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路茫茫人海裡,路人不斷行經而過,我們隔著人群彼此對望。葉欣海在店前停下腳步,一臉驚訝地看向我,我鼓起勇氣,朝她走了過去。
沒關系。別緊張。張志遙,沒關系的,你隻想找她好好道個歉而已,千萬不要緊張——在心裡,我一遍又一遍地這樣對自己說。
走到她面前,葉欣海意外地問:“你一直坐在那邊等我?”
“是。”我很老實地回答。
“為什麽?”她不解地追問,“我對你的態度不好,我們今天下班前又作了交接,你為什麽還要等我這麽久?”
“因為……”我鼓足勇氣迎向她的視線,身為社恐的一個表現就是,與他人目光對視時很不自然,我安撫著自己,同時吃力地將話語給擠了出來。
“欣海你不是說過嗎?身為男人就要像個男人的樣子,我的心胸這樣狹窄不能容物,就連一點小事都要耿耿於懷,再這樣下去的話,就連我都會變得更加討厭自己的。”
她沒有說話。至少臉上的表情,似乎不太排斥我的解釋。
“昨晚回去以後,我失眠了。”我真的搞不清楚,為什麽連這些事也要向她交待出來,“如果我總是看到生活裡不好的事,總是埋怨世界不公,那麽以後我的人生裡一定也只會充滿這些負面的情緒。”
“所以你跑來店裡找我?”她消化著我的話,征詢地又問了一句。
“所以我想要向你道歉。”我的手緊張地微微抖動,為了消除這種反應,我故作從容地來回晃動著雙手,“那晚你並沒做錯什麽,從我們相遇以後,其實你一直都在幫我,可是我卻……”
“我們邊走邊說,站在店門口聊久了,就等於給同事一個茶余飯後的話題了。”她將食指舉起,放在唇邊作了一個示意“不要說話”的動作,然後朝通往銀石廣場的方向呶了呶嘴,接著邁開腳步,我被動地跟了上去。
“欣海,對不起……”我追上她的步伐,觀察她臉色時,內疚地不住道歉。
“大家都是朋友,道歉的話一遍就夠了,我不會為了這種事情就記恨什麽的。”她輕輕晃動著手中的提包,腳步輕快地繼續向前走著。
“我並不擔心你會記恨……”擔心引起新的誤會,我慌忙解釋。
“你犯不著太緊張,我知道。”她總算願意掃了我一眼,“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自以為自己是好心做事,但並沒考慮到別人的感受,回家後我也想了一下,對當事人來說其實是挺傷人的。”
迎面拂過的風,吹起她的發絲,她理了理鬢邊被吹亂的頭髮:“每個人,不管是誰,都有喜歡別人的權利吧?可我確實想要阻止你,我完全是站在自己角度去做了自認為正確的事。”
“所以我們是不是扯平了?”我試探地問。
“其實從昨晚你被砸了那兩下以後,我們就扯平了。”微笑又重新在她唇畔浮現,“呆會要請我好好喝杯果汁賠罪才行。”
這句回答真是令我如釋重負。
“好啊好啊,你想喝什麽都沒問題。”
相互對視了一眼,我傻傻地笑起來,那模樣要有多窘就有多窘。可是管它呢!能夠好好地對葉欣海道歉、還說出了從昨晚就盤繞在心底的話,就算又犯窘了也不是多麽要緊的問題。
銀石廣場負二樓的地下美食城裡,林立著各色的小吃飲品店,逛了一會後點了兩盒芥末章魚燒,還有我最喜歡的檸檬金桔水,和葉欣海要的西瓜汁,
我們選了一處空位坐了下來。 芥末章魚燒實在美味。咀嚼著嘴裡的食物,我不自覺就露出滿足的表情,甚至都忽略了,這是長久以來,我第一次和女孩子這樣單獨地相處在一起。
“你好像很容易滿足啊,光吃個章魚燒都這麽巴適。”她啜著西瓜汁,拿我打趣。
“很幸福哈,我最喜歡逛這些小吃店了,價格實在、可以吃很多東西,又花不了多少錢。”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沒辦法,你知道的,我一個月賺不了多少錢的。”
“所以生在成都真的很幸運。”她感慨著,“起碼不用付房租,也不用為日常生活費擔心,哪像我們只要一停下來就得面對房租和日常開銷這些煩惱。”
“……生在成都可能……真的很幸運吧。”我認真思索了半天,最後承認了這個說法。
“你也太逗了吧,就一句話也能這麽認真地思考個半天。”葉欣海端詳著我,“其實志遙你是個很認真、很較真的人,或者寫著小說,才是最適合你的生活狀態。”
有種奇妙的體會。
眼前這個女孩,是我一直避之唯恐不及的小惡魔,是我視之被掌握了把柄的婆娘,可是聊著聊著,卻發覺其實她並不是我想象或自認為的那麽討厭。
不!有問題的並不是葉欣海,狀態橫生的其實是我的內心。
是我自己,還有我的心出了問題。
逐漸放松的狀態下,我告訴葉欣海,她工作的樣子非常專注,看著被客戶刁難也應對得體的她,我覺得那樣的她很了不起,有種專業職人的架勢。
“都胡扯些什麽啊。”她瞪大眼睛,連連擺手,“只是為了賺錢糊口而已,不這樣被投訴就完了,你也太誇張了吧!”
“我說的是真心話。”我正襟危坐,力圖向她表明自己根本沒在開玩笑,“不管什麽工作都努力以對的人,不管男女,我覺得那樣的人是最有魅力的。”
“屁,還魅力勒,魅力你個頭啊。”葉欣海笑罵。
當杯中的檸檬金桔水喝到一半時,話題還是繞到關怡玲身上去了。不管怎樣,我還是想多了解一下關怡玲的事情,於是葉欣海就和我分享了一下關怡玲私下的喜好。
“什麽?她喜歡游泳?那我完全不行啊,我就是個旱鴨子。”我懊惱地咬了一口章魚燒。
“喜歡買保養品?還是上班族的收入穩定,我這種死宅網文小作家,就算想買樣東西也要考慮掂量很久才能做決定。”我沮喪地喝了口檸檬金桔水。
“她以前交過男朋友吧?是不是都是像曉晨這樣的帥哥啊?”我托著腮幫詢問著。
葉欣海逐一進行了回答。
我們這樣一問一答地持續了好久。忽然,她輕笑了起來,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愣愣地看向她,擔心自己剛剛是不是說錯了話、或者無意間又做了哪些丟臉的動作?
我這個人,對於自己完全沒有自信。
幸好她沒讓我揣測太久,就悠然開了口:“你就這樣喜歡怡玲啊?你們也才剛認識不久吧。”
“喜歡啊。”呼,我松了口氣,不是作了什麽出糗的動作太好了,“從見到她的那一刻開始,心裡就挺異樣的,說不出哪裡好,我只知道她完全是我喜歡的那一型啊。”
“根本只是喜歡她長得漂亮吧。”葉欣海白了我一眼,“話說你也太容易心動了一點,明明不久前才為那個女網友……”
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麽,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對不起哈,志遙。我不該提起那件事的,只是你才剛為了她買醉,現在又為怡玲心神不寧,男人這種動物還不是都一個德性。”
“不一樣的。”我遲疑了一下,接著說了下去,“被那個女網友拒絕,更多是受了打擊的不甘心和絕望,可對怡玲,光是看著她,光是能夠坐在她的身邊……”
我輕輕按了下胸口:“心這裡,就會變得一片詳和,好像裡面的缺口,都被逐漸填滿了一樣。可是,看著她和曉晨的默契,又會覺得難過,剛被填滿缺口的心,似乎又開始露出了缺口。”
“單戀一個人原來這麽慘啊。”葉欣海不可思議地評價,“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是去和曉晨競爭,還是悄悄地把感情隱藏起來?”
“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搖搖頭,雙手抓住裝著檸檬金桔水的塑料杯,“我覺得害怕,因為怡玲一定不會喜歡我這種人……”
“但是,如果不做些什麽,看著怡玲和曉晨漸漸越走越近,卻又覺得痛苦。雖然外表裝作若無其事,可我已經在吃味了,甚至有些忌妒曉晨了。”
說著說著,我自嘲地笑起來:“欣海, 我是不是特不爺們、完全就一個不招人喜歡的死宅啊?居然還忌妒起朋友來了。”
葉欣海斟酌著,長長地看了我一眼,答了一句:“我不知道,志遙,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說。”
這句回答讓我有些意外,原本以為她可能多少會損我一兩句的。
“我只是覺得,很多人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可能都未必能像你一樣能這樣地表達出來。那麽,你不光能寫,還能把感受說出來,我在想,或者這也是上天送你的一件禮物吧?”
“上天送我的……禮物嗎?”我愣住了。
從來沒人這樣說過我。
我一直宅在家裡寫網文,沒怎麽接觸過所謂的職場,也沒給過家裡任何生活費,日常開銷都靠爸媽的退休金在維持,爸爸以前做了些小生意攢了些錢,所以我基本上是餓不死也凍不著的狀態。
可像我這樣存在感很低的人,卻能得到這樣的評價,這個瞬間,我被這個過往向來視為小惡魔的女孩子給溫暖了,我們放松地擺了一場龍門陣,我已經很久沒這麽好好地試著向別人傳遞自己的心情了。
“那麽,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她問。
人生真是奇妙,一直孤單活著的我,在差不多對未來已經不抱任何期待的時候,遇見了包括葉欣海在內的這四個人。起初我們都沒意識到,隨著彼此的邂逅,各自的人生將會怎樣的纏繞到一起?只是不自覺間,我們已經開始在影響並滲入到對方生活的細節裡了。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