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山上茶室的路上,我跟在葉欣海身後,她就像隻天空中飛翔的小鳥一樣,活潑地蹦蹦跳跳,偶爾遇見色澤柔美的野花,會駐足輕嗅一番,有時會摘下蔥翠綠葉,興高采烈地拿在手裡。
真是開朗啊……現在這麽容易滿足的女孩子應該很少見了吧?她的一顰一笑都被我看在眼底,走著走著,先前的場景總會不聽使喚地從腦海裡逐一浮現。
她小心翼翼地將跌打藥水倒在我的傷口上,蹲下來俯身向前,認真地吹著氣,從女孩子嘴裡吹出的氣體,讓傷口呈現出又痛又癢的矛盾感,當時我想說些什麽,卻欲言又止。
三十年人生征程裡,除了媽媽之外,再沒有女人這樣對待過我,然而就在這一天,我被比自己還小上三歲的葉欣海體貼又細心地照顧了,對我來說這種機率就好比我下部作品一炮而紅那樣渺茫。
可是它卻真實發生在了我和她之間。
“我走得會不會太快了?你的腿是不是很痛啊?”她吹飛手中的綠葉,等我走到身邊時,關切地問。
“還成。不用太擔心,我可是個爺們。”我逞強地挽起T恤袖口,向她展示著普通得很的手臂。
“什麽啊,一點肌肉線條都沒有,還敢向我賣弄?”她俏皮地衝我吐了吐舌頭,繼續輕快地向前走去。
灰頭土臉的我出現在茶室,立即成為大家的焦點,關怡玲驚訝地站了起來:“志遙,怎麽了?怎麽弄成這個樣子?”
我剛想解釋,已經坐下來的葉欣海卻搶先替我作了回答:“還不是摔了一跤?你們剛才是沒看到,他摔得有多狼狽,太可惜了。”
我悻悻瞪了她一眼,在她身邊的空位坐了下來:“也不知道是為了護著誰才摔得這麽狼狽的,做人可不可以有點良心?你這樣就有點恩將仇報了哈。”
“很抱歉我這個人有些善忘,剛剛的事我已經全忘記了。”她似乎想起了什麽,模仿我捋起袖口的樣子,“你們知道嗎?志遙剛向我展示了他的手臂,雖然那上面一點肌肉線條也沒有。”
“瞎說什麽!我好歹也在橡樹林那邊辦了健身卡,多少還是有點肌肉的。”試圖在關怡玲面前保有形象的基本盤,我連忙作出否認。
可小惡魔徑自一把掀開我的T恤,讓我的小肚腩毫無心理準備地暴露在大家面前,我驚呼:“喂,你幹嘛?!”
“鐺鐺鐺鐺,我看見的只有一堆游泳圈,腹肌在哪裡?肌肉在哪裡?”她毫無顧忌虧著我的神態實在可惡!
我想扯回衣服,她卻不依不饒,我窘迫地拚命收腹,楊曉晨打趣“把肚子收起來多少還能憋出些肌肉嘛”,把其它人逗得哈哈大笑,關怡玲笑得很開心的樣子,看著她的笑顏,我放棄了抵抗。
如果我這肚腩能博君一笑,那攤現人前也無所謂了。鬧騰了半天,眼瞅葉欣海還是沒有罷休的意思,我不得不去嚇唬她:“你再這麽整我,小心我把你衣服也掀起來!”
“你有膽子就掀撒!”小惡魔一點也不心怯,她的氣場牢牢壓住了我,“我把你T恤掀起來,就算拍個抖音發出去大家頂多也就笑笑算了,可你掀起我衣服又會怎麽樣呢?”
她湊近凝視著我:“那就非禮、調戲!只要打個電話警察馬上會來,最少要在裡面坐個十五天!就你這身板,和那些混道道的關在一起,沒準會被整成個什麽樣子呢,你要有這個膽量就盡管掀哈!”
小惡魔這番伶牙俐齒駁得我啞口無言,
看著我整個呆愣當場,又逗得大家一頓哈哈大笑,大概認為我這副窘樣已經被整得足夠了,她終於松開了手,我暗自松了口氣,那小肚腩總算不用再接受大家目光的檢閱了。 “你受傷了。”李明輝發現我膝蓋上貼的止血貼,這見色輕友的家夥非但沒半句慰問,反而轉向誇起葉欣海來,“是欣海幫你處理傷口的吧?真是溫柔體貼啊,怎麽摔的人就不是我呢?”
“明輝,說什麽呢你!”葉欣海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腦袋,“怎麽會有人希望自己摔倒呢?這種不吉利的話以後少說!”
“是是是。”李明輝很乖地一口應允下來,又滿是悵然地瞄向我,“可如果摔的人是我,那麽被欣海呵護的人就會換成我了,而不是這個不知好歹的家夥。”
“喂,明輝!誰不識好歹啊?”我擺出一副凶相,其實內心對於他的坦率卻是羨慕得很。
能夠誠懇和坦率地向自己喜歡的人表露出好感,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至少要比藏在心底要勇敢得多。他的率真映襯著膽怯的我,從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總是不夠坦率、顧慮太多、害怕受到傷害……
所以反倒無法傳遞出自己的心情。
窗外的遠山被簿霧環繞,屋外翠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三五好友圍坐於此,抿上一口茶香,聊得正酣的龍門陣裡,不一會嘴裡便泛著一股回甘。
葉欣海給關怡玲戴上一朵她采摘的紅花,兩個女孩對著手機自拍了一陣,停下來後,關怡玲立刻征詢楊曉晨意見:“怎麽樣?還可以嗎?”
“嗯,很甜美,很適合你。”楊曉晨回答。
“是嗎?太好了。”就這麽簡單的廖廖一句話,卻能讓關怡玲開心到笑得眼睛都眯在一起,有意無意地又摸了摸戴在頭上的紅花。
她的一舉一動確實美妙如畫,包括她對楊曉晨的在意以及隱藏,雖然她喜歡的那個人並不是我,我卻無法漠視她的一個眼神或一句話,這麽美好的一個姑娘,為什麽偏偏卻不屬於我呢?
托腮望向遠山的楊曉晨,側顏立體而鼻梁挺直,就這樣隨便坐著遠眺也能讓人感到帥氣無比,我這種死宅確實沒有任何可比性,也是,關怡玲怎麽可能會看得上我呢?
心忽然又痛了起來。
我喜歡的女孩就坐在面前,可她卻從未以對待男人的方式看過我一眼,她的溫柔與專注全集中在楊曉晨身上,或者我就這樣被忽略掉才是幸運的,才能披著朋友的外衣繼續陪在她的身邊,哪怕是受盡煎熬。
在外面耍了大半天,吃晚餐之前,我們決定都回房間洗個澡,好繼續晚上的集體溜達。對於上班族來說只有不加班的周末才能盡興玩樂,所以這趟宿仙谷的行程被安排得很是緊湊。
“好累,總算可以躺一會了。”李明輝剛進房間就迫不及待蹬掉鞋子,咻地一下跳上了床。
“真像個孩子。”楊曉晨搖頭,一副拿他沒輒的模樣。
“走了這麽多路,確實挺累人的。”我也想在床上躺一會兒,沒曾想才剛上床就受到了李明輝的枕頭襲擊。
“你怎麽這樣不小心?掉隊還讓欣海來照顧你?”
“要你管,又不是我願意摔倒的好吧?”
我抓起枕頭還擊,李明輝挨了一記以後反而興頭大起,兩個大男人孩子氣地抓著枕頭在床上互毆,鬧騰得楊曉晨直搖頭:“怎麽連志遙也這樣子,那我就先去洗澡了哈。”
我和李明輝進行枕頭大戰時,楊曉晨就在我們眼前一件一件地開始脫衣服。即使同樣身為男人,但上天在造物時一定免不了偏心,否則人和人之間又怎會有這麽大的不同?在那精壯的身體線條裡,找不到一絲贅肉,他的腿結實筆直,完全不是有著肚腩的我可以比較的身材。
在暗自比較下,一個分心就露了破綻,李明輝的枕頭接連砸在我身上,砸得我拋開枕頭亮出白旗求饒:“得了得了,我認輸了!”
在楊曉晨洗澡期間,在枕頭大戰裡消耗了太多精力的我和李明輝,直挺挺大字朝天地躺在床上理順著呼吸,我聽見李明輝說:“行嘛,小子,你還挺能鬧騰的。”
“相信嗎?我從來沒和男人這樣鬧騰過。”我看著天花板,呼吸逐漸平緩下來,“目前為止的人生中,和我呆的時間最長的人,除了爸媽就只有我自己,雖然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獨來獨往,並沒有什麽問題,可是……”
“可是?”他翻過身子來看我。
“可像這樣和朋友打打鬧鬧,就猶如重新穿越回學生時代,把沒經歷過的那段青春給補齊了似的。”我頓了一下,思緒飄浮地說了下去,“所以現在我的心裡,真的非常高興。”
“是嗎?雖然我不太懂那樣是種什麽樣的心情,不過志遙,說句實誠話,有時候還真沒必要想那麽多。”他側著身體,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呵欠,“懂你的人,就算你不說話也會懂你,溝通不了的人,就算你想得再周全,也一樣當不了朋友。”
“這樣啊。”我用腳踢了他一下,“明輝,你很喜歡欣海,對吧?”
“喜歡啊。”他直白地承認,“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喜歡上了,麻煩的是該怎麽追才好。我覺得欣海隻把我當哥們,可我想當的是她男朋友,一想到這裡我就頭疼。”
“暗戀不容易撒。 ”我感慨著。
浴室裡傳出楊曉晨哼的歌曲,他唱的是陳鴻宇的《理想三旬》,乾淨清澈的歌聲讓我們暫時中斷了交談,一齊聽他唱著:“時光匆匆獨白,將顛沛磨成卡帶;已枯倦的情懷,踏碎成年代;就老去吧,孤獨別醒來……”
這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躺在同一張床上聊天,這些在任何男人成長過程裡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對我來說卻是一種新穎的經歷與挑戰,人生真是奇妙,這些我在學生時代都從未獲得過的體驗,卻在這時真切地經歷著。
“每天都呆在房裡碼字,幾乎都快忘掉友情是什麽感覺了。”我喃喃地說,“如果不是這趟耍在宿仙谷,我都快要放棄人生了,也快要忘記自己也才三十歲了。”
“沒有誰是容易的,你要相信,女人會有的,明天只要努力也會來的。”李明輝拍了拍我,他的話語平實但卻含有朝氣和希冀,男人確實不太擅長說上什麽好聽的話,但真心卻是直接就能傳達過來的。
奇怪地,這樣躺在一起隨性地聊著,社恐的我卻一點也不緊張,從我們相遇到成立賴活會,再到彼此相處的逐步深入,不留神間,曾經遠離人群的我,卻開始習慣被人群溫暖著,於是我也想,如果自己微小的存在也能給大家溫暖就好了。
沒有誰生下來就願意一個人,也沒有誰生下來就應該孤獨而活,日複一日獨自渡過的時光裡,也許我們只是害怕受傷、只是害怕受到嘲笑,不得己才用疏離和冷漠的外衣牢牢包裹住自己吧?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