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修。”
“奇怪的名字……年紀。”
“應該有三百歲了吧。”
“呵呵,那您保養的真好。職業。”
“剛開了一家事務所。”
“喔……希望我們下次有機會能有一次美妙的會談,我感覺我的太太和隔壁的德普有些曖昧。”
……
寬敞的谘詢室內,書架上的書籍碼放整齊,棕色古樸的掛鍾與同樣顏色的木板牆融為一體,晃動的鍾擺發出滴滴答答的和諧聲響。
做完最簡單的信息記錄,安東尼醫生換了個更為放松的姿勢,雙手交叉放置在桌上,用兩隻大拇指扣住鋼筆筆杆,饒有興趣地望著坐在辦公桌前軟椅上的黑發黑瞳的男人。
“那麽,這位沒有姓的先生……”
“叫我修就好。”
“尊重您的建議。”安東尼醫生聳了聳肩,“修先生,由於給你做心理治療的麗莎女士回老家結婚去了,從現在開始由我負責,成為您新的心理醫生,希望我們的治療過程輕松且有效。”
“或許吧。”修心不在焉的應了聲,懶散的坐在椅子上,側著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望向下方匯聚在一起,舉著牌子的人群。
鑒於窗戶的密封性很好,他們嘈雜的叫嚷聲被有效的阻隔,但從手中牌子上寫的內容能看出,聚集的目的不太友好。
“對了,我的費用可比麗莎高上不少,不過誰叫我和她的關系十分‘緊密’呢,就不多收你診金了。”
見對方沒有反應,安東尼醫生也不在意,隻當這個自稱幾百歲的男人腦子不正常。豐富的從醫經驗讓他可以自如的應付這類奇奇怪怪的人。
“那麽我們重新開始吧,在麗莎女士之前的記錄中,你似乎是患上了某種精神疾病,你說一直有個邪惡且充滿誘惑的聲音在你腦海裡和你對話?”
“啊。”
“你能形容下‘他’是怎麽說,以及說了些什麽話嗎?”
簡單乾脆的直入正題。
修微微回過頭,有些耷拉的眼皮抖動,偏靠在肩膀上的腦袋傾斜,黑色瞳孔注視著對方。
安東尼回以職業性的微笑。
似乎是在猶豫,過了幾秒,修收回目光,眼瞼低垂,像是在自言自語:“喂,白癡,有人叫你。”
聲音落下,漆黑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豎狀,泛出緋紅氤氳,這絕不是人類所能出現的眼睛,非要比喻,更類似陰冷的毒蛇。
那未知的存在透過雙眼貪婪的觀測著世界,直到停留在安東尼身上,線性瞳孔中帶著嘲弄。
“嘿嘿嘿,這個廢物醫生竟然想要治療你,不,是想要治療我們,真是有趣。”
“你覺得,吃了他怎麽樣……”
令人發寒的話以調侃的口吻說出,難以分辨性別的低沉嗓音從修的嘴中吐露,空氣在這時似乎都凝滯了幾分,配合上男人冷漠的表情,此刻的谘詢室內顯得格外壓抑。
恍惚間,在修身後似乎浮現出一頭猙獰的惡魔,在咧嘴狂笑。
突然的變故嚇得安東尼醫生一哆嗦,握住鋼筆的手一松,掉落在桌上的鋼筆徑直滾落在地。
“不好意思……”
他趕忙彎腰去撿順帶平複一下心神,這個簡單的過程卻花了將近五分鍾的時間。
氣氛平靜的有些尷尬。
他害怕一抬頭又會看見那有些驚悚的一幕,但再膽小的鴕鳥也總是要把頭探出沙地,對方不說話,
他也不可能總是保持這個姿勢。 安東尼醫生巍巍顫顫的揚起身,不過設想中,此刻對面坐著一頭惡魔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修依舊慵懶的如同一個腦癱患者,如果嘴巴半張再留點口水就更像了。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作為主角好歹需要點基本形象。
幻覺?
不,不可能,安東尼作為資深的心理醫生深知,幻覺一說不過就是自欺欺人的說辭,也就是對面可能真的是個被惡魔附身了的人。
該死,麗莎那個表子根本沒提起過這男人被惡魔附身這件事,媽的,她是不是想要我死?難怪跑得這麽快,早知道她離開前那晚,在床上我就該直接艸死她。
“呵呵……”安東尼醫生露出假笑,但強裝鎮定努力壓製情緒讓他臉上僵硬的像朵菊花似的。
“修先生,根據之前的病歷來看你的病情好像加重了。”
“我也這麽覺得,他出來的時間越來越頻繁且難以掌控。”
修的話讓安東尼醫生心中升起涼意,但很快他意識到了這句話中潛藏的內容。
“你……並不想他出來嗎?”
修疑惑的望著他,“安東尼醫生,我知道有些人患有理解障礙,但作為心理醫生的你也存在這個問題就說不過去了。”
“……”
“把一個喜歡嘮叨的中年婦女和你關在一個小房間長達幾百年,並且吃喝拉撒都在一起,沒有絲毫隱私,連魯管都被看著,你會喜歡那種感覺嗎?如果你想的話我不介意幫你實現。”
“哈哈哈,真是有趣的比喻,太有意思了。”
“呵……呵……聽起來的確很糟糕。”安東尼醫生看著再一次發病的修,那與冰冷表情完全不搭邊的聲音,笑得有些勉強,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好。
修也默不作聲,他呆呆看著下方街道,如同俯視眾生的神明。
那些穿著製式服裝的巡邏隊握著武器驅散聚眾示威的人群。
但長劍的震懾力始終不及槍械來的效率,相比起人類數百年的歷史,這種誕生不過幾十年的兵器卻在人們心中留下了根深蒂固的恐懼。
砰——
槍響過後是一片安靜。
這種短式的燧發槍缺點極為明顯,每次發射之後都需要重新裝填,並且帶出的大量濃煙也不利於隱藏躲避,射程短,還時刻有著炸膛的風險。
不過在貴族圈子中頗為流行,越是古樸且樣式精美越受推崇,至於其實用性,貴族老爺並不缺護衛,這些殺人的工具在他們手中更接近手表一類的高價裝飾物。
小隊長漫不經心的重新裝彈,單腳踩在趴在地上不時抽搐的男人身上,看著四散的人群露出冷笑。
緊接著,握住火槍的手臂抬起和身體成直角,瞄準一位慌亂逃跑,穿著劣質布衣的女人的後背,毫不猶豫的再次扣動扳機。
屠殺平民?不,這是在鎮壓暴動。
“修先生,根據你的情況來看,我可能沒有能力治愈你的這種……‘症狀’。”安東尼醫生坐在辦公桌後,有些躊躇的說著,生怕因說錯字而刺激到對方。
…………
修從下方已經平息的混亂中回過神,平淡的看著有些忐忑的安東尼醫生,漆黑瞳孔深邃:“我已經付過錢,根據你們的規定,我應該還有四次過來治療的機會。”
“你也知道,你的這種特殊情況……我們的確無力解決,或許你可以嘗試去請教太陽女神教會的神職者?”
“高高在上的教會可不會在乎我的死活,他們更樂意不由分說的,把我連同身體裡的存在釘在十字架上一起燒成灰,然後裝進瓶子裡當做展覽品,並且在第二天的報紙上歌頌自己的豐功偉績。”修的聲音有氣無力。
“而且,你們是不是不打算退我錢了?”
“根據規定,我們盡力了但仍然不見好轉的話可以退還百分之三十的費用,畢竟我們也付出了人工費用……”安東尼醫生有些心虛,在看到修的瞳孔有些收縮的跡象,立馬補充道:“不過出於我對您的歉意,我私人可以為您補上其余的缺漏。”
“所以我花了這麽多時間最後隻得到了這麽一個既定的結論嗎。”
修似乎並沒有買帳的打算,隨著他的起身,空氣中的溫度在以一個可見的速度急劇下降,光線似乎都開始逐漸黯淡起來,就像在他身後有一個黑洞在扭曲吞噬著一切。
這能力在一年四季都十分酷熱的風都,倒不失為一種掙錢的手段。
他要滅口了?!這頭惡魔說不定還會用我的大腿骨剔牙,他肯定會這麽做!!
不知為何這種想法突然浮現在腦海中,安東尼醫生強忍著恐懼,身子不住的往後傾大喊道:“兩倍,不!三倍!我會三倍賠償您的損失!”
“怎麽了,安東尼醫生?”聽到動靜的接待小姐適時的打破了一宗凶案的發生,她推開門疑惑的看著兩人。
“我正要離開,不過我的新醫生似乎對我十分不舍,很想和我探討關於妻子出軌後的離婚財產分配問題,吵到你真是抱歉。”修將一旁置衣架上的圓頂禮帽扣在頭上,遮住那頭黑發,對著安東尼露出善意的微笑。
“對嗎?安東尼醫生。”
安東尼猶豫了幾秒,果斷放棄了呼救的打算,或許這頭惡魔最後會伏法,但自己多半會變成新聞中常見的沒有名字的“XX人死亡”,他表面平靜道:
“沒事,一切就像修先生說的那樣。”
“好的。”
感受到房間中突然多出來的莫名涼意,接待小姐不禁打了個寒顫,這倒是提醒了她,她接著開口道:
“對了,兩位需要紅茶嗎,我剛好泡了一壺茶。”
“不用了。”安東尼醫生揮揮手示意對方可以離開。
隨著房門關閉, 房間中重歸寂靜。
一點意料之外的小插曲,但這也讓安東尼醫生放松了不少,畢竟自己還身處人類社會。
“明智的選擇。”
呵呵,謝謝你的誇獎。
當然安東尼還是沒敢說出這帶有明顯諷刺的話,他小心翼翼的看著修,確認對方已經恢復正常,但這是建立在之前的條件成立上。
“您是打算離開了嗎?”
“啊,你以後或許都不會再見到我了,下次再聽到和我有關的消息應該會是在報紙上,上面寫著,某某惡魔伏誅,恭喜X先生喜提‘屠魔者’稱號。”
“您真是……幽默。”安東尼醫生說出言不由衷的話。
“那麽現在開始討論我的賠償問題。”修沒有在意,他摸著下巴思索著,隨後接著開口:“我的治療費用是1金鎊15銀令,乘以三的話是105銀令,不過我並不想收這麽多零錢,你或許可以給我5金鎊5銀令,至於銅便士,安東尼醫生你最好不要有那種想法。”
(比例:1金鎊=20銀令=240銅便士)
安東尼視線向下,有些糾結。
自己的周薪是1金鎊4銀令,5金鎊已經是他一個月的工資了,這筆錢完全夠一個人正常的生活半年以上。
他從手邊的外衣口袋中取出錢包,從中掏出五張紙幣和五枚銀幣,依依不舍的遞給修。
“希望你說到做到。”
修接過裝進自己的外衣內口袋,微微低頭,單手按住禮帽一手背在身後,行紳士禮。
“如您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