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瞬間，我覺得血液全都朝著腦袋湧了過去，圓睜著一雙眼睛徑自瞪著不遠處的兩個人，已經顧不得隱藏了，即使被發現也沒關系，身體好像被火焰灼燒一般地，有一股氣橫衝直撞，我幾乎要按捺不住地衝過去了。

　　“你幹什麽?”葉欣海卻心思如發地留意到我的變化了，她聲音壓得很輕地向我發出了警誡，“別衝動撒，這種情況不是我們該隨便介入的時候。”

　　我沒有回答。看著關怡玲抹去眼角淚水的樣子，我的胸膛下是一陣椎心的刺痛。為什麽?為什麽會是這個樣子?明明是那麽美麗、明明是那麽溫柔體恤的女孩，我夢寐以求的理想女友，為什麽那家夥輕而易舉就給拒絕了?！

　　“啊，沒關系，沒有關系。”關怡玲努力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可是掛在那張美麗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卻比哭泣還要難過，“本來就是我一廂情願要告白的，你用不著向我道歉。”

　　“對不起，之前我和大家說過的，我對愛情和性都沒有興趣，不是怡玲你的問題，你這種好女孩的人生，不應該被交付到我的手上。”楊曉晨神色黯然，話語依舊不留任何余地，像是存心要斬斷她任何念想。

　　“什麽‘好女孩’啊?從小到大總聽到這句話，我根本就不是什麽好女孩，我只是個普通平凡的女孩子，想趁著還年輕的時候和喜歡的人好好談場戀愛而已。”在她眼中不斷有淚珠滑下，關怡玲剛拭著淚痕，新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不行，我控制不住了。”我緊緊握住拳頭，感覺皮膚、血液、心扉都被烈火灼燒著，理智、邏輯、判斷力這些在此刻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你別衝動哈。”葉欣海伸手想拉我的T恤，然而為時已晚，在她指尖就要觸及我T恤時，我憤然起身，朝著不遠處的兩人衝了過去。

　　“志遙！”葉欣海驚呼，也帶著李明輝一並追了上來。

　　這件原本該是非常私密的告白，由於我的莽撞衝入現場變得尷尬無比，關怡玲震驚地看著突然出現的我們，甚至都忘了擦去眼角的淚水，我五味雜陳地看了她一眼，用力朝楊曉晨撞了過去，他猝不及防地被撞了個趔趄，勉強才不至於摔倒。

　　仍陷於情緒漩渦的我，不管不顧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身高175公分的我，怒火中燒地抬頭瞪向身高180公分的他:“你有什麽了不起?那麽好的一個姑娘，那麽難得的一份告白……”

　　“夠了，志遙，不要說了！”關怡玲拚命搖著頭，跑過來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搖晃著，“算我求你，不要再說了！是我自己要向曉晨告白的，他根本就沒有錯！”

　　“不就是長得帥一點嗎?真以為世界就在自己腳下了嗎?怡玲可比你這種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強上一百倍、一千倍！”不知不覺間，傷人的話不斷從我嘴裡蹦出，我完全沒意識到關怡玲漲紅的臉色正變得鐵青。

　　“喂，志遙，那並不是曉晨的錯啊！”就連葉欣海也在阻止我，正在火頭上的我奮力甩開她們，又再度牢牢抓住曉晨的衣領，“別以為有個花瓶外表就可以隨便看不起人了，混蛋！”

　　楊曉晨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半句辯解，他只是佇立在原地，任我推搡著、任我揪著衣領，卻連絲毫要抗爭的動作都沒有，抖得更加猛烈的關怡玲承受不了地轉身就往山谷的幽靜處跑，她這一路，我整個人魂都沒有了。

　　一個人連魂都沒有了，哪裡還管得上去責問什麽楊曉晨?心神大亂的我，

整個人完全是跟著直覺在行事，迅即撥腿就朝著她的方向趕了過去。　　李明輝擔心地想一並跟上來，可葉欣海攔住了他:“我們就別插手了，明輝。這就是大人們的愛情啊。”

　　“大人們的……愛情嗎?”李明輝若有所思地收回腳步，朝著楊曉晨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曉晨，你還好吧?”

　　我畢竟追的是姑娘，關怡玲再怎樣拚命奔跑，在橡樹林辦了健身卡的我，拚盡全力還是能追得上。實在太擔心了，既害怕她迷路，又惦記著她的感受，這一路跑得是汗水濕透衣裳，我不住大口大口地開始急促呼吸。

　　“怡玲！”

　　我追趕著，用盡全身力氣呼喊她的名字。

　　有那麽一刹那，關怡玲的身體震動了一下，步伐卻不停息地持續向前奔跑了下去。

　　“關怡玲！”

　　再高喊出這一聲，我整個聲音都頓時變得沙啞，一邊奔跑一邊劇烈地咳嗽著，或許是被那撕心烈肺的呼喊撞擊到了心扉，或者是不忍心再聽那劇烈的咳嗽，這一次，關怡玲總算停了下來，我也急忙刹住了腳步。

　　那個從第一眼就讓我著迷不已的女孩，極為緩慢地一點點轉過身子，我大口喘著粗氣，沒敢走上前驚擾她，就這樣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隔著一段距離，我們如此相互凝視著。

　　“不是曉晨的錯。為什麽你就是要找他麻煩呢?這個世界上，誰都有拒絕告白的權利吧?這完全是我的一廂情願，你為什麽要怪到曉晨頭上呢?”她抽泣地問我，語調飄浮不定。

　　即使這個時候，心裡想的也還是他嗎?沒有被拒絕後的埋怨與不甘，第一個要考慮的仍然是他的處境和立場嗎?我五味雜陳地迎著她的目光，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總算在澎湃的心緒下擠出了回應。

　　“有一點，我和曉晨想的一樣……你真是個好女孩，我真的沒有誇張或安慰你的意思……”我笨拙地表達著，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言行舉止一定又笨又憨，“你一定費了好大力氣，才說服自己和他告白，我心裡一急……”

　　頓了一會，直到呼吸平緩了些，我試探地問她:“真的準備放棄了嗎?”

　　“不放棄難道是要繼續糾纏嗎?那樣恐怕連朋友也沒得做了。”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或許覺得哭泣著的自己很丟臉，關怡玲蹲了下來，頭抵著擱在膝蓋上的雙手，深深將臉埋了進去。

　　我一步步朝她走了過去。距離逐漸縮短，直到也在她身旁蹲了下來，從來沒對任何姑娘表露過溫柔或耐心的我，單純地遵循著心跡地想陪在她身邊，我只是聽從了心的願望而已。

　　“可生活裡、或者在工作中，也還是禁不住會想到他的，對吧?”我對著看不到表情的她和聲說，“有時會不由自主去想他在哪裡、正在做著些什麽、不知道還好不好，類似這樣的想法總會控制不住地在腦海蹦了出來。”

　　“……”她沒有回應，仍在不斷地抽泣著，但是那樣也沒關系，對我來說，能這樣陪在她的身邊，就好。

　　“我覺得怡玲你很了不起，因為你有勇氣把自己的心意表達出來，或者就像你說的，當變成了老太婆以後，和孩子、孫子談起年輕時的經歷時，才不會後悔。”又耐不住地連續咳嗽了幾聲，覺得丟臉的我吃力地鼓勵著自己把話說了出來。

　　“你還好吧?喉嚨……”關怡玲幽幽抬頭，緊緊抱著膝蓋的她，有種楚楚動人的美，我激蕩的心緒在這麽澄清的目光下，正一點一點地變得柔軟。

　　“沒事，沒事。”我拙劣地模仿著記憶裡的爺們作派，連連豪爽擺手試圖讓她放心，“我是這樣想的，怡玲，在這座兩千多萬人口的城市裡，我們好不容易才遇見自己喜歡的人，所以怎麽樣也不要輕易放棄。”

　　啊啊啊！我到底在說什麽啊?！在體貼的外殼裡，真正的我蒼惶地亂蹦亂跳著。這時候我不是最應該爭取她的好感嗎?怎麽還在把她往楊曉晨推呢?我這是什麽漿糊腦袋！可不管心裡頭怎樣責備與阻止自己，話語卻不聽使喚地繼續了下去。

　　“人的一生裡，在還算年輕的時候，有些事情總要拚拚看才知道真正的結果。”我每說一句話，就被心裡那個聲音就狠狠地咒罵一次，“工作是、感情也是，這種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很珍貴，不要輕易放棄撒。”

　　夜空裡流瀉而下的月光裡，飄浮的螢火環繞著我們兩人，不知從何時起，她沒再哭泣了，我蹲在她身邊，視線一直未曾移開分毫，如果一直這樣下去該有多好，就算賺不到錢，就算精心構思的網文撲街，只要這樣陪在她的身邊……

　　那如此慘淡失意的人生再繼續下去也無所謂了。我心裡如此期待著。在這個空間裡，沒有其它人，沒有開銷上精打細算的煩惱，充斥整個世界的只有我喜歡的女孩，即使她心有所屬的是我的朋友，也沒有關系。

　　可我說出口的卻是:“我們回去吧，怡玲。讓大家等上太久的話，他們會擔心的。”

　　察覺到她還在猶豫，我率先站了起來，努力調整著臉部肌肉，試圖讓自己笑得盡可能和善明媚一點，然後我，朝她伸出了右手:“走吧，大家還在等著呢。”

　　關怡玲顫顫悠悠地將手搭在我的掌心裡，隻輕輕一下就把她拉了起來，被握在掌心裡的手柔軟而溫暖，可以的話，多想就這樣牽著她的手往回走，然而我能做的卻是強迫自己適可而止地抽回手，裝出一副灑脫模樣地邁開腳步。

　　“你要跟上來撒。”真蠢啊，我這個死宅居然還死命演出一個成熟30歲男人的架勢，實際上臉上布滿黑線和青筋的自己，矛盾地扮演著不適合的角色，邁出的每一步，我都聽見了心底對自己無情的嘲笑。

　　那三個家夥依舊在原地等候著。當我領著關怡玲重新出現在大家面前時，或許這段期間他們已經談好了些什麽，誰也沒問我們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或說了哪一些話，一切都被理所當然地包容和接納了下來。

　　“我們回來了。”我看著眼前的三個家夥說。

　　“你們回來了。”最先應答的是葉欣海，她微笑著朝關怡玲走了過去，張開雙手溫柔地、輕盈地抱住了關怡玲，“辛苦了，你很勇敢，怡玲，你真的很了不起。”

　　葉欣海抱著關怡玲，並輕撫著她詩般的長發，同時向我們暗示地呶了呶嘴。李明輝心領神會地用手指向民宿的方向，葉欣海點了點頭，示意我們三個男的先回去。料想著她們之間會有很多話要聊，即使擔心，我還是選擇了離開。

　　回到房間，我頹然坐在床沿刷著手機來遮蓋內心的燥動， 李明輝把楊曉晨往我這邊一推，對楊曉晨說了句“去吧”，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同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

　　“對不起，志遙。”

　　“不需要道歉，衝動的人是我。”我再也無法故作掩飾，長長吸了一口氣。迎向他的目光，“像怡玲說的，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錯。曉晨你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選擇你喜歡誰、或不喜歡誰，如果有誰需要道歉，那也應該是我。”

　　“啊……我並不介意。”話題到這裡就中斷了，沉默了一會，楊曉晨像想起什麽地站了起來，“對了，我帶了啤酒過來，要不要喝啤酒?不如我們仨來個每人一罐吧?”

　　“ok，我這邊有些零食，啤酒配零食才算安逸！”眼看著我們就快聊僵了，李明輝適時接過楊曉晨的話，我當然知道他想給我們緩和關系的心意，也很清晰地接收到，楊曉晨放低姿態向我求和的誠意。

　　或許誰都沒有錯，人的心是自由的，從無法被拘束的心房這裡源起的情感，當然也同樣勉強不來，但無論男女，喜歡上對方時，腦子裡裝的只會是對方的事、只會考慮著對方的感受，理性和邏輯什麽的在情感面前都會不堪一擊。

　　回到房間的三個男人，赤腳坐在床上喝著啤酒，不知道另一方的兩個女孩談的怎麽樣了?關怡玲她還會不會哭?嘴裡的啤酒有些苦澀，也就是這一晚開始，將我們連接在一起的羈絆，由於持續搖曳交匯的情感，開始失衡。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