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脆的鳥啼聲醒來，支起身體後發現左側的床位上空出了一大截位置，我走到房間外的露台上，赤著雙腳坐在地上抽煙的楊曉晨赫然映入眼簾，我稍微遲疑了下，還是向他走了過去。

　　“早。”

　　他訝然抬起眼梢，隨即嘴角浮起一絲輕笑:“早，志遙，昨晚睡得好嗎?”

　　“馬馬虎虎吧。”我在他身邊坐下，他拿起煙朝我遞了過來，我擺手婉拒，“不，謝了，我不抽煙。”

　　從露台視角往周邊看去，是被270°山景擁入懷中的怡然愜意，映入視線裡的盡是邊綿的青翠，楊曉晨抽著悶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似乎也沒心思去欣賞這如畫般的風景。

　　我覺得兩個大老爺們這樣乾坐著不說話挺別扭的，想著是不是該找什麽話題聊聊，想探查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卻正好他轉頭看我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幹嘛?”我先發製人。

　　“什麽幹嘛?”他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幹嘛看我?”

　　“你不看我的話，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這種最常在學生時代出現的對話，卻在兩個老男孩身邊上演著，大概連自己也覺得幼稚好笑，我們兩個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一笑，凝重的氣氛多少也變得輕松了一些。

　　穿著短褲的張曉晨，緊繃的神經一旦松馳下來，就往地上伸直了腿，我們坐姿一樣，腿的長度卻不相同，他的腿又長又直又結實，和我剛好形成鮮明對比。

　　發覺我在刻意地進行比較，他開涮了我一句:“不用看了，反正比你腿長。”

　　“狗屁。臭美。”我被將得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沒好氣地別過臉去，不想看他泛起的笑容，兩個人靜默著坐了一會，當他點起第二根煙時，我忍不住問了他一件事。

　　“曉晨。”

　　“嗯?”

　　“真的不打算和怡玲試試嗎?那麽好的一個姑娘，你到底有什麽不滿意的?長得漂亮、又溫柔、說話又好聽，關鍵是還沒什麽架子，在賴活會裡和誰都能玩到一塊，這種姑娘沒把握住不是太可惜了嗎?”

　　“是啊，確實太可惜了。”他吐出的煙圈，順著山風升騰，漸漸消彌不見，就如同不斷從彼此指縫間流逝的時光一般。“可是志遙，正因為是那麽好的一個姑娘，才更要拒絕得乾乾脆脆、不要拖泥帶水，因為我什麽都給不了她。”

　　“你又沒試過怎麽知道一定不適合?”我不甘心地繼續勸說，哪怕嘴裡蹦出的沒有一句是真心話，“再過幾年，我們就是世俗眼裡的大叔了，到時候，想再找個姑娘好好談場戀愛只會更加困難，明明眼前有個這麽理想的類型……”

　　“是你眼裡理想的類型吧?”楊曉晨看向我，在那深邃烏黑的瞳孔裡，映射出我被洞穿心事後目瞪口呆的模樣，我慌忙難為情地錯開視線。

　　“硬要把喜歡的女人推給別人，這樣的行為不覺得奇怪嗎?”他長長吸了口煙，站起來走向露台的圍欄，任山風吹亂一頭短發，“志遙你一定是很喜歡她，才會發這麽大的火，比起撮合我和怡玲，你自己的心意才更重要，不是嗎?”

　　“問題是怡玲對我完全沒感覺哈，哪怕有一點感覺，我也不用違心地這麽一大早特地和你說這些話。”我也站了起來，走向倚在圍欄上的他，兩人眺望的是同一片景色，然而凌亂的心情卻各不相同。

　　“錘子！那你還硬逼自己對我說這些話?我告訴你，現在這種戲碼早就不流行了，

人總得清醒一些，這樣才知道這個世界上什麽才是自己最想要的。”他手指夾著煙，模仿山谷鳥啼地吹了聲口哨，林葉之間居然有鳥兒作出了回應。　　“我已經28歲了，戀愛或性，都不是我最重視的東西。志遙，現在我只希望盡快升成懂策略、會講案的客戶總監，那樣才擔得起首付、後續房貸也不會有問題，至少我目前的人生，是為了這個目標在活著的。”

　　年齡上比我還要小兩歲，為人處世和說話腔調卻比我更符合這個社會對於“大人”的定義，當我這個死宅靠著啃老才得以延續自己寫網文的夢想時，楊曉晨卻已經考慮到在這座持續擴張的城市裡有個棲身之所的事情了。

　　同樣身為賴活會的成員，同樣身為四川娃兒，我們看待世界的角度和想法卻截然不同，我看向煙不離手的楊曉晨那張立體英俊的側臉，那是我第一次在這張臉上，讀懂了什麽叫世事滄桑的歷練和無奈，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回房間吧，就快到早餐的時間了。”楊曉晨意味深長地又吹了聲口哨。

　　“啊……好。”

　　回到房裡時，李明輝仍在酣睡，我一把掀開被子，連推了好幾下，那家夥才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你們怎麽起得這麽早?”

　　“真是懶人有懶福哈。”楊曉晨走向衛浴間時拋下了這句話。

　　“也是。”我端詳了李明輝半天，點頭認同。而這剛睡醒的家夥還一知半解地連打了幾個呵欠，這麽沒心沒肺的睡眠質量，確實讓昨晚難以入眠的我和楊曉晨羨慕啊！

　　宿仙谷的早餐包括了簡單的粥、饅頭和小菜，我們三個大老爺們擺好了五人份的碗筷，等了快十五分鍾，總算迎來了女孩們，葉欣海落落大方地牽著關怡玲的手走在前頭，看起來很有些“有什麽事我來替你擔著”的仗義和直爽。

　　“早哈。”我衝著躲在葉欣海身後的關怡玲擺手示意。

　　“早……大家。”她在葉欣海身後怯怯地露出半張臉，緩緩挪動著，似乎在躲避些什麽，花了很長時間，才惴惴不安地現身在我們面前，“對不起，沒讓我們久等吧。”

　　“說什麽呢，我們也是剛到。”我拍了拍座椅，“站著幹嘛?坐下吃早餐哈，不然就要涼了。”

　　關怡玲連粥也喝得很慢，完全一副無心進食的狀態，偶爾夾起一筷小菜也要咀嚼上好久，好幾次讓我都忍不住想勸她多吃一點，想想氛圍並不是很適合，於是又咽下了卡在喉嚨裡的話語。

　　眼前的她知道嗎?在她為楊曉晨眉頭緊鎖時，對面有個死宅正為了她牽腸掛肚?！想想似乎也不太可能，人們的注意力總是集中到自己感興趣的事物身上，她對楊曉晨是這樣，我對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那個，曉晨……”關怡玲忽然開口，明明輕喚的是李曉晨的名字，意外的我卻訝然地抬起眼梢，心思全向她靠攏了過來。

　　“怎麽了?”他放下筷子，認真地聆聽著。

　　“嗯，沒什麽要緊的事，對不起，昨晚嚇了你一跳吧。”關怡玲搖了搖頭，羞赧地笑了笑，目光閃爍的迎向楊曉晨的視線，“你們離開後，我和欣海談了很久，現在我已經沒事了，希望不會給你造成什麽困擾。”

　　“不會。”楊曉晨的回應簡單明了，心意卻以行動表達，舀起一杓粥添到她的碗裡，“暖粥補胃，多喝一點。”

　　“嗯！”關怡玲拚命點頭，就真的照他這句話大口大口喝起粥來。

　　看著她因為一時喝得太快被嗆到了，顯然是在意在他面前形象的緣故，她咳嗽時整張臉都紅了，於是慌張地掩著嘴，咳著咳著，似乎在苦苦思索些什麽。當我正準備問句“沒事吧?”時，她望向楊曉晨的視線，讓我還未出口的話戛然而止。

　　“希望我們還是朋友，和以前一樣無所顧忌的吐槽、鬧騰、到處吃吃喝喝……”她緊張得讓人心疼，“曉晨，我們的友情不會因為這個有任何影響的，對不對?”

　　“怎麽可能?”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了，明明只是這場告白事件裡的一個無足輕重的男配角，不但搶在楊曉晨面前作出回答，甚至還拉著他去回應我的話，“我們是朋友啊，對吧，曉晨?”

　　“多吃一點。”那家夥卻答非所問地拋出了這樣一句話，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這樣以後才有精力出來喝酒，腸胃不好的人可喝不了多少酒。”

　　“好！”關怡玲的眼中發出了光，用力點了點頭，又往嘴裡送了一調羹的粥。

　　這個世界上，很少有男人能夠抵擋得住楚楚可憐的姑娘，尤其那姑娘身上還保留著一種在這個時代已經很難以尋覓、中國式的溫柔與婉約，對我來說就更是這樣，所以她總是輕易就牽動著我的目光，隨著她的一舉一動而心情變幻。

　　被美好事物吸引是人的天性，像我這種平凡又不起眼的男人，要得到美女垂青簡直是異想天開。我滿心不是滋味地咬著饅頭，鮮嫩的口感裡居然摻著一絲苦澀，那是我此刻的心跡。

　　只顧著沉溺在不如意的人生境遇裡，我完全忽略了，就在同一個空間、就在同一個時刻，在對面的位置上，還有另一個姑娘正關心地瞥向我，那張清秀可愛的素顏裡，隱隱躍動著微妙的表情。

　　這個早餐花了很長時間，考慮到下午就返回主城的緣故，楊曉晨提議再到附近的茶梯田逛逛，立刻就得到了大家的響應，我正要舉手表示讚同時，卻意外聽到葉欣海說:“抱歉，這次我和志遙要缺席了。”

　　感覺大家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我詫異地看著葉欣海，這小惡魔到底在說什麽?她哪來的自信可以替我作出決定?但她顯然完全不在乎我詰問般的視線，又悠然自得地補充了一句:“我們有話要說，所以這次你們就先行動吧。”

　　“怎麽會?欣海你真的不參加嗎?”李明輝臉上的遺憾幾乎就快滿溢了，他又掃了我幾眼，在嘴裡念叨著，“怎麽又是志遙?大家都是朋友，你要也能為我這樣操下心該有多好……”

　　“好啦好啦，說什麽呢?平時我在微信聊天裡對你鼓勵得還不夠嗎?”葉欣海將李明輝往外推，“別忘了大晚上的是誰微信陪你吐槽公司，你們先去逛下茶梯田，我是真的有話要和他說。”

　　她遊刃有余地就把控了局勢並安排好了一切，我呆呆地看著其它三位成員離開，然後小惡魔一臉壞笑地邁著輕快步伐朝我走了過來，在我面前停下後，彎下腰的她視線就與我平行了，又長又翹的睫毛都快挨著我眼睛了。

　　那小巧挺直的鼻梁在我視線裡格外清晰，兩人的距離實在太過接近，我甚至要努力穩住呼吸頻率，才能確定鼻子呼出的氣體不會噴到她的臉上，我幾乎都要忍不住和她說太近了、還是保持一些距離的好。

　　“你一定憋了很多話和心事吧，幸好你面前有個很好的聽眾，這些你都可以對我說出來。”小惡魔銀鈴般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還不待我反應，她就一把將我拉了起來，“走吧，再繼續愁眉苦臉的，我可要踢人了。”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