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摸索著把衣服穿上,小心翼翼的繞過身側還熟睡的小丫頭,爬下了床。昨晚李繼是和竇娥睡在一張床上,大狗和二狗則在另一個屋裡。躡手躡腳的走出房門,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天上月亮也不知哪去了,伸手不見五指。
一陣夜風吹過,異常清涼。盤腿席地坐下,李繼呆呆望向黑暗中,腦袋上還纏著幾圈布帶,顯得整個人都多少有些病態。他是被盧植抱著來九江郡的,昨天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便在馬上昏睡了過去,以至於醒來後直到現在,一點睡意都沒有。
想起小丫頭哭的梨花帶雨的樣子,簡直了,就該給她起黛玉這名,不然對不起那一汪停不下的眼淚。大狗和二狗倒是挺沒心沒肺的,只會傻樂,不知道盧植給他倆都起了啥名字,能高興成那樣。想到盧植,李繼難免也有些激動,時來運轉,莫不成自己終於也要有機遇了?那可是傳說中劉備和公孫瓚的老師啊,也就是說自己活下來的本錢要大大提升了,跟他倆一但交好,安穩度過黃巾之亂的把握就很大了。
過了不一會兒,遠遠的,天邊泛起魚肚,把身邊的黑暗都給衝淡了。一陣腳步聲此時也從身後響起,是大狗走了出來。
“睡不著?”換上淡青色新衣的大狗看起來十分神俊,烏黑光亮的長發高高束起,一雙狹長的眼睛看起來精光四射,神彩奕奕,換到後世來指定是妥妥的小鮮肉一枚,再發酵幾年說不定能成個頂流。
“不是,昨天一路睡飽了。”看到大狗一副乾勁滿滿的樣子,李繼有些莫名的好笑,“盧師給你起了什麽名字?”
“竇棟,二狗起的竇興。咱們兄弟三個,說不得以後要背靠背闖蕩一番,總歸是要闖出個名堂。“說到這兒,他那潔白的臉上竟漾起了不正常的潮紅,看著慢慢由紅轉白的天空,眼神炙熱,仿佛在看向未來。
李繼看看他,頗有些不以為意,這大概就是最原始的中二病了吧,自己還絞盡腦汁的思考怎麽在亂世中活下來呢,他就在那幻想功成名就了,隻好敷衍道:“那竇棟,現在是不是該去把竇興給叫起來?要出去闖蕩,咱們好歹先去盧師那裡瞅瞅?”
望著已經從地平線一躍而起的太陽,竇棟狠狠點了點頭,李繼也雙手一撐,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後的塵土,與他肩並肩的回了屋裡。
郡府後院,盧植剛剛起床,昨夜他很晚才睡下,到現在都還有些疲倦。從雒陽送來的消息讓盧植思考了很久,蔡邕他們上奏正定六經文字、刊刻於石的折子竟然過了,而自己卻不在雒陽,真是讓人心癢難耐,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可真是萬萬不能錯過。等穿戴好後,外面太陽早已高高升起,已經快到正午了,盧植打算出去走走。剛踏出了院門,就看見了四個小身影正聚在門前的一顆桑樹下,束了發的正倚著樹扣樹皮,看起來十分壯實的靠在樹根下睡了過去,剩下兩個小不點則坐在一旁說笑。
李繼眼角瞥到盧植走了出來,輕咳了一聲,扣樹皮的竇棟立馬就反應了過來,轉身給了正流著口水的竇興一腳,然後打頭領著,向盧植走了過去。
看著一排四個有模有樣行禮的小家夥,盧植不由笑笑道:“等很久了嗎?”
“回盧師,並不久。”竇棟接過話,幾人一起搖頭。竇興雖然不滿自己早早被叫起來又沒見著人,
剛才還無故挨了一腳,也只能跟著搖搖頭。 盧植看看竇棟,一臉的恭敬,看看竇興,一臉的不耐,又看看李繼,一臉的平靜,心中微微一動,臉色逐漸嚴肅起來:“你們既然拜老夫為師,且因故人托付,老夫定會視你們如子侄的。那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一是明天隨我上奏的折子一道回雒陽,那裡有我新開不久的書院,由你們的師兄們代我授課;一是跟在老夫身邊,但平日裡老夫公務繁忙,很少會有空親自教導。”
“如此,學生選擇去雒陽。”李繼聽了,想都沒想,有些迫不及待的直接回答。
一旁的竇棟、竇興還沒等開口,直接傻了,難以置信的歪頭看向李繼,盧植也很是疑惑的蹙眉盯著他,只有年紀最小的竇娥還呆呆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李繼反應了過來,跟在盧植身邊的肯定會得到他親自提點,去哪裡都會帶在身邊,他這是想幫我們鋪路。可是既然話都說出口了,總又不能說自己是想著去雒陽攀亂世大佬關系的,只能硬著頭皮解釋道:“學生既然拜盧師為師,那便自然是來學習的。若雒陽有學問可學又有人授課,那繼續在這裡待著,就相當於浪費時間,不如去書院進學。”
竇棟、竇興兩人都快急瘋了,自己這三弟平日裡那麽機靈,今天是怎麽一回事。跟在盧植身邊對他們這幾個泥腿子出身的人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種機遇都不把握住,不純粹是冒傻犯強,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盧植皺著的眉頭此時卻已經松開了,看著另兩個不斷用眼神示意李繼的小子,不由想起了那日竇紹說的話,“這三個孩子都很好,但李繼一定是他們中最聰明,成就最大的一個。在雒陽,我也見過不少所謂的天才,但像李繼這樣的我從沒見過。不管另兩個你怎麽處理,我只有一個要求,對於李繼,讓他做他想做的,你可以選擇不幫他,但不要阻止他,他來做事,必定會給你驚喜的。”
想到這,盧植平靜的又看向那兩個焦急的孩子:“可以,那你們呢?”
竇棟和竇興見李繼油鹽不進,不管怎樣暗示都垂著眼不搭理,聽盧植開了口,也隻好一起悶悶回答:“學生願意跟在盧師身邊。”
“我跟狗栓哥哥走。”一直在發呆的小丫頭這時突然脆生生的開口。
這下輪到李繼不理解了,很是不可思議的問她:“我可是要去很遠的地方,你確定要跟著我?”
小丫頭暗黃的小臉頰顯得有些羞澀,扭捏的小聲吱唔道:“這裡做的飯不如狗栓哥哥做的好吃。”
聽了這話,李繼啞然失笑,連盧植也摸了摸兩撇小胡子點頭笑道:“也好,小竇娥就跟著李繼去雒陽,明天出發,我配輛馬車,派人護你們上路,到了書院,自然會有人接待你倆。竇棟、竇興,你們就先暫時跟著我。”說完盧植揮揮手,讓幾人離開,自己則去準備上奏的折子。
等到走遠,盧植已經看不到了,早就急不可耐的竇興猛地竄了過來,一把勒住李繼的脖子,眼中竟泛起紅紅的血絲,惡狠狠的問道:“為什麽?跟著這太守不好嗎?別跟我講那個什麽破書院,我不信。就你這身份去了書院能幹什麽?學的再好有什麽用?能跟那些豪門大戶比嗎?”竇棟也走到了李繼的面前死死盯著他,對自己三弟剛才的表現十分不滿,臉色分外陰沉。李繼則是一言不發,也不反抗,任由竇興死死勒住,自己確實沒法跟他們解釋理由,明眼人都會做出的選擇,自己卻背道而馳。
原本跟蹦蹦跳跳的小丫頭,突然發現發現自己瘦小的三哥被壯實的二哥緊緊勒住,不由緊張的跑過來,直接跳起抱住了竇興的胳膊,身體懸在空中, 眼裡淚花都溢了出來。本來就喘不上氣的李繼,加上竇娥的重量立馬就翻起了白眼。
天空中見不到一絲雲,頭頂上一輪烈日高高懸著,也沒有風。道旁的草樹全都無精打采的,平日裡到處飛的鳥兒現在也不知都藏到哪裡了,只有一條褐色的土狗趴在不遠處牆根底下,吐著舌頭不斷喘氣。知了不住的在枝頭呐喊,發出聒噪的叫聲,替驕陽助威。滾滾熱浪,肉眼可見的到處翻湧彌漫。
竇興終於是怕傷到努力掛在自己胳膊上的小丫頭,或者受不了她的眼淚,看李繼依然緊緊抿著嘴唇的樣子,松開了胳膊,甩甩手,抹去了滿頭的大汗,怒氣衝衝的自顧自就走了。
小丫頭順勢扶住臉上紺紫,幾乎快暈厥過去的李繼,不讓他倒下。竇棟見狀,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是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狠狠瞪了李繼一眼,也一甩手去追竇興。
李繼在小丫頭的攙扶下走到了路邊,靠著牆緩緩坐了下來。看著眼前噘著嘴,還不斷往下淌眼淚的小丫頭,李繼腦中不由得浮現起遇到竇紹前,那個躺在早已死去母親繈褓裡哇哇大哭的嬰兒,還有那雙稚嫩的大眼睛。李繼清了清嗓子,咧嘴一笑,聲音略顯沙啞的輕輕說道:“放心,沒有事的。這倆憨貨既然不相信我,那以後我做好吃的就隻給你吃,沒他們的份。”
四周的蟬鳴聲此時已經停了下來,一隻小麻雀落到了牆後探過來的枝頭上,啾啾的叫囂。竇娥聽了李繼的話展顏一笑,臉上淚痕被熱浪烘乾,也不嫌躁得慌,緊緊摟住李繼的胳膊,靠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