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當呂蓧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她起身看了一眼隔壁,楊宜修果然不在。
房間裡還有未燃盡的熏香,呂蓧打開窗子,陽光照在她臉上,不待她享受這一刻,便看見外面掃地的小童。
“小師弟,有見到楊宜修嗎?”
那小童不過十歲,自小在山上未見生人,有些羞澀,做了個道揖,小聲道:“師叔在芙蓉香榭講課。”
呂蓧又問了芙蓉香榭的位置,便趕緊洗漱好出門。
一路上亭台樓閣,水清池園,完全找不到一絲現代氣息,
“這倒像是另外一個世界。”呂蓧自語道。
“今天的早課就到這裡,如有疑問,兩天后開課時再提。”
楊宜修收起書本,背著手離開,眾弟子拱手,目送他遠去。
剛走上天橋,他便看見步伐匆匆的呂蓧。
一身寬大的道袍在她身上實在有些違和,連頭冠都是歪歪扭扭,三千青絲披散在背後,連空氣都變得柔和許多。
楊宜修腳尖輕點從天橋下飄然落下,問道:“藥喝了嗎?”
呂蓧面色一滯,有些心虛地回道:“出門走得匆忙,忘……忘了。”
楊宜修無奈搖頭,“忘了便忘了吧,明天記得喝就是。時候不早了,先去吃飯吧。”
那可是拔了老師心愛的紫蓮蓮蓬熬製的,這紫蓮頗為稀罕,整個武當山也只有老師培育出了幾株……
罷了,自己想辦法給門派做點什麽,算是給掌門師叔一點安慰……
呂蓧趕緊點點頭,跟在他背後。
有了昨天的教訓,呂蓧終於沒再自告奮勇地做飯。
“師叔,掌門叫你去通天峰。”
就在兩人吃飯時外面有弟子稟報道。
“掌門叫我,我先去通天峰走一趟,你慢慢吃。”楊宜修摸了摸呂蓧的頭,然後起身。
“我也要去!”呂蓧展顏一笑,“我也想好好了解一下這裡。”
楊宜修笑道:“那就一起走。”
兩人還未到通天峰便聽見張丹峰的聲音。
“龍虎山張丹峰前來拜山!”
這家夥怕是來踢館的,來者不善啊。
“直接去演武場吧。”楊宜修方向一轉朝演武場飛去。
演武台上只有張丹峰一人站立,搖著木劍悠然自得,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去交手。
一來是因為這一輩人拔尖的弟子都在外執行任務,雖說來也是白塔;
二來張丹峰輩分極高,比當代掌門都高了一輩!
這一場勝與不勝都是武當山吃虧。
“難怪掌門叫我來。”楊宜修輕歎。
“嗯?”呂蓧疑惑地看著他。
這時候周圍的弟子也發現楊宜修,在一旁竊竊私語,小聲地討論著。
“之前楊師兄去龍虎山拜山,今日龍虎山的人也來了。”
“剛剛有幾位師兄上台,五招不到就被打下場了,楊師兄雖然實力強大,但和眼前這人對上可能也討不得好。”
“你說什麽呢?師兄可是連出竅中期的張千鶴都打過了,對付眼前這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是極是極。”
……
“他們好像都在討論你。”呂蓧小聲道。
“嗯,之前我去龍虎山走過一趟,今日這事一定程度上也是因我而起。”楊宜修回答道。
這時他收到掌門的傳音,“宜修,盡力就好,打不過不要勉強。
” 楊宜修微微點頭,在呂蓧不解的目光下躍上演武台。
“又見面了。”張丹峰把玩著木劍,臉上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說道。
“你來就是為了找我打架?”楊宜修問道。
張丹峰眼咕嚕一轉,“也不完全是,不過主要還是為了找你。”
楊宜修歎息,“必須要打?”
張丹峰肯定道:“必須要打。”
楊宜修目光一橫,“那就打!”
話音剛落張丹峰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出一劍!
叮!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響起。
兩道身影瞬間交錯又分開。
張丹峰持劍而立,臉色嚴肅。
剛剛那一劍竟被楊宜修輕易擋下,連武器都還沒出!
楊宜修伸手一招,一杆黑色大槍憑空出現,他朗聲道:“這裡施展不開,要打去天上!”
言罷腳掌踏地衝天而起!
“正合我意。”張丹峰眼睛裡多出幾分凌厲,木劍呼嘯而出,直擊天穹!
楊宜修回身,槍尖橫掃,將木劍打偏,誰知木劍旋轉一周再次朝他刺來!
這便是龍虎山的禦劍法門?
楊宜修嘴角咧起笑容,運轉槍身,點在木劍劍柄處,將木劍力道卸去,而後槍尖畫圓,重重一甩,木劍頓時朝張丹峰激射而去!
張丹峰並未躲閃,反而直直迎向木劍,在千鈞一發之際調整身位,右手畫圓,以太極拳法纏字決穩穩接住木劍,去勢不止,反手一道劍氣打出,直奔楊宜修!
楊宜修長槍橫掃將劍氣打碎,然而張丹峰已欺身而至!他旋轉槍身,回馬一槍。
槍與劍相接,兩人年紀相仿,也是這一代資質絕頂之人,這一戰亦能決定誰才是年輕一輩第一人。
槍芒與劍氣縱橫,將白雲割碎。
槍乃兵中之王,楊宜修槍法輕靈卻又大開大合;而張丹峰劍法瀟灑如意,總是能穩穩接下楊宜修凌厲的攻擊,偶爾還能逼他回槍防守。
兩人已經拆了五百余招,依舊不分勝負!
而下方已經嘩然一片,誰能想到這名來自龍虎山的弟子竟然如此強大,能和楊宜修戰到這種程度。
掌門莫雲峰看著這一幕,不著痕跡地擦了擦鬢角並不存在的冷汗。
幸好他沒有衝動……
從龍虎山來的這位小師叔不愧為上一位老天師的親傳弟子。
不過……他目光一凝,他自然看得出張丹峰並未出全力。
“楊宜修,你看我這一劍如何?”
張丹峰將桃木劍橫立在前,凝聚劍勢,袖袍隨風飄蕩,高聲道。
楊宜修不語,鼓動靈力攤開右手,黑色長槍在他手心極速旋轉。
只見他緩緩閉上雙眼,武道之氣化形,長槍化為龍形虛影,手掌往前橫推。
十幾丈長的青龍裹挾浩蕩之勢直奔張丹峰!
張丹峰大笑一聲,拿起腰間掛著的酒壺,仰頭一喝,隨後酒壺一灑,香醇的美酒傾灑天空,右手一劍遞出!
青龍與酒水化成的劍氣相撞,將周圍雲層震散,連下方都感受到了震動!
“不想打了,就這樣吧。”楊宜修回撤,將長槍收回儲物戒。
“別啊,你……”張丹峰急道,忽而又想到眼前這人剛剛失去師長,又走火入魔,
“算了吧,你好好養傷,反正我這次來也是偷偷跑出來的,來這裡也只是找個借口而已。”
他收起桃木劍,拿起酒壺往嘴裡灌一口酒,享受地眯起眼睛,而後將酒壺遞給楊宜修,
“喝點?”
“你自己喝吧。”楊宜修搖頭,往下方飄去。
“酒都不喝,做人還有什麽樂趣。”張丹峰恨鐵不成鋼的搖了搖頭。
楊宜修和張丹峰一同落地,楊宜修向掌門抱拳,隨後走向呂蓧,張丹峰則是拿著酒晃晃悠悠的,好像隨時要倒下一般。
周圍弟子討論聲越來越大。
“這怎麽算,打平嗎?”
“什麽打平,你看剛剛師兄出的那招,威勢明顯比那小子強,應該是師兄贏了。”
“我也覺得。”
這時掌門莫雲峰走上台,向張丹峰微微拱手:
“小師叔,這一場算你贏,宜修他戰意全無,你若是還想打,師兄師叔也不在,我也可奉陪。”
掌門話一出,周圍弟子也不敢討論,震驚張丹峰輩分高的同時,眼中的不忿依舊存在,畢竟在他們看來兩人再怎麽也是不分勝負。
張丹峰倒是不在乎的擺擺手,說道:“算打平吧,我也奈何不得他。
今天就到這裡,我先走了。”
剛走出幾步他有轉過頭來嚴肅說道:
“要是我師兄來找就說我斬妖除魔去了,一定要記得啊,
別給我忘了。”
莫雲峰一猜就知道這位又是偷跑出來的,但看到他作勢要走,隻得道:“我知道了,恭送小師叔。”
“好好養傷,等你傷好了我再來。”張丹峰對楊宜修說了一句,便飄然離去。
張丹峰走後楊宜修向莫雲峰拱手道:“師叔,師侄身體不適,就先回玉竹峰了。”
莫雲峰含笑點頭,之後楊宜修在眾人的目光中帶著呂蓧化虹離去。
兩人回到玉竹峰,坐在蓮花池旁,至始至終呂蓧也沒說一句話。
“想問什麽,你問吧。”
兩人並排而坐,楊宜修頭輕輕碰了一下呂蓧的頭說道。
“等幾十上百年後,你人老珠黃,他年輕依舊,你還能陪在他身邊嗎?如果不能長相廝守,那兩個人在一起又有什麽意義呢?”
呂父說的話猶在耳邊回蕩,呂蓧抱著膝蓋,不久又覺得胸有些悶得慌,便用手撐著下巴,悵然地說道:
“我感覺離你是越來越遠了……”
楊宜修一愣,隨後了然,說道:
“還記得我昨晚說的嗎?
修煉的真正意義就是不斷找尋自我, 所以一個人無論他修為再高,他都只會是他,不可能成為另外一個人。”
呂蓧突然感覺有些悶悶不樂,卻又說不出原因,低著腦袋不說話。
楊宜修攝來一塊石子,扔進蓮花池裡,濺起水波,將靈鯉驚走,輕聲道:“無論是對你也好,對顧北他們也好,我都是在一個合理的范圍內幫助他們,並不是我舍不得寶物資源,而是一來現階段他們消化不了,二是如果什麽都要我幫,那他們修煉之路也走不遠。”
他望向遠方,自嘲道:“我楊宜修沒有親人,可能有一天戰死沙場,還沒有一個親屬來認領骨灰。
這一路走來,修為是越來越強了,但身邊的人卻一個個離我而去。
老師庇護我三年,臨死之前將他的冰雪劍交付於我,我又豈能寒了他的心?
一開始我也只是想好好活下去,平靜老死也好,不幸死在凶獸爪下也罷,這都是我楊宜修的命。
而現在背負著一位位戰友,一位位師長的期盼,我不能那麽自私,事事隻為自己考慮。”
他突然轉過頭看著呂蓧,笑容溫和,“你會一直陪著我,對嗎?”
女孩明媚一笑,剛想說話,心臟猛然一跳,臉色瞬間轉為蒼白,頓時昏了過去。
楊宜修苦笑,連忙護住她的心脈,“讓你不乖乖喝藥。”
他抱著昏迷的呂蓧,腳尖輕點飛掠而起。
待他們走後,一小童拿著掃帚,怯生生地走了出來,憧憬的看著他的背影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