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楊曉晨做好的攻略規劃來看,穿過這座木橋,迎來的將是一片真正的森林秘境,一路可以走到山上的茶室,老板在山頂上為客人搭建了一個木亭茶室,聽著他繪聲繪色的描述,大家興致都被吊了起來。
“還可以用泉水泡茶。”他揚起手中小小的筆記簿,“這裡也玩得差不多了,我們現在到山上茶室去坐坐吧?”
“好啊,讚成。”關怡玲永遠是他提議的第一個讚同者,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樣子,我的心又禁不住地一陣不是滋味了。
於是在大家準備動身前往山上的茶室時,我作了一個決定:“你們在茶室那裡等我,我還想在這裡耍耍。”
“喂,別掃興撒,要上山就大家一塊行動,反正一會下山還會經過,到時候我們呆在這裡再玩一次也OK的。”李明輝伸手去扯我的T恤,試圖拽著我往前走,我好不容易才掙脫掉。
“志遙,怎麽了嗎?”關怡玲關心地問,她越是這樣體恤溫柔,我就越是由於求而不得而煎熬難受,壓在心頭的鬱悶越來越重,壓得我都快喘不過氣來。
“沒事,你們先上去吧,我稍後就到。”我擠出笑容,強顏歡笑地從背後推著楊曉晨往前走,“最近碼字壓力很大,難得到了這裡,我想一個人靜靜,好好想想接下來到底該怎麽走。”
“這樣,那你快點,我們在山上等你。”楊曉晨轉身用手指拚成槍的形狀,作勢瀟灑地給了我一槍,就朝著上山的方向邁開步伐,關怡玲一邊叮囑我要小心一邊跟了上去,而李明輝這家夥順勢給了我一拳再去追楊曉晨。
出乎我預料的是,葉欣海並沒有跟著大隊伍離開,只見她和其它三人說了些什麽,楊曉晨點了點頭,然後她就離開大隊伍,重新朝我的方向走來,而李明輝驀地停下腳步,心緒浮移地注視著她的背影。
可葉欣海沒有回頭,因此她並不知道,李明輝此刻凝視她背影那悵然若失的眼神,他就這樣看著她一步步走向我,經過楊曉晨和關怡玲幾番催促,李明輝才戀戀不舍地跟著他們往山上的方向繼續走去。
“你不跟他們一塊到山上喝茶嗎?”我掃了回到我身邊的她一眼,“這裡剛才不是已經玩過了嗎?還有什麽好玩的?”
“既然剛才都已經玩過了,那你為什麽還要一個人留在這裡?”她卻沒計較我語氣裡的浮燥,徑自踢開拖鞋,赤腳坐了下來,一雙光潔柔滑的腳在橋下輕盈地來回晃蕩著,接著她微微仰起頭看向我,“喂,志遙,這麽坐著很安逸,你也試試。”
“幼稚。”我剛被她將得無言以對,嘴硬地向她吐槽,身體卻很誠實地蹲了下來,猶豫了一下,最後也像她一樣坐在木橋邊沿,時不時有野花香氣隨著夏風飄來,讓人頗為心曠神怡。
“欣海。”
“嗯?”
“明輝他……真的很喜歡你啊。”
“怎麽突然提到這個?你怎麽判斷出來他喜歡我?”
我模仿著李明輝回頭那惆悵的眼神和表情:“一個男人這麽盯著一個女人的背影看,如果不是喜歡,那你告訴我是什麽?”
“我怎麽知道你不是在逗我?”她啞然失笑地伸手推搡著我,“你少借機拿我開涮哈,倒是志遙你根本就不是為了要思考網文的事才留下來的,對吧?”
“啊?”我怔了一下,這小惡魔已然看穿我的心跡了嗎,居然如此火眼金睛!
“看到怡玲總在用那麽溫柔仰慕的表情和眼神凝望曉晨,
你受不了對不對?”葉欣海大大咧咧地拿手肘輕撞向我,“可我們是朋友哈,如果一看到這種場面就想躲開,那麽你能回避多少次呢?” 我無言以對,頭埋得越來越低,似乎只要盯著橋下這條溪流,視線范圍裡再無其它,就能從這個無情又現實的世界暫時抽離一般。
“被我說中了。”她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然後輕聲歎了口氣,“志遙,你有沒有想過,有時候我們喜歡上一個人,不見得就有機會和對方在一起,雖然你是個好人沒錯,但感情這種事光憑是個好人是無法……”
“我根本就不是什麽好人!別擺出一副自以為很了解我的樣子!”我霍然抬起頭大喊,喊聲在周邊形成了回響,難以自持地緊緊咬住了嘴唇。
“志遙?”葉欣海有些被嚇到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你知道嗎?上次怡玲找我喝酒,當她告訴我和曉晨怎麽都沒辦法更進一步時,我就忍不住想說曉晨的壞話了。”我一拳向著厚實的木橋擊去,痛楚隨即蔓延,心裡的鬱悶卻是因此減輕了不少。
“你在幹嘛?還真把自己當成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了嗎?”她疼惜地叫了起來,揮動粉拳對著我一頓又打又踢,“既然你這麽喜歡自虐,那就讓我來打醒你好了!”
剛開始我下意識作出了躲閃的反應,往一旁挪動身體,葉欣海卻不依不撓地緊追不舍,吃了幾拳的我實在沒有辦法,隻好架住她的雙手,卻躲不開她懸在半空的雙腳繼續一下又一下踢向我的小腿。
“痛嗎?你也會怕痛啊,既然怕痛,那就別做這種傷害自己的蠢事哈!”她怒其不爭地張大眼睛瞪向我,“你就算把手給打破皮了,怡玲她就會喜歡你了嗎?沒法子放棄的話,那就堂堂正正去追追看啊!”
她最後的那句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劍,隻一刺就貫穿了我內心最脆弱的角落,帶著股不甘與憤懣,我按捺不住又大吼出聲:“你開什麽玩笑?我怎麽可能是曉晨的對手?!”
“你這種外表可愛的女孩子懂什麽啊?你懂一直被世界忽略的感受嗎?你懂想談個戀愛、網約了多少次都沒被看上的痛苦嗎?你長得這麽清秀可愛,讓明輝喜歡到不得了,所以一點也不懂得舍身處地去為別人想想!”
完全不經過大腦思考與審核地,我劈裡啪啦朝她一陣怒吼,而她居然能一派從容地一直聽了下去,這個過程中,她頂多是皺起眉頭,卻沒有拋下我起身離開,她只是靜靜地、靜靜地看著我。
“說完了?”
“說……完了。”
耐心聽完我一頓發泄後,她泰然自若地問了一句,反倒是發完火後我變得不好意思起來,心虛地作出回答,同時偷偷觀察著她臉上的神色。
“你不生氣嗎?”
“我很想生氣哈,可是這有什麽用呢?”她衝我作了個鬼臉,“我又不是那種受了一點委屈就哭著跑開的妹兒,要為了這個和你冷戰又太勞心費神,何況是我自己要留下來陪你的,生氣的話這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犯不著!”
她這番坦然大度倒襯出了我的脆弱自卑,一時之間我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在明媚的日光與溫熱的夏風交匯中,坐在向陽處的她,不知道為什麽,讓我有種非常耀眼的感覺。
葉欣海她……仿佛一棵沐浴在陽光下的太陽花,在閃閃發光著,雖然平凡,卻仍舊倔強地試圖綻放出獨屬於自己的美,而花瓣的清香與美感,奇妙地安撫了我的心。
“好了。發完脾氣的話,沒什麽事我們就出發吧,也不好讓大家等上太久。”她乾脆地拍拍我的後背,徑直站了起來,“喂,你要跟上來哈,要再耍小孩子脾氣的話,這次我就真的會生氣了。”
“啊,等等我。”我慌亂地穿起拖鞋,朝著已經邁開腳步的她追了過去。
穿過青翠林中,林下野花正盛,眼前不時有蝴蝶紛飛、蜻蜓滑翔,我卻無心欣賞眼前的景色,滿懷心事地和葉欣海走了一段,我忍不住地輕喚起她的名字。
“喂,欣海。”
“嗯?”
“對不起。”
“什麽?怎麽這麽說,我又不在意。如果這都經不住,那還當什麽朋友,對吧?”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卻泛起爽朗的笑意。
“真的很對不起!”我急切地表達,“剛剛沒控制住……我不該那樣凶你的……”
“你這個人!”葉欣海沒好氣地轉過身來,卻沒留意後方一塊圓形的石頭,腳下一滑整個身體就跌了下去。
我想也沒想就撲上上去。沒有經過任何思考與猶豫,腦子裡本能作出了反應,就覺得怎樣也不能讓她摔在地上,一種溫軟光滑的觸感籍由肌膚的接觸傳遞了過來,我剛緊緊地抱住她,下一秒就重重摔在地上。
“志遙!”她驚呼。
這時候才更真切地體驗到痛楚,我擰著眉頭倒在地上,因為我用身體承受了大部分撞擊,葉欣海倒是安然無事,回過神來的她,慌張地掙脫了我的懷抱,蹲著觀察我的情況。
“沒事吧?”
“嗯,太好了,你沒事真是太好了。”陽光過於燦爛,我吃力擠出一個笑容,故作瀟灑地想讓她安心。
可是聽到這句話的她,身體卻明顯地震蕩了一下,接著她語氣複雜地罵了我一句:“笨蛋。”
“我是挺笨蛋的。”我坦率承認著,隨後試圖直起身子,她適時地向我伸過來一隻手,我猶豫了片刻,抓住她的手,被她一把拉起以後,我索性坐在地上,反正臉已經丟到家了,再也沒什麽難為情的事了。
“你膝蓋流血了。”
被她這麽一提醒,我才發覺左腿膝蓋的傷口還在流血,正思索著該如何處理的時候,葉欣海已經從提包裡取出跌打藥水和止血貼:“幸好該備好的東西我都有帶在身上,這方面粗心大意的男人就是不行。”
往傷口上灑跌打藥水真是痛得我齜牙咧嘴,葉欣海細心地處理著我的傷口,她忽然就輕輕地朝著傷口吹氣,把我嚇了一跳,正想問她幹嘛,她就邊吹氣邊將手指靠近傷口,像引出什麽東西一樣信手向空中拂開。
“痛啊,痛啊,快快飛走。”
她全神貫注地重複著這個動作,長長的睫毛下,一雙明亮有神的眼睛認真地注視著我的傷口,從她嘴裡呼出的氣,讓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總之就是很不自然,她不斷地說著同一句話,用手指似乎從傷口裡引出什麽,信手向半空拂開。
“你這樣子活像個神婆。”看著她專注的模樣,我忍不住開了玩笑。
“閉嘴,笨蛋,很靈驗的,這樣貼上止血貼後就不痛了。”她一本正經喝止我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麽讓我覺得,有一種毫不吝嗇表露的可愛,正朝著四周流淌開來。
人所感到的寂寞,與自己在人生征程裡得到的多少成正比,像我這種只會呆在房間裡碼字、把電腦和手機當成整個世界的死宅,一直拿社恐當成遠離人群的理由,和人群保持距離就不會受到傷害,以前的我一直這樣告誡自己。
然而葉欣海就仿佛一道陽光,穿過雲層照耀到常被世界忽略的角落,於是那個角落居然也長出了一棵小草,沐浴著陽光一點點、非常慢卻依然持續在生長著。然而膽小的我,因為太長時間藏在暗處,居然覺得那陽光有些刺眼。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