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兒思考地皺起了眉頭。

　　她隱隱意識到，這或許就和任宋演沒對她說出口的一些秘密有關。

　　當然，目前她已知的信息還不多，說不定最後真是誤會一場。總之，林允兒暫且先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希望等到之後能夠解開疑惑。

　　她又在腦中梳理了一遍資料，坐在位上伸伸懶腰，隨後就站起來想去四周活動活動。她在這片公共休息區裡其實也沒待太長時間。

　　任宋演早上到了公司以後對她的交代無非就濃縮成兩個內容，一是了解出版社的大致運轉和她身為助理該做哪些工作，二就是再熟悉熟悉電腦、打印機之類的設備操作。

　　還別說，男人提出的這兩點要求都算是提到了點子上。過去沒有職場經驗的林允兒一開始連複印一份文件都能弄得手忙腳亂。

　　好在旁邊始終有人事組的職員隨同教導她，順便帶著她去出版社的各部門串了串門，那台現在使用權已經歸她的筆記本電腦就是之前去後援組領的。

　　雖然還沒被要求正式開始工作，但四處轉來轉去，林允兒也是堪堪忙到了下午才從新人上班的第一項任務中脫身。

　　她回去找任宋演的時候，任宋演正在開會，無需他的眼神示意，在推開會議室門的那一刻，看見那滿屋子轉頭看來的人以後，她就非常有自覺地立刻低頭道歉退出去，自己找了個地方老實待著。

　　“時間也差不多了吧，這都快下班了，他不會忘了我，直接走了吧?還是該我自己給他打個電話?”

　　低聲嘟囔地走到休息區的自動售貨機前，林允兒剛想找出個硬幣來，這才想起身上只有五萬元額度的大額紙鈔。

　　“啊，終於下班了！”

　　“對了，下午你外出太可惜了。那位新來的林助理來過我們部門了……”

　　休息區門口外面忽然走進幾個人來，林允兒迅速背過身去，裝模作樣地挽起頭髮，然後用余光瞥了瞥那幾名同事，神情多少顯得有些無奈。

　　作為熟悉出版社各部門所在區域的代價，眼下春植出版社的絕大部分職員都見過她那張臉了。

　　每次走入辦公區裡，林允兒都能很敏銳地感受到部分人若有若無的窺探，這讓她在再次後悔以前的冒失之外，也只能承認，任宋演的考慮很有道理。

　　即便人的好奇心會消退，但她的名字擺在那裡，春植出版社每層樓可都有著《Star World》的樣書陳列，如果她和任宋演不能給出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說法，她或許真得永遠被人追問下去。

　　所以，初戀的女兒就初戀的女兒吧！不就是認個長輩，只要那個人私底下不要真把她當小孩子看待就行了……

　　正在思緒紛飛之際，林允兒又發覺那群新進來的職員坐到了距離她座位不遠的地方，眉尖不禁蹙起。

　　她並不想被人在下班時間逮住，但電腦還放在那邊，她不回去又不行。

　　“林助理，你傻站在這裡幹嘛呢?”

　　這時候，一道還挺耳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還在苦惱的林允兒回頭看去，立即滿懷期待地問:“韓編輯，會議開完了嗎?”

　　“你說老師主持的那一場?”手裡又拿了杯咖啡的韓東執看看手表說，“這時間應該差不多結束了吧。老師他很討厭被工作佔用私人時間。”

　　他看了看眼前乾站在自動售貨機前面的林允兒，又看了一眼休息區裡的那些職員，似乎猜到什麽，兩指夾著一枚硬幣從口袋中伸出，

問:“你沒零錢嗎?”　　“嗯……”林允兒不好意思地點頭，“中午吃飯的時候也是在人事組辦完報到手續的時候順便吃的。我想給錢，前輩們也不收。”

　　“這不是當然的嗎?”韓東執失笑，走近上前把那枚硬幣投入機器當中，“第一天上班的後輩，作為前輩只是請了頓外賣已經很難為情了，如果還從你那裡收了錢，那他們算什麽?”

　　“哐當”，售貨機下方響起飲料掉出的動靜，韓東執彎腰拿出一瓶果汁，遞給林允兒。

　　“這裡沒賣紙杯咖啡，這個應該可以吧?反正我看你好像也不是很渴的樣子。”他若有所指地說。

　　“沒關系。”林允兒接過飲料後道了聲謝，半是玩笑地回答，“反正我也不喜歡喝咖啡。”

　　“嗯?”韓東執意外地看著她，“老師他倒是很喜歡喝來著，尤其是寫作的時候。以前有幾次趕稿，我們差點都以為他要咖啡因中毒了。”

　　“是嗎?”林允兒衝他眨眼，而後笑了下，“那看來果然我和作家他脾氣不是很合，以後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盡快搬出去住，以免總是惹他生氣。”

　　韓東執聽得出女孩的弦外之音，他回頭又看向那邊坐著的同事們，嘴裡突然說:“其實大家之所以對你感到好奇，還有一點原因。”

　　林允兒感到疑惑地轉過頭來看他。

　　“我父親以前是老師他最早的擔當編輯，林助理你也知道吧?”

　　林允兒點了點頭。

　　“還有智恩姐她，她其實是在我和你之前擔任老師助理的人，怎麽說呢，如果春植算是第一代助理的話，那智恩姐她就算是第二代?”

　　這事倒是沒聽說過，林允兒略微驚訝，接著又看到韓東執抬手指了指他自己說:“而我呢，算是老師的第三代助理兼第二代擔當編輯兼第一代的輔助作家。我說到這裡，你還沒反應過來什麽嗎?”

　　林允兒很茫然地看著他。

　　韓東執放下了手，又向她提醒說:“我爸的名字叫作韓尚植，韓、尚、植。”他把尾音咬得較重，繼而一臉期待地瞧著女孩。

　　直到林允兒再度對他遲疑地搖了搖頭後，年輕的輔助作家才無可奈何似的揭開謎底說:“我、我爸、春植大人，還有智恩姐，我們幾個人不管是助理的身份也好、編輯的身份也好，還是輔助作家，我們身上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你看，東執、尚植、春植、智恩，這其中的規律，林助理你還聽不出來嗎?”

　　林允兒的表情一瞬間變得煞是古怪，她猶豫再三，才開口說:“所以，如果我的名字叫作‘允珍’的話……大家就不會感到奇怪了?”

　　韓東執對她非常認真地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叫‘允宇’也行，據我了解，老師他對這個發音也有偏好。”

　　林允兒不說話地同他對視了半響，之後才冷不丁問:“您是在開玩笑對吧?”

　　“嗯！”韓東執坦然地一點頭。

　　“這是想逗我開心?”

　　“嗯！”又是一點頭。

　　“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話雖如此，在林允兒說完這話以後，兩人再一對眼，便都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

　　林允兒拿著那瓶被請客的飲料，嘴角微翹著說:“多謝前輩您的安慰。我現在的心情算是好了很多。”

　　“基於這點，你能不能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韓東執笑著，面露思索地問，“林助理你和老師，兩個人究竟是什麽的關系?你只需要給我一個答案就行了，其他的說明就不必了。”

　　林允兒果然安靜下來，瞧著他說:“早上作家不是已經給出了解釋嗎?”

　　“但我猜那是假話，至少絕大部分是假話。”面對林允兒隱約包含驚訝的目光，韓東執看上去淡然而得意地說，“我也是有眼力見的。特別是，在關於老師的事情上。如果真是老師說的那樣，哪怕是為了你著想，老師也更不應該讓你住進他家裡不是嗎?畢竟一男一女，一起生活。”

　　林允兒當即心生荒唐，她想都不想就好笑地反駁:“作家他可比我大了十幾歲，是我的長輩！”

　　“那又怎麽了?年齡只是前提之一，它又不是決定愛情發不發生的關鍵因素。”韓東執對她說，“關鍵是，你們在對方眼中到底算不算是異性。”

　　“照您這麽說，在作家眼裡，我不是小孩子，而是女人嗎?”林允兒哭笑不得地反問。

　　韓東執卻歪了歪頭看她，說:“老師心裡是怎麽想的，我現在還不知道，倒是林助理你，在你眼中，老師是長輩呢……還是有魅力的男人呢?”

　　林允兒正想張嘴作答，莫名又卡住。她愣了一會兒，沒好氣地說:“我差點被韓編輯你帶偏了。算了，我也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問題了。我們換個話題吧。”

　　“你還沒回答我之前的問題呢。”

　　“關於我和作家究竟是什麽樣的關系，有本事你就親自去問他。你自己不敢出面，為難我這個後輩算怎麽回事?”

　　韓東執也算是被她這話駁倒了，啞然地說:“那你現在想聊什麽?趁著還是第一天的新人期，我作為前輩就給你免費解答了。”

　　“嗯……”林允兒想了想，忽然就問，“《孤獨又燦爛的神:鬼怪》究竟是什麽?真有這部電視劇嗎?”

　　“什麽啊，這突如其來的展開?”韓東執重新笑起來。

　　“我是在問‘書寫允兒的筆’網站上面看到的題目。”

　　“嗯?你自己去申請注冊了嗎?我還想著過幾天要不要試探性地問問看你的興趣呢。”

　　“哎，現在先聊我的問題，行不行，前輩?”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不過，你連《鬼怪》都不知道嗎?”

　　“這部電視劇很有名嗎?”

　　“當然了！”

　　韓東執說著話就貌似深情地側過身去，對著空氣說:“質量和體積不成正比。那個如紫羅蘭般小巧的丫頭，那個似花瓣般輕曳的丫頭，以遠超過地球的質量吸引著我。一瞬間，我——”

　　“好了，到此為止，不用說了。”合掌一拍，林允兒很不客氣也很乾脆地中斷了韓東執入戲的表演。

　　她對這位有時候真的很不靠譜的前輩勉強一笑，想想索性又問:“那麽韓編輯你的網站昵稱，那個字，到底是‘林’還是‘任’?”

　　實際上，她的心裡對此早有答案，此時只是碰巧想起，順便確認一下作為閑聊的談資而已。

　　然而韓東執的回答完全不在她的預想之中。

　　“看來林助理你以前的國語課沒怎麽好好上啊。”韓東執搖頭晃腦地說，“‘?’字在詞典上又何止是指姓氏?它還有‘頂在頭上’的意思呢。”

　　他還沒把話說完，見面前的女孩已經逐漸眯起眼睛，那表情他格外的熟悉，簡直和往常李智恩想要動手打人的神態一模一樣。

　　在稍稍往後退了一小步後，韓東執才咳嗽著終於說出答案:“那個‘?’，不單是指‘任’，也指‘允’，同時呢……”

　　他突然挺難為情地對林允兒笑了笑。

　　“同時，它在字典裡，也有‘心上人’的意思。‘戀慕的人’，這就是‘任’的意思。”

　　“你原來躲在這裡嗎?”

　　一道聲音破壞了那股靜得很奇怪的氛圍。

　　林允兒兩人回頭看去，只見任宋演不知何時也提著電腦包走進休息區裡，也沒理會那些問候的職員，直接就對女孩招手說:“走吧，我們回去。”

　　林允兒本來還想說什麽，見男人的眼睛筆直看來，便乖乖閉上了嘴，雙手拿著飲料走到他身邊去。

　　兩個人剛要離開，任宋演忽然又轉過身來。

　　“我可沒有攛掇林助理去網站注冊！”韓東執舉起雙手以示清白。

　　任宋演微皺著眉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嘴裡卻說:“我發現自己之前的交代有點欠考慮，以後，你整個人最好都離她遠一點。”

　　這話說完，也沒管韓東執張大的嘴巴，在林允兒有些同情的眼神中，休息區的所有人就共同目送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難道我作為前輩真有這麽糟糕嗎?”

　　忍不住自我懷疑的輔助作家喝著手中的咖啡，沒過多久，他突然又看向了任宋演和林允兒離去的那個方向，面上泛起狐疑。

　　“等一下，不會……哎，不對不對……可是，老師他那個樣子……嘶，應該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