氣。只可惜江遠川遠遠站在內線，等著搶下下一個籃板。

　　“等著！”李旭文咬咬牙，crossover過掉面前防守的呂自超後，沒有直下選擇上籃，而是一個急停中投，皮球穩穩命中。

　　“漂亮！”場下不少三班同學暗暗讚道。

　　“17-10，照這樣下去，把球給李旭文單打，比賽結果還說不準呢！”

　　“只要咱們把那高個子給限制住了，到最後二班還是沒得打”

　　場上的孫肖聽到這些話，氣不打一出來，合著三班是不把二班其他隊員當回事了。不過這倒也難怪，除去江遠川，二班其他人的各項素質的確要比三班差了一大截。

　　不過二班球員們倒是聰明，孫肖運球過半場後直接就把球傳給了江遠川。

　　江遠川拿到球正準備直接投籃，突然眼前一道人影極速撲來，江遠川看著眼前殺氣騰騰的李旭文，標準的防守姿勢把，看來這球，李旭文是下決心要防下來了。

　　“旭哥，賞他個火鍋！”

　　“旭哥，玩他！”

　　場邊的觀眾有些已經開始起哄了，在他們看來，李旭文能給這個出了不少風頭的毛頭小子當頭一棒。

　　這種一對一的對決，是最能撩撥氣氛的。

　　江遠川聽著這些話，原本波瀾不驚的心裡突然也多了些異樣，這種不被人看好的處境，正好點燃了江遠川的情緒。

　　江遠川笑著搖了搖頭，看著眼前的李旭文，算算進攻時間應該不太多了，江遠川開始緩緩運球，面前的李旭文緊貼著自己防守，江遠川突然加速，背後運球、停球，緊接著小幅度的變向，霎時過了李旭文半個身位直接突破，李旭文緊緊跟著江遠川，不肯放出一絲一毫的出手空間。江遠川見狀，胯下運球把球拉回，接上後撤步，拉開空間後出手長兩分，李旭文猝不及防，急迫的想要跟上防守，卻來不及調整重心。狼狽的在江遠川面前摔了個狗爬。形成對比的，是江遠川穩穩命中的中投。

　　“喔！”短暫的驚訝過後，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這些聲音中，有喝彩，有驚喜，也有不可置信。

　　“晃倒啊！”

　　“不是吧?旭哥被晃倒了?”

　　“我去。”孫肖等人都張大了嘴，想了許久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搖頭擠出一句“川哥，牛逼！”

　　李旭文瞬間漲紅了臉，尷尬、羞恥，各種表情都能在李旭文的臉上窺見一二。李旭文咬咬牙，壓低的眼角余光掃過四周場邊，原來支持自己的聲音好像在一刹那都變了個樣:鄙夷、嘲諷。甚至是三班的人群裡，也充斥著這樣的氛圍。

　　李旭文心中霎時冒出一團怒火，隻覺得那個讓自己顏面大失的身影在自己眼中竟是如此刺眼，他接過隊友傳來的球，看著眼前矮了自己一頭的孫肖，毫不猶豫的中投出手，希冀這能給自己挽回些面子，至少不會讓自己的處境那麽的尷尬。

　　籃球慵懶地在半空中前進，江遠川忽然從斜刺裡殺出，李旭文隻覺得眼前一黑，已經旋轉在半空中的皮球硬是被攔空截下，江遠川用自己驚人的彈跳，給了李旭文一個迎頭大帽。

　　“哇！抓帽！”

　　“這彈跳，這哥們是人嗎?”

　　場邊的人嘖嘖稱奇於江遠川的表現，不知不覺，匯集到這個比賽場地邊的人越來越多了。

　　江遠川沒有多做停留，直接向前運球推進，全速奔跑下的江遠川更本沒有幾個人能追的上，江遠川視界裡一片空曠，籃筐越來越近，江遠川單手持球，一布、兩步、然後起跳，身體逐漸在空中舒展滑翔，短暫的時間裡，好像耳旁的風都慢了下來。

　　“鐺！”清脆的聲音傳遍球場的每個角落。

　　是漂亮的滑翔劈扣。

　　場邊的觀眾，場上的對手和隊友在這一瞬間全部都安靜了下來，半晌後，擁擠的人群裡才爆發出一陣熱烈的尖叫。那些江遠川的支持者們終於可以放下心來，這個被賦予了所有讚美之詞的少年，果然沒有讓自己失望

　　江遠川把球放好在前場的邊線，緩緩跑回後場，這個防守回合結束後，三班已經沒有了競爭的心氣，沒有了突破，沒有了對抗，只是在適當的傳導球之後進行投籃，而李旭文早早的下場，江遠川的這一攻一防，已經讓他毫無鬥志。或許下場避戰，能讓他早早脫離這尷尬的境地。

　　半場結束，50-21。比賽早早的蓋棺定論。

　　二班就這樣以黑馬之姿闖進了所有人的視線。每個人都在討論著這群異軍突起的少年究竟能走到多遠，甚至是能不能和上屆的冠軍理一班來一次較量。但江遠川清楚，從來都不存在什麽黑馬，自己加入比賽一個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