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了,小師弟,昨夜師兄孟浪了。”還沒走到書房呢,路上就閃出一人,看到了李繼等人定住了身,竟向李繼施了一禮。
李繼打眼一看,正是昨晚在緱氏山下遇見的中年人。趕緊側身避過,李繼也急忙回了一禮道:“師兄莫要折煞小子了,小子可接不下師兄這一禮。”
那中年人起身來撫掌一笑,看李繼拉著一個小女童,神色間卻是頗為淡然。“今早見到馬忠回來了,他與我介紹了一下小師弟你,說是故人所托而拜盧師求學。看來你十分受盧師重視啊,不然也不會讓敬之親自帶著來,要知道敬之已經在盧師身邊伺候了二十年,從未離身的。”
“盧師恩情沒齒難忘,此來書院定要學有所成,以報師恩。”
“老夫名叫顧豐,字茂之。拜盧師為師已有十數年,現在就在這書院裡代師授課。敬之說你聰慧異常,我是十分相信他的,那先帶你去書房看看,你想學什麽再跟我講。”看李繼的表情仍是十分平淡,並沒有因為他的言語而有什麽倨傲的神態,顧豐便隱隱有些相信馬忠所說的話了。若是果真如此,緱山書院說不定要出個神童式的人物了。
“那就先謝過顧師兄了。”李繼仔細想了想,對顧豐這個名字確實沒有半點印象,應該並沒有在亂世中成名,更可能早早就死了。但既然人家盧植親傳弟子的身份是實打實的,那或許對自己會有些幫助,能交好便交好。
於是李繼招呼了下在一旁乾瞪眼的公孫瓚和劉備,一起跟著顧豐走進了整個書院最中央的院子裡。與別的院子看起來也沒什麽不同,共有三間屋子,比李繼住的那個倒是大了兩倍。打眼隨便瞅了瞅,李繼便走入了當中的一間,當即就傻眼了。裡面很是寬敞,擺著數列一人多高的架子,分上中下三層,但問題是,架子上一摞一摞擺著的竟然全都是竹簡。李繼不由暗罵一聲,這麽一屋子的“書”,恐怕加起來也都沒有本新華字典厚。看著一屋子的竹簡,李繼深深懷疑起古人寫東西之所以都那麽簡潔,純粹是因為寫多了根本沒地方放。
見李繼目瞪口呆,像是被一屋子“豐富”的藏書驚到的樣子,一旁觀察的顧豐有些得意的開口了:“師兄我可以說,整個雒陽,除了太學宮的皇室秘藏和蔡伯喈府上,便數緱山書院這裡的藏書最巨了。且盧師從不敝掃自珍,無論誰來書院都可以借閱書籍,只要不弄汙了就行。”
李繼心裡多少有點不屑,但又是有點無可奈何。這三屋子的藏書講道理實在是太少了,九年義務教育看下來的書都要比這裡多。即便李繼不是過目不忘,但若真講起來,不求甚解的話看完這三屋子的書也著實用不了多長時間。不過看這顧豐洋洋自得的樣子,李繼也不好意思當面直接駁他臉面,且讓他得意得意好了。
“書院藏書豐富,學生佩服,但不知這裡藏書都有何種類?”
聽了這話,顧豐對李繼的好感倍增,這小孩說出這話來一看就是來做學問的,很是難得。於是也點頭說道:“盧師少時師承馬融,精研古文經學,這裡藏書均是盧師費盡心思才得到的。有禮法教導,有治學治國,有兵法,有民政,有河洛山川,有天人讖緯,有楚辭漢賦,有歷史文集,不知你意向如何?”說完,顧豐像是想起了什麽,眼神迷茫了起來,竟歎了一口氣。
李繼有點好奇,這人好好的歎氣幹啥,這麽多種類還不好嗎?確實不怪李繼,顧豐歎息是有原因的:自從秦始皇焚書坑儒,
諸子百家的各種書籍幾乎都消失殆盡,又到了西漢建立後,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家才成為國家根本。儒家的經文現在又分為古文和今文,古文經文是民間在秦時私自藏下免遭迫害的書,而今文經文是當時的老儒生口口相傳下來的書籍,兩者雖然同源,但在幾百年的發展中卻是差異甚多。按道理來說,古文經學算得上是真正的正統,但董仲舒當時卻對今文經學中的天人感應格外看重,這可是加強皇權的絕佳手段,把各種天地異象與人事掛鉤。有什麽地震、日食、蝗災之類的就說有奸臣誤國,有什麽福瑞之事就說皇帝有了大功德,這也就直接導致了後來古文經文和今文經文之間的處處相爭。雖然沒什麽高低貴賤之分,但皇帝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當然是樂意宣傳今文經文。 緱山書院的藏書幾乎全是古文經學,大部分是盧植從自己老師馬融那裡抄錄來的。盧植是古文經學的強烈支持者,對今文經學的讖緯之學近乎嗤之以鼻,所以書院的藏書中很少有今文經學,而這一度讓顧豐十分苦惱,畢竟就連太學宮中,絕大部分的老儒生教的都是今文經學。盧植甚至曾經指著太學宮門破口大罵,早年間無論朝廷如何請他出仕他都不願意。所以,當蔡邕要修正經書、刊刻於石的消息傳到九江後,盧植才會如此在意。這可是發展古文經文的絕好機會,把經文刊刻在石碑上,就此成為天下正統,這樣古文才有真正的立足之地。
顧豐雖是盧植親傳,但他主張把古文與今文結合,與他師叔鄭玄是一個理念:古文確實應該作為正統,可今文卻更加適時,畢竟這是皇帝的天下,兩者結合才是符合時代的正道。顧豐也曾勸過盧植,可偏偏盧植就是不聽,一旦提及還會大發雷霆,幾年前鄭玄被打作黨人下獄時盧植都充耳不聞、避而不見。昨晚李繼所作的五言詩,格式正是通習今文經文的儒生所創的,盧植曾對五言詩表示十分不屑,所以當李繼作出後,顧豐誤以為盧植終於想通了,才會那樣興奮。
“如果你願意,就從這間屋子開始看吧,這幾列是《太史公書》和《漢書》,若有不懂的可以前去問我。”顧豐歎息後又思索了片刻,盧植很大有可能還是那般固執,有個小師弟能支持自己也好。
李繼深呼了一口氣,《史記》和《漢書》他當然是看過的,但為了避免有差異,李繼決定還是重看一遍比較好,就當防止燈下黑了。當即囑咐竇娥先回屋去,自己則準備現在就開始待在這書房裡看書。
看到李繼已經從書架上取下一卷竹簡來,顧豐招呼上小丫頭準備退出去。剛拉開門,顧豐好像又想起了什麽:“真話如何?”
“狗屁不是。”李繼此時已經沒有了昨晚的心思,百無聊賴的隨口回答。
院子外,公孫瓚和劉備在屋簷下嘀嘀咕咕,見顧豐帶著竇娥出來,一起向他行了一禮,公孫瓚快步走上前來:“敢問師兄,兵法謀略該如何學?”
“兵者,國之大事。你想要學兵法,書房中便有《孫子》與《尉繚子》,你自可自行研讀。我沒有認真研習過兵書,所以教不了你,但盧師通曉兵法,你可等到盧師回來後前去詢問。”顧豐恍然回過神來,有些不以為意,腦子裡還在想這風景秀麗的緱氏山為啥在李繼口中卻“狗屁不是”。
公孫瓚聽了一陣沉默,雖然他來書院主要目的是為了尋門路,結交些都城權貴,但有機會多學點東西,自己也是願意的。既然眼前這個學長不能教兵法,盧植又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那自己對別的都不感興趣,也更不想看書,還是就算了,有這時間不如與書院的同學多親近親近。然後便又行一禮,帶著興奮勁過了早就無聊起來的劉備離開了書房。
見這兩人直接就走了,顧豐無奈的搖頭,盧植規定緱山書院來者不拒,也直接導致了來拜師進學的學生良莠不齊,像這兩個交學費來換名聲的人更是比比皆是。 作為一座學府,緱山書院實在有些名不副實,不說皇家的太學宮,就連同為私學但名聲頗大的潁川書院都遠遠沒法比,白佔了在都城雒陽的地理優勢。當然,顧豐也沒有什麽改變現狀的心思,都交了學費總不能把人家都趕走吧,畢竟整個書院都是盧植的,自己就算看不過去也不能怎麽樣。
出了書房的院子,顧豐帶著竇娥直接踏上了去往緱氏山去的小道。小徑羊腸而上,八月份的天氣已經算不上炎熱,落葉觫觫在腳下踏響,間或有鳥鳴啾然聲歇。眺望遠處群山,紅綠交映,直讓人流連忘返。自從來緱氏山建了書院,顧豐便時常想著在山上建一座道館,等將來自己古今交融的志向達成後,下山育人,上山修道,那簡直快活似神仙。
小竇娥可不知道顧豐的心思,跟著在山上轉了大半天后,實在有些無趣:“叔叔,這山有啥啊,轉來轉去幹什麽。”
顧豐不由得一臉尷尬,自己怕不是腦子壞掉了,期望這個小丫頭能和自己一起欣賞美景,隻好勉強一笑:“難道你不覺得這裡風景秀麗,如神仙之地嗎?”
“啊?跟我家門口的小山包沒啥兩樣啊。”竇娥不由仔細低頭看了看腳底下,又看了看一旁與南方稍有不同的樹木,確實沒看出有啥不一樣的。
顧豐聽了更加無語了,這兄妹倆都是啥啊!一個真話假話的唬我,一個更是這種表現,真是讓人難以接受。哀歎一聲,終於對竇娥也不抱什麽期望,連看風景的心思都沒了,領著小丫頭匆匆就下了山,順道又去食堂解決了一下她的溫飽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