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金色的陽光刺穿雲塊,一縷一縷攢射下來,灑在了褐色的土地上,露水凝集在草葉掌心,一切都看起來都十分的安詳。突然,車輪飛快碾過,泥土與草葉,露水與陽光,全都飛濺起來,交雜著相繼落下,像是在無聲的抗議。
“狗栓哥哥,洛陽有多遠啊?”
李繼朝亢奮過度的小丫頭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清楚,然後探出腦袋,向車旁騎馬的黑臉漢子詢問道:“馬叔叔,這九江到雒陽有多遠啊。”
黑臉漢子名叫馬忠,字敬之,四十多歲的年紀,是盧植一直帶在身邊的仆從。早在盧植還是少年時便一直跟著他,去大儒馬融家求學,在涿縣開辦書院,又一路隨盧植從雒陽到九江做太守。現在盧植派他來帶隊護送,足以看出有多重視李繼了。
馬忠撓了撓頭,回應道:“兩千多裡路吧,以咱們現在這速度差不多要兩個月能到。”他的聲音聽起來糯糯的,與粗獷的形象搭起來,有種奇怪的違和感。
“哇,兩千多裡啊,好遠呐。”馬車裡的竇娥也聽到了,立馬驚歎道。李繼則是一陣慶幸,幸好盧植沒有真的讓自己隨著他的折子走,兩千裡的快馬奔波可不是自己現在這小身板能遭得住的,雖然他本來就知道路途很遠。
“沒事,兩千裡罷了。這一路由我護著,不會有什麽意外的。”馬忠揚起臉笑道,自信的拍了拍背上的三尖兩刃刀。
李繼可沒他那麽有自信,不算自己和小丫頭,再除開一個年邁的馬夫,這隊伍一共三個護衛,也就馬忠看起來靠點譜,這又不是什麽和平年代,誰能保證沒有啥意外。要是說李繼想多了吧,兩千多裡路碰不碰上劫道的還真不好說,但實際算起來,終究是李繼代入三國亂世的感覺太強烈了,至少到現在為止,整個大漢某種程度上來說總體還算太平。
馬忠十分健談,興許是看李繼的小黑臉蛋分外親切,一路上一直就零零碎碎的扯著閑話,上到朝廷各個大人物的恩怨,下到底層百姓的衣食住行都能侃侃而談,聽的出來,他在盧植身邊確實見多識廣。而在李繼隨口回應的話語中,馬忠也暗自歎服於李繼的才思敏捷,不得不承認盧植新收的這個小學生確實是聰慧無比,畢竟超越兩千年的歷史前瞻性和知識積累才是李繼在這個時代真正的立足資本。所以直到太陽開始西沉,天色漸漸暗下,馬忠才停下了嘴,準備吩咐扎營,晚上是要在野外露宿了。
“哥哥,做飯吃。”小丫頭在早晨開始的興奮勁過了之後,就在車裡枕著李繼的腿沉沉睡了過去,現在馬車一停下就餓了起來。從昨天李繼跟她說以後做飯隻給她吃後,小丫頭便就改了口,原來一直都是叫狗栓哥哥的,現在直接改喊道哥哥,也不清楚她那小小的心路是怎麽變化的。
李繼攤攤手,踢了踢小丫頭臨走前不依不饒的抱上馬車不知從哪裡尋來的大罐子,表示沒東西沒法做飯。小丫頭認真思考了一下,匆匆跳下馬車,一路小跑來到正霸氣的指東指西的馬忠身邊,說了些什麽。馬忠看起來明顯愣了一愣,拉著小丫頭的手就來到馬車邊,一臉不可思議的問道:“小繼子你要做飯?”
經過這一天的閑聊,馬忠對這個不過十歲但分外聰慧的小孩兒非常喜愛,連稱呼都十分親昵隨和,但對於李繼要做飯,卻讓他有些難以相信。李繼頗為無奈的點了點頭,其實他自己對於吃食不算特別上心,能飽腹沒有毒,那味道也就不算什麽大問題。
只是既然小丫頭如此喜歡,那自己就隻好勉為其難的做一下了。 “是的,麻煩馬叔叔了。”
“不不不,可不能這麽算,本來是應該我們來準備吃的嘛。不過你要做,喏,那邊有兩只在路上抓的野兔子。”
竇娥聽到兔子兩個字,眼睛立馬亮了起來,想起以前哥哥燒的兔子肉,差點讓二狗吃的咬了舌頭,便拍著手就叫喊道:“兔子好,兔子好,兔子肉可好吃了。”
馬忠隻覺得很是莫名其妙,他可不覺得烤兔子肉有多好吃,又緊又難嚼。李繼也下了車,哭笑不得的跟小丫頭說:“就兩隻,就別想著吃兔子肉了。熬湯喝吧,馬叔叔,你先去把篝火燒起來,我帶小丫頭去找點野菜。”這個時代還沒有燉這個說法,這種用水煮食物的方法都叫做熬。李繼也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弄口鐵鍋出來,不然這些蒸煮熬的食物確實也有些吃膩了。
馬忠撓撓頭,不曉得李繼要找啥樣的野菜,隻好照辦。而李繼則帶著小丫頭趁著天邊最後一抹亮,在營地周圍就地找起這裡遍地都是的馬齒莧。幾年前,李繼就是靠這東西硬生生熬了一個多月,不然早就跟他苦命的爹一般,餓死在流民潮中。
等到天色完全暗了下去,李繼和竇娥兜著兩袋子的馬齒莧回了營地,看到馬忠四個人圍著篝火不知所措的看向自己,李繼笑了笑道:“各位能幫我把車上的罐子架起來嗎?我給大夥兒熬個野菜兔子湯。”
幾個坐地上的人聽了站起來就一起往馬車走,李繼趕忙叫住:“一個人去就夠了,這倆兔子還要叔叔們剝皮呢。”
馬忠聞言用手拍了一巴掌身邊那人的後腦杓,示意他去車上拿罐子,自己則和其他兩人回來,兩人去剝兔子皮,一人在篝火上搭架子,而李繼和竇娥則去清洗那兩兜子馬齒莧。
終於是收拾完了,李繼讓護衛把兔子給剁成一塊一塊的,洗淨撈乾後直接扔進已經被火燒熱的罐子裡,自己則從馬忠那兒拿來的鹽疙瘩上扣下了一塊搓細撒了進去,不加水直接攪拌起來。等到鍋裡的兔肉微焦,發出滋滋的聲響,便倒入了一大罐子水,待到水燒開,李繼把洗好的馬齒莧也全扔了進去,攪了攪後拿蓋子蓋上。見幾人糙漢子和身邊的小丫頭都目光炯炯的盯著罐子看,李繼緩緩開口道:“熬個小半個時辰就好了。”
“真想不到啊,小繼子你這做飯還真有一手啊。”馬忠連聲咂嘴,聲音軟軟的跟唱戲一樣,讓人討厭不起來。李繼自己也想不到,上輩子從孤兒院出來一步一步升到市長的經歷,上學時學的那些整理八經的學問,還有各種雜七雜八的知識,到現在最有用的竟然是做的一手好飯。
到幾個人都快等不及了,李繼也終於掀開蓋子,一股熱氣隨即升了起來,小丫頭早就捧著那臉大的陶碗湊到跟前,李繼笑著給她撈了一大碗,還撿了兩塊兔肉扔到了碗裡,小丫頭便笑著小心的捧到一旁,就著乾糧開始大快朵頤。李繼給自己也撈了一碗後,示意剩下的大家隨意,便也捧著那碗野菜兔肉湯,坐到了小丫頭的身旁吃了起來,以他現代人的角度看來,這碗湯除了沒有油水,其他的都還不錯,算得上是可口。
不過他身後那幾個沒見過世面的糙漢子可不是這麽想的,這一大罐子的湯硬是被四個人瓜分的乾乾淨淨,底也不剩。老馬夫吃完還捧著肚子,朝李繼豎起了拇指,連連讚歎道:“小娃娃公子可真是做的一手好飯,比飯館子裡的吃食還要好,真是了不得。”
李繼聽的一陣無語,真拿自己當夥夫啊?隻好傻傻笑兩聲也不搭話。馬忠走過來,看起來也有些意猶未盡,不過嘴裡卻張口就來:“都說君子遠庖廚,小繼子你這兩手活,看樣是沒法做君子了。”
李繼搖搖頭,認真反駁道:“君子遠庖廚,那才是自欺欺人的話,你拉個君子來餓上三五天,看他願不願意遠庖廚。”
馬忠不由哈哈笑了起來,另幾人好像也聽明白了,跟著一起大笑。笑過,馬忠拿指頭敲了敲李繼的腦袋,然後轉身開始安排起守夜的順序。
李繼徑直躺在了地上,枕著頭,看著蒼穹上閃爍的星星,這是未來鋼鐵如林的城市不可見的美景。月亮真的是大如鬥,也不知什麽緣故,比兩千年後小小硬幣般大了太多太多,上面坑坑窪窪的坑洞都能隱約看見。腦袋放松下來,思維不斷放空,李繼想到自己才是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孤身一人,在月光下油然而生了許多寂寥的感覺,像是被天地拋棄了一般,一直往下墜。之前一直考慮如何活下來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一旦有機會了,就犯賤般的感懷起來。
小丫頭也躺了過來,把頭輕輕放在李繼的胳膊上,呆呆看著出神的李繼,看他倒映著星光的眼睛,看他稚嫩的臉龐執拗的衝著天空,不知不覺慢慢睡了過去。
一陣涼風吹過,李繼終於回過來,四周只剩下了篝火燃燒的劈啪聲,身邊枕著自己的小丫頭早已經睡熟。怕她著涼,李繼小心的撤下已經發麻的胳膊,把那具異常輕柔的身體抱起,慢步回到了馬車上,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