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蘭寶……你沒有走。”老奶奶眼睛向下扭成了一道縫,晶瑩的淚珠從那狹小的一角滴滴滑落,滴落我的腿上。
我感覺很難受,我快要窒息了。這種親人的感覺離我太遙遠太遙遠了,這種虛假的感覺,我是無法接受,但老人不會把我當成怪物,我又是那麽不舍離開。
“那個,你中午……吃什麽?”我看著沒有插頭的冰箱,以及屋內那幾片發霉的臘肉,這位身體幾乎空如骨架的老人不由得讓我擔心起她的飲食來。
這是我現在該擔心的嗎?
老奶奶似乎並沒有聽見我說話,只是依在我的雙腿上痛哭。
哎……
我一動不動,像個毫無感情的木偶。我不知道該怎麽做,也許一動不動是最好的,像大多時候一樣,我也會一動不動發呆來打發時間。只要躲在2804裡,任憑時間流動,我就會心境平和。哪怕我餓到受不了,下樓去買麵包的這一過程,也會像是要打一場生死未卜的戰爭一樣,每一步都步履艱難,每一步都要藏頭掩面,有什麽絲毫的動靜我都會躲起來,待人影消失,我才會繼續行動。小區外的五家超市,我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會保證每一家這段時間隻進一次,選好我需要的東西後,我會將東西緩緩放在收銀員面前,掃完碼後,快速離開。
兩年了,我就是這樣度過的。我偽裝的很好,沒有認識的鄰居和認識我的鄰居。我很成功。
而現在,我仿佛已經失敗了。我成了這位老人的兒子了。
老人的廚房不像我想象的那麽壞,有水池,水龍頭裡面也有水流出。有廚台,上面有一個表面灰蒙蒙的電飯煲。
在廚房的一角還有很多成袋的大米。中午我用那個電飯煲給老奶奶煮了粥。
第一次實驗,還夾生了。只能又煮了一邊。
她吃粥的時候,像個孩子一樣,一直傻笑著,吃了一半粥會有另一半從嘴角撇出。我不忍心看下去,不得不用那唯一的一把彎了柄的杓子喂著她吃。
然後我幫她洗了碗。甚至擦洗了肮髒的廚房。
老人扶著廚房的門邊,依著身子,滿口對她“兒子”的稱讚。
我也能隨著她,而漏出笑顏來。
真奇怪……
同時我也不禁害怕起來。有水有電還有這些大米,這說明一定會有人定期來看望這位老人。
不管是誰……
我絕不能讓他見到我。
那個來看望老人的人什麽時候會來,是一星期後?一天后?還是很快就會回來?
不行,我還是要馬上離開!趁現在趕緊回到2804!
我丟下手中襤褸的抹布,倒退著準備離開。卻發現老人正站在靠裡面的一扇門前正看著我。
“蘭寶啊,來來,看看你的房間吧。你多久……沒有回來了,還記得這裡嗎?”
在我再次準備離開時,老人將這扇屋門打開了。
我的眼睛頓時被吸引了。不禁走了進去。
這間屋子內和外面的世界簡直格格不入。
整潔的湛藍色書櫃並排擺放在迎面的牆邊,上面整齊擺放著五彩斑斕的書籍。旁邊是個精致的玻璃櫥窗,裡面各種玻璃工藝製品閃爍著光芒。畫著碧海藍天圖案的窗簾之下,一張紅木大床乾淨柔軟的絨被平鋪其上,四角都被攤開,看不見一絲皺紋。床邊是一張奶油白的書桌,上面一塵不染,一個八角楞的花瓶放置在桌子中央,裡面插著一支完好的菊花。
這是個乾淨整潔優美大方的房間,甚至感受不到一粒灰塵。
“我每天……我每天都會打掃整理這裡,就等你哪一天回來。”
老人眼中充滿了期待。
“你終於回來了。”
老人拖著蹣跚的步伐走近那些書架,並伸手去撫摸那些書殼。
“你喜歡讀書,那時候我每晚都要給你讀上一段。還有……還有這些東西“
老人走到書桌旁彎下腰來,一隻腳跟沒有站穩,差點摔倒,我趕緊過去,將她扶穩,並讓她坐在床上。
“你把下面的箱子開開……看看”
老人伸手指了指桌子下面。
那兒有個大牛皮紙箱。
“可以嗎?”
老人點了點頭。
“那都是你的東西。”
我彎下腰想將箱子抽出來,卻沒想到它比我想象中要沉得多。廢了很大勁才一點點挪動了出來。
這個牛皮箱子用紙膠帶封了口,表面有幾處綻開了皮,漏出W的加稱板。
這是她兒子的東西。
我應該看嗎?
“開開吧,我收藏了這麽久……就是為了把它交給你。”
呼……
我還是打開了箱子,紙膠帶已經發油,從一邊一撕,便整個兒揭開了。
最上面是厚厚一層獎狀。
李寶蘭,榮獲作文比賽第一名,特發此證。
這一遝獎狀幾乎都是李寶蘭獲得第一名,我一張張翻看著。注意到日期最晚的也在1980年。
再往下翻,獎狀下面是一遝照片,各種風景照,有黑白的有彩色的,還有很多的幾張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合照。
“那就是你,旁邊的是你的……女朋友”
老人指著其中一張照片對我說。
那張彩色照片之上,一個年輕男子倚在一顆奇異的一人高怪石旁邊,微笑著,身旁是一位長發飄飄20出頭的甜美女孩。都是在微笑著,但男子顯然是扭曲而勉強的,面露難色的微笑,只有那個女孩是真正的微笑。男子蓬松著頭髮,感覺不修邊幅,感覺和鏡子裡的我確實很相像。
“這個女孩……你還有印象嗎?”老人的眼神忽然像蒙了一層薄霧。
“我……”
我自然不會對和我無關的人有任何映像。但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竟莫名其妙地說:“她死了,對嗎?”
我到底在說些什麽?
“怎麽會?她呀,就住在我們對面。那個,28……06。”
什麽?我不敢相信我所聽到的。
據我兩年來的經驗,這一層很奇怪的只有2804這一室有其他住戶,因為我善於躲藏和觀察,一直都不知2804住的什麽人,但是絕對可以得出沒有其他住戶的結論。
老人一定是老年癡呆,所以在胡說而已。
“你有時間一定要去2806……去看看她吧。”
老人說著,弓著身子,扶著我的胳膊,話語中噙著淚腔。
“去看看她吧。她為了等你……一直沒有嫁人,可憐的孩子啊。”
“好……好……”
看著老人夢囈般的請求,我只能給予一個絕不可能實現的答覆。
我知道,2806沒有人……
我下意識繼續探尋這個紙箱。
在照片的下面,是各種各樣的小玩意,有一個鉛塊琢成的鏤空工藝品,裡面是一隻可以旋轉的小馬,還有一個精美的玻璃沙漏,一個已經破碎了邊角小島模型,島面上刻寫著“彼岸”兩個字。
而在“小島”的下方,我發現有一張皺巴巴的信紙靜靜躺在那裡,我小心翼翼在手上展開來。
“哈哈,這個是你寫給小慧……的情書”老人一轉臉上的陰雲笑眯眯的看著我。
這“情書”很不尋常,看了第一眼,我便怔住了,那信紙的第一欄,赫然兩個大大的“遺書”佔據了四行的空間,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