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後邊的年輕人拉了一把自己大哥,向李繼道了聲歉,兩人走出去在拐角處私語起來。
“大哥,你應該答應這小子的。”此時的年輕人全然沒有了在蔡府時的憨厚,眼睛左右一轉,朝蘇雙說道。他倆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但自己是小妾生的,他們父親在世時一直很不喜歡他,認為他油嘴滑舌的不成大器。不過自從父親過世後,大哥蘇雙卻對他信任有加,把造紙行裡很大一部分權利都給了自己。自己也很爭氣,大哥主內,他主外,乾的有聲有色的,直到現在整個雒陽只剩下他們這一個造紙行。
“為什麽啊?他可是神童,要是看過之後記下,自己又開了一家造紙行怎麽辦?”蘇雙對這個提議很是抗拒,自己祖上幾代人都在維持著這個造紙行,許多都是不傳之秘。
“神童又如何,他還能什麽都知道嗎?大哥你只需給他看就是了,咱們不給他做解釋,他就算將來自己辦造紙行也需要懂行的人手,想來到時候咱們也已經擴大了規模。但是現在,一旦他對咱們家造紙行滿意了,願意提供本金,我們跟著擴張,那他賺錢我們也賺錢,這不是雙贏?”李繼如果在這,一定會對他高看兩眼,這是才是最純粹的商人該考慮的,只要有機會發展都要搏一搏。
蘇雙沉默的點了點頭,自己弟弟在經商方面確實比自己強,不然也不會讓他在外面拋頭露面。然後就表示了讚同,兩人一起回到了客堂。
見客堂裡的李繼百無聊賴的重新坐了,蘇雙朝他抱歉的行了一禮:“小神童,勞煩久等了。在下這就帶你去看看我蘇家的造紙行如何?看過之後,可萬萬要留下來入席啊。”
李繼深深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年輕人,剛才這兩人出去,前後短短不過兩分鍾的時間就讓蘇雙堅定了想法,看來這人並不簡單。於是李繼也終於收起了故作倨傲的神色,起身回了一禮:“是小子無禮了。不知身後那位大哥叫做什麽,這一路來倒是忘了詢問。”
“這是我本家弟弟,叫做蘇群,今年就要及冠了。”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的弟弟,蘇雙想了一想,又接著說道,“家父幾年便過世了,聽說小神童現在住在蔡府上,又曾在緱山書院進學,不知小神童能否為幼弟加冠?”
李繼想都沒想便果斷拒絕了:“及冠之禮怎能讓我來主持,如果只是給蘇群大哥起個表字的話,小子倒是勉強可以的。”
“那就多謝神童了。”蘇雙認真的感謝道,他當年及冠時,表字也是父親去雒陽請人給取的,如今這個師從盧植的神童願意給幼弟取字,實在是再好不過。
“群者,輩也。從羊君聲。蘇群大哥,表字輩從如何?”李繼略一思考,就詢問道。
蘇群當然是聽不懂,他與蘇雙只是上過一段時間縣裡的私學,能識些字就不錯了。雖然這個小神童此次前來是為了談合作賺錢的,但既然人家很給面子,幫自己取了表字,終究是讓蘇群對蔡府上的算計有些不好意思。“多謝小神童賜字了。”
看蘇群滿意,蘇雙便樂呵呵的領著李繼去了後院的造紙場地,等完整轉了一圈後,李繼也沉思起來。這個造紙行的很是符合李繼的設想,正常造紙大體的四個步驟李繼也都是看明白了:原料分離、打漿、抄造、乾燥,所以一路上也沒什麽好問的,讓蘇雙不禁懷疑這個小神童是不是真的只是打算來看一圈。
等到又回到客堂,李繼終於開了口:“敢問又持大哥,
你的紙行一直都是如此運作的?” “不錯!”蘇雙對自己的造紙行很是得意,“而且自從我父親改進了篾席,現在每年造紙的產量比之前高了足有三成。”
“據我所知,造紙術是原龍亭侯蔡倫蔡敬仲數十年前改進的,再由和帝下令推廣。不知蘇家的造紙行可與蔡侯有關系?”
聽了這話,蘇雙和蘇群驚訝的互相看了一眼,然後蘇雙便回憶般的說道:“蘇家祖上是中山人士,祖父少年遊歷桂陽郡,與蔡侯相識,便一起來到了雒陽。後來,蔡侯入宮,祖父在蔡侯幫助下開了這個造紙行。在蔡侯受辱去世後,蘇家造紙行有段時間一蹶不振,但父親卻一直在堅持著,直到現在交到我們兩兄弟手裡。”
聽到蘇雙自言祖上是中山郡人,李繼不由得有些啞然,想起了劉備就是受中山人蘇雙、蘇世平的幫助才舉兵抗黃巾的,難不成讓自己先遇上了?不過可能也不是,據說那兩人是馬販子,可不是什麽造紙的大商。
點頭表示了解了之後,李繼接著說道:“小子說過,資助造紙行的目的是為了造出能寫字的紙,看了一圈之後,小子也有了些想法。又持大哥為何不換些原料呢?需知當年蔡侯也是換了原料,才有之後的一步步變廢為寶,既然如今你們仍用苧麻、破布這樣的原料,何不換成竹子、藤皮、稻杆試試?”
蘇雙則是先想了想,然後搖搖頭道:“藤皮倒是可以一試,但稻子在雒陽這裡少有種植,而竹子就更不行了,那麽堅韌,根本沒有可能。”
如果李繼不知道的話,可能就會認同蘇雙的話了,但自己可是知道唐代紙張大發展就是因為用了竹子造紙,那竹子是肯定可以的。只不過其實李繼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三,紙張在唐代發展確實是有用竹子造紙的原因,但是竹林大都生長在南方,所以唐代的造紙行也大多在南方,而且唐代造紙盛行最根本的原因是印刷術的出現,這就大大加強了紙的使用量。
李繼看蘇雙很為難的樣子,說不定現在的技術的確不能把竹子完美的變成紙張,但是李繼既然都準備出資下血本了,不可能自己當了甲方爸爸,乙方還不聽自己話吧。於是也不管蘇雙幽怨的眼神,狠了狠心接著說道:“這樣好了,我出資,你們立馬開始研究藤皮和竹子如何製成紙張,尤其是竹子,這是我的要求。我承諾會給你們本金,任你們用來加大生產規模。”
蘇雙和蘇群一陣無語,都說了竹子不可能,這個小神童還要特地強調竹子。不過他既然都願意出本金了,那提點要求也無傷大雅。這能寫字的紙到底能不能成,全看天意,但資金李繼是出定了。於是蘇雙連連點頭稱是,然後邀請李繼入席,準備了晚餐,具體的章程則是由蘇群跟著李繼回到蔡府另作敲定。
回到蔡府的第二天,李繼就頭疼了起來,不是生病了,而是資金出現了問題。蔡邕並沒有李繼想的那麽有錢,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那兩座三層樓的藏書,要知道這個年代的藏書可是真正的“藏”書,全天下大概只有緱山書院願意不藏私,任由來人觀閱。這些書每本都花了蔡邕大價錢才換來的,或是奇珍異寶,或是真金白銀。在李繼跟蔡邕解釋了為何要借錢後,蔡邕無奈的表示自己愛莫能助。李繼急的手心都快揉爛了。正好,此時顧豐和馬日磾來到蔡府拜訪。
“李繼,什麽事這麽為難?還有你這古來之神童想不通透的事?”馬日磾笑呵呵的問道。
顧豐一樣沒見過李繼如此模樣,之前在緱山書院,無論何時李繼都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樣子。今天頭一次看見他愁眉苦臉的,有些好笑,也幫腔道:“是啊是啊,古來之神童在為難什麽呢?”
“顧師兄、翁叔師叔,你們可別笑話我了,我這急著用錢呢!”李繼也不知道這兩人有沒有錢,只能病急亂投醫。顧豐就不必多說,馬日磾平日裡經常來蔡府,李繼與他也算是比較熟悉了,與他們借錢並算不上丟臉。
“咦?在蔡府上會缺錢?蔡邕沒有嗎?”馬日磾有些奇怪。
“伯喈先生的錢都變成那兩座樓了,而且小子要用的可不是什麽小錢。”李繼看有機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解釋,“小子認為竹簡實在太過笨重,錦帛又太貴,想來想去只有紙張比較合適書寫。但現在的紙實在過於脆弱和粗糙,便想進一步改良一下造紙術,本以為伯喈先生必然會支持我的,只是,萬萬沒想到啊。昨日小子已經去了造紙行,今天便要拿出個章程,可由不得我不著急。”
李繼剛焦急的說完,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從顧豐背後響起,幾乎跟竇娥那丫頭都有的一比。“那我把我的拜師禮送給哥哥了!”
李繼先前沒注意到,顧豐身後還藏著個小不點,七八歲的模樣,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樣子,與黑黢黢的李繼一比,簡直跟一塊白玉樣。
見李繼注意到自己身後的孩子,顧豐便介紹道:“這孩子叫做顧雍,剛從吳郡來到雒陽,是我同宗的侄子,我想讓他來拜蔡邕兄為師。雖然他年紀還小,但也是十分聰慧的,師弟你在蔡府多幫我照顧照顧他。”
沒等李繼回話,蔡邕也走出來迎客了。小不點不等別人介紹,立馬趕到幾人前面,跪下朝蔡邕認真磕了三個響頭:“弟子顧雍,見過蔡師。”
蔡邕捋了幾下修的有棱有角的胡子,點了點頭,把顧雍從地上扶了起來。顧豐早就給他帶了消息,說自家的子侄要來拜師,於是把幾人都帶了進去。客堂被爐子燒的暖洋洋的,在顧豐告訴蔡邕剛才小不點說的話後,蔡邕點點頭道:“那好,這些拜師禮就當我給你的了。李繼,若你真能造出比蔡侯紙更好書寫的紙來,那這些錢財可比放在我這裡有用的多。”
李繼趕忙行禮道謝,見到小顧雍也笑眯眯的瞧著自己,不由得翻了個白眼也朝他行了一禮:“也多謝顧雍小弟了。”
一旁的顧豐沉思了一會,抬手阻止了要坐回席位的李繼:“別急,既然如此,我再資助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