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絲塔莉雅是被吵醒的。

　　她本來做了一個難得的好夢，夢境裡，她和賽安一起找到了爺爺，回到了媽媽的身邊，甚至連爸爸也在翡翠夢境裡和他們團聚了。

　　在冬幕節的晚上，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坐在一起，他們哼唱著古老的歌謠，品嘗著水果和點心，吃著美味的大餐，歡歡樂樂地迎接新的一年。

　　另外還有一些小細節她不好意思說出來，其實小賽安也出現在了夢裡。

　　然而好端端的夢被打攪絕對不是什麽美事，艾絲塔莉雅煩躁地從樹上翻身下來，想要看一看不斷發出噪音的到底是何許人物，結果她就看見牛頭人正倒在地上，而那個他們昨天救下來的矮人正被好幾根藤蔓死死地捆著。

　　他一邊拚命掙扎著想要從中掙脫，一邊罵罵咧咧地說著什麽聽不懂的話。

　　艾絲塔莉雅趕緊跑過去幫忙，她扶著小賽安遠離了這個危險的生物，牛頭人痛苦地捂住下巴，一隻眼圈也呈現不正常的青紫色。

　　“喂！你這不知回報的家夥！你難道就是這樣報答你的救命恩人的嗎?”

　　艾絲塔莉雅把賽安擋在身後，憤怒地質問矮人，也不管他聽得懂聽不懂。

　　一個小小的暗夜精靈女孩擋在巨大的牛頭人之前發出憤怒的怒吼，這場景要多怪異有多怪異。

　　奇怪的是，聽到艾絲塔莉雅的話後，矮人反而安靜了一些，不過他的眼神中仍然充斥著混亂和恐懼，似乎還沒有從昨日的險情中脫身出來。

　　賽安搖了搖頭，輕輕拍了拍艾絲塔莉雅的肩膀示意女孩放松一些，“他才剛剛清醒，這會肯定很迷惑，我的冒失可能嚇到他了，讓我再試著交流一下吧。”

　　平日裡，賽安一直強迫自己用暗夜精靈語和女孩交流，畢竟他的暗夜精靈語還不熟練，多多鍛煉也並不是一件壞事，而且艾絲塔莉雅顯然沒有什麽心思去學牛頭人語。

　　不過他大概忘記了，在和剛剛蘇醒的矮人對話的時候，他仍然下意識地用了牛頭人語。

　　小賽安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就在他準備試一試肢體語言的時候，矮人突然說話了。

　　“Vendel'o eranu*%^$&%￥*&quel'dorei#@*^&%&shindu……?”

　　???

　　他聽得一頭霧水，對方說的顯然不是暗夜精靈語，但是磨了這麽長時間的耳朵，賽安還是從矮人的話中摸索出了一些熟悉的表達，例如“求助”、“敵人”、“旅行者”、“精靈”……

　　這似乎和暗夜精靈語屬於同種類的語系，具有類似的語法結構，不過卻充斥著大量陌生的詞匯。

　　小賽安頓時頭大如鬥，他的精靈語日常交流勉強還行，但發散聯想就實在太難為他了。

　　似乎是看到兩人沒聽懂，矮人又梗著脖子嘰裡呱啦了幾句，臉漲得通紅。

　　艾絲塔莉雅也聽得一愣一愣的，她懂得的部分倒是比賽安多多了，這家夥似乎在用一種非常粗俗的說法詢問他們的身份，他甚至都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

　　她對上層精靈的歷史有一些了解，矮人所使用的一小部分詞匯帶著濃重的艾薩拉時代的余暉，然而其他部分卻似乎是在暗夜精靈語的基礎上大幅度簡化衍生出來的，怪不得賽安一句都聽不懂。

　　艾絲塔莉雅承認簡化表達有助於促進文明的進步，畢竟她們也曾淘汰過大量艾薩拉時期的慣用法，

不過這種語言似乎發揚得有點過頭，把暗夜精靈語中許多獨到的美感都丟得一乾二淨了。　　要是被奎爾薩拉斯王國的公民們得知他們引以為傲的薩拉斯語被一個暗夜精靈小姑娘評價為毫無美感可言，不知道阿納斯塔裡安國王會不會氣昏過去。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這個矮人的身份。

　　一邊打量著對方，艾絲塔莉雅一邊好奇地想，難不成這矮小敦實的胡子精靈也是上層精靈演化出來的一個分支嗎?他們的先祖到底遭受了何種可怕的命運，精靈種族材纖美而健碩的高挑軀乾竟退化至此?

　　當然這只是一個玩笑，艾絲塔莉雅頭痛地揉了揉腦袋，把這些胡思亂想從腦子裡趕出去。

　　現在的情況是，硬要說的話她可以做到勉強交流，但明顯女孩有更加合適的辦法。

　　只見艾絲塔莉雅一溜煙爬到樹上，扔了一個小小的行囊下來，她靈敏地從枝乾上跳下，然後從行囊裡取出一件裝有半瓶橘紅色液體的水晶瓶。

　　看到那個熟悉的藥劑，小賽安瞬間冷汗直冒，整個胃都隱隱抽出起來。

　　除了早有準備的哈繆爾叔叔外，和他一起去往灰谷求學的牛頭人們大都被這種藥劑折磨得苦不堪言，這種糟糕的藥劑讓他深刻了解到提前掌握一門外語的重要性。

　　因為它實在是太難太難太難太難喝了！

　　小賽安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味道，聞起來就像魚腥草煮柿子皮和山胡椒，喝下去就像生吞了發霉的南瓜和餿掉的蓮藕……他整整被這玩意折磨了半個月，直到他勉強掌握暗夜精靈語的基本用法。

　　沒錯，艾絲塔莉雅手中的就是超越了知識與理解的煉金術產物——語言藥劑。

　　喝下去可以短暫理解一種語言，限期兩小時，作用原理未知。

　　看著暗夜精靈女孩拿著一瓶詭異的藥劑朝自己走來，矮人的掙扎更加劇烈了，艾絲塔莉雅尷尬地停下了腳步，換位思考一下，她忽然醒悟過來，除非她采用強製手段，否則對方是絕對不會乖乖喝下藥劑的。

　　她頓時有些苦惱，該怎麽說服矮人這藥劑根本無害呢?

　　然而牛頭人直接拿走了它。

　　賽安拔開瓶塞，臉上露出了痛苦又決然的表情，就像趕赴刑場慷慨面對死亡的壯烈之士。

　　他做了好多的心理建設，這才一咬牙，憋著氣灌了口下去，然後一頓捶足頓胸，累得滿頭大汗。

　　看到同伴悲慘的樣子，艾絲塔莉也不免露出了不忍直視的表情，同時也感受到一絲慶幸——還好她當時沒想學牛頭人語。

　　費了好大勁才緩過勁來，賽安覺得他的眼淚都快要冒出來了，他朝著矮人揚了揚瓶子，又指了指嘴巴，帶著真誠的神色把藥劑瓶緩緩地遞了過去。

　　賽安的手掌冒出了點點綠光，他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點了一下藤蔓的根部，纏繞著矮人的藤蔓迅速地松開， 矮人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掙脫了這些煩人的植物跳了出來，擺出了一副警戒的姿勢。

　　不過看到牛頭人臉上憨厚真誠的表情，矮人掙扎了一會，還是接過他遞過來的藥劑，放在大鼻子下面將信將疑地聞了聞。

　　然後他也露出了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牛頭人歎了口氣，他覺得光憑這詭異的味道就絕對不會有人放下戒心去喝它了，他還是得乖乖去準備自己的肢體語言嘍……

　　然而事實往往在預料之外，只見矮人痛苦地捏著鼻子，強忍著不適，也像牛頭人那樣灌了一大口下去。

　　在兩人驚訝的目光中，一個大大咧咧的聲音響了起來。

　　“真見鬼，這也太難喝了！達拉然的那些法師就不能想辦法把這玩意改良一下嗎?”矮人厭惡地刮了刮舌頭，伸手想扶帽子，可是發現帽子不見了。

　　“話說這是什麽地方，奇怪的大個子和奇怪的小精靈?你們把我的帽子搞到哪去了?”

　　一陣冷風吹過，穿著單薄外套的矮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別管這個了，我的酒在哪?快給老布萊恩找口酒喝喝！”

　　“這倒霉天氣。”他摸了摸漂亮的大胡子，咽了口唾沫道:“真想念卡茲莫丹的黃油啤酒啊……說到這個，回去我一定要好好地踢那個該死的地精屁股一腳！”

　　“哦對了，忘記自我介紹了。”矮人拍了拍肚皮，大大咧咧地說道:“我叫布萊恩·銅須，我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考古學家——你們明白麽?就是那種普普通通，可憐又無助的考古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