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矮坡足以容下太守帶的部下，等到前方與蠻匪短兵相接時，太守可從此處從容殺出，前後夾擊，定能迅速全殲匪寇。”抄小路繞過山頭，李繼被小胡子太守抱下了馬，舉起小手指著山側的小土坡說道。

　　那太守瞥瞥李繼，又看向了山下那座十分簡陋的小茅屋道:“如此甚好，那山下就是你家?”

　　李繼點頭回答:“家裡的大人早些年在流民中收留了幾個孤兒，在此隱居，不問世事。”

　　“那你先下山去，在家中等我。這邊結束後，我便下山拜訪你家長者。”太守說完，便就轉頭不管李繼了，與一旁著甲的將士們往土坡下去，尋找藏身之處。

　　李繼聞言，終於打起精神拔腿跑起來，還沒等跑到山底，背後的廝殺呐喊聲就已經遙遙傳了過來。等到了茅屋前，還沒等李繼提腳踹門，門就從裡面“呼”的拉開。一隻強壯的手臂從黑暗中伸出，一把就把李繼給提了進去。

　　“哎呀，栓子！你沒事就好！你是不知道，我跟大狗早晨去山裡打獵的時候，看見了一堆人在打仗，可帶勁兒了！哎，山上那群兵是你帶來的?你怎弄的?”

　　李繼摸著被掐紅的脖子，有些無奈的抹去了一臉的唾沫，又揉了揉被震痛的耳朵。看著眼前隻比自己大三歲，身形卻格外健碩的二狗，放下心來:“二狗，你別光擱這兒高興了，打仗都打到家門口了。大狗呢?”

　　“這呢。”從側屋走出來了一個十分清秀的少年，李繼偏頭繞過二狗看去，發現大狗已經把頭髮束了起來，綁上了一根藍色小布條，秀氣的面孔微微漲紅，顯然也是有些興奮。

　　李繼瞧著有些稀奇:“大狗，你束發了?”

　　大狗點點頭，不以為然道:“剛剛爺爺才給束的，外面誰帶兵來的?”

　　“是位太守，不知道是哪兒來的。”

　　“咳咳…”不知何時從床上坐起來的老頭咳嗽兩聲，開了口，旁邊站著的小丫頭也眨著大眼睛正看著李繼，“進來，跟我講講怎麽回事。”

　　李繼皺眉走進了裡屋，看著眼前的老頭，瘦的跟個乾似的，好像風一吹就倒般。心裡微微一歎氣，李繼悶聲道:“我剛才在山後小溪邊曬太陽，看見一隊敗兵過了溪水上山了，隨後一位太守也帶兵趕了過來，說是附近蠻匪謀反，他來剿匪。我帶他們抄小路分兵趕過來，前後夾擊，他說等會完事兒會過來一趟。”等到說完抬起頭來，卻發現老頭正死死盯著自己……

　　竇紹看著眼前黢黑的小童，想起幾年前剛遇到他時那分外冰冷的眼神，還有那幾次自己餓急眼了，他護著狗娃兒那般凶狠的模樣。每次想到這兒的時候，竇紹都十分懷疑自己是不是撿到了什麽不祥的東西，只不過這幾年或許是長大了，自己也確實沒有起過什麽壞心思，他反而越來越融入這個家了。

　　“臭老頭，看什麽呢?我臉上有花兒?”忍了有一盞茶的功夫，李繼見老頭還是古怪的盯著自己看，終於是忍無可忍的怒聲道。

　　竇紹像是被李繼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狠狠剜了他一眼。可惜這嘴就不知道什麽叫尊重長者，沒點好聽的話，於是把眼睛從他身上移開，又看向了門外，開始思考外面領兵的是誰。

　　李繼感覺有些莫名其妙，這老頭吃錯藥了?怎麽今天沒罵我?不會出啥問題吧，別憋一口氣把自己給憋死。李繼有點擔心，小心翼翼的道:“臭老頭，你沒事吧?是不是快死了，想對我好點?別怕，

你死了我也不會刨你的墳的，更不會鞭屍的……”　　“你他娘的小崽子！今天我非把你給揍成花！”竇紹越聽越不對味，小兔崽子又開始信口開河了，突然起身打斷了李繼，隨手抄起床邊的拐杖，舉著就衝了過去，把正在一旁無所事事的大狗二狗和狗娃都嚇了一跳。

　　看著面前滿頭白發皆張的老頭，李繼一時沒反應過來，以前沒注意過，老頭髮怒時候看起來竟還挺威風的，跟這兩年病懨懨的樣子簡直是判若兩人。等到清醒過來時，那拐杖都快要掄到身上了，李繼趕緊一埋頭，就地打了個滾，爬起來後頭也不回的趕忙往外逃，猛地拉開門就衝了出去。

　　“咚”李繼如百米加速般的躥出，迎面就撞到了來人的身上，一堵牆一般，鼻血和眼淚瞬間一起流了下來，拿手抹了抹，滿臉都是，看起來真就和花兒一樣了。

　　“咳咳，老夫九江郡太守盧……”

　　好不容易止住眼淚，把眼睛揉乾，李繼發現是剛剛那小胡子太守與自家老頭正隔著門怔怔相望。老頭還算好，那太守不知為何卻面露尷尬，好像不太敢跟老頭對視。李繼當即稀奇了起來，難不成自家老頭真有什麽大背景?

　　“你們外面去。來吧，雒陽一別，多年不見，正好我也有些話與你說說，聊聊。”竇紹終於打破了尷尬，率先開了口，神情頗為淡漠的移開目光，還深深看了李繼一眼，轉身慢慢踱回了裡屋。茅屋裡的三個孩子聽到這話，也都帶著好奇的神色走了出來。

　　太守見狀，也收拾了一下心情，與隨身的兩個將士吩咐了幾句，便走進小茅屋，伸手合上了門。

　　出來的小狗娃見李繼在愣愣上神，便悄悄湊過去拽了拽他的衣角，在他耳邊輕聲道:“狗栓哥哥，爺爺跟我說讓你給我起個名兒，要好聽的。”

　　李繼回過頭凝神看了看小丫頭，黃黃瘦瘦的，頭上的黃毛也乾枯的很。也就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還像點樣，怕是長大也不會好看，估計是找不到好人家的，自己很有可能要養她一輩子。不過見她期待的樣子，李繼也隻好揉了揉她一頭小黃毛笑道:“你問老頭姓什麽了嗎?”

　　“爺爺說他姓竇，還說你要是問他叫什麽，就告訴你他叫竇紹。”

　　姓竇?李繼腦袋轉了幾圈，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麽，然後靈機一動，訕笑的問道:“姓竇的話…竇娥，你覺得怎樣?”

　　小丫頭眼睛一亮，雖然狗栓哥哥表情看起來有點古怪，但這名字著實好聽極了，如願以償的高喊道:“竇娥！竇娥！我叫竇娥！”

　　李繼謹慎的抬頭往天上看了看，見沒有飄雪花，心裡不由暗暗呼了一口氣。不理小丫頭興奮的模樣，李繼看向了那邊的大狗和二狗，兩人分別握著從將士那借來的長刀，自顧自的揮舞。大狗還顯得有點勉強，二狗卻跟成人一般，一刀接一刀的劈砍，虎虎生風，有模有樣，守在小茅屋門前的兩個將士也對著二狗指指點點。

　　看了一會，李繼又有些無聊了。太陽西沉，山上的剿匪這時也結束了，一隊一隊滿身鮮血的士兵從山上不斷往下撤，在小茅屋外面停下，列隊合圍起來。這時，身後小茅屋的門從裡面輕輕拉開。

　　“李繼，進來。”

　　李繼一皺眉，不解的望向老頭，謹慎的觀察起來，但見老頭面色如常，沒有絲毫的不耐。

　　“進來吧，收收你的心思，不會害你的。”看著這個與自己朝夕相處了六年，卻依舊十分謹慎的少年，竇紹不禁搖了搖頭，轉身進了屋。李繼見老頭直接就進去了，有些尷尬，隻好也跟著走了進去。

　　進了裡屋，那個九江太守坐在床尾，老頭則坐在了床頭。兩人一起看向李繼，氣氛有些古怪。

　　“李繼，這是你給自己起的名字?”等了片刻，太守終於摸著胡子開口問道。

　　“是。”

　　“為什麽給自己起這個名?”太守不依不饒，接著追問。

　　“心之所以，沒有為什麽。”李繼避無可避，只能悶聲回答，總不能說是兩千年後兩個沒見過面的父母給起的吧。

　　太守看向了老頭，老頭卻閉上眼睛，沒有反應。太守隻好作罷，接著道:“老夫乃九江太守盧植，你願拜我為師嗎?”

　　李繼這下終於驚訝了，睜大雙眼深深望向那個小胡子，腦袋中電光火石般的閃爍，深吸一口氣，標準的行了一禮:“學生李繼，見過老師。”

　　老頭在此時睜開眼，簡潔的提醒道:“你應該磕頭。”

　　李繼聞言，強忍心裡的別扭，老老實實的給端坐在那的盧植磕了三個頭。

　　盧植摸著自己的兩撇小胡子，不尷不尬的笑了兩聲，然後斂容對竇紹說道:“我既然幫不了你，那這個孩子我可以收下，外面的幾個我也都可以帶走，你又怎麽辦?”

　　“去交州。”老頭言簡意賅，也不繼續作解釋，說了這句話後閉上了眼睛，不再理會盧植。

　　盧植隻好起身，對著李繼說道:“既然你拜我為師，那一會兒就出發，有什麽話就趕緊說吧。”然後走出屋子，去外面招呼其他孩子了。

　　屋裡一時又安靜下來。

　　“我知道你是個特別聰明的孩子，也知道當年撿著你時你就已經開了智。這些年來，你我雖然沒有好好交流過，但對你，我是最關注的。”老頭閉著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你智妖而不欺人，這很好，這是天賜的。盧子乾是海內大儒，文武雙全，且為人又不懼強權，拜他為師多跟他學學，走正路。你終究會找到自己位置的。”說完老頭就揮揮手，示意李繼離去。

　　李繼其實沒太聽進去老頭都說了啥，只是看著面前老頭那滿頭的白發，一時間心酸不止，雖然成天與他打嘴仗，但終究是承了對方救命與養育之恩。眼看門外三個兄妹馬上就要進來，李繼一咬牙，當即猛地跪下，朝竇紹恭恭敬敬的磕了九個響頭，每一下都咚咚作響，擲地有聲。很快，額頭上的血就流了下來，與剛剛臉上沒清理掉的血痂交錯，有種異樣的美麗。抿嘴起了身，李繼一言不發，徑直朝外走去。

　　門外的火把點著，一片接著一片，燒紅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