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欽天監時，李易驚奇的發現已經是子時了。沒想到與大司命越聊越深，聊著聊著就忘了時間。不過一想到此行的收獲，李易心中頓時開心不已。不止解了心中的疑惑，更得到了大司命的點撥，對陣法一道有了新的認知。

　　想著懷中揣著的大司命臨別時贈送的兩本陣道的書，其中不止有先輩總結的各種陣法綱要，還有大司命親自批注和總結，其價值不可估量。

　　回到長春宮，白天在宮門守著的眾人都已經離開。倒是荀老還在等他，見到李易回來，急忙招呼一應侍女伺候著，該打水的打水，該斟茶的斟茶，果盤點心一應俱全，什麽都不能少。

　　等到李易坐得舒服了，荀老才恭謹的說起今天白天的事情來。今天來的人大多是皇親貴胄，不過下午也有不少國子監的同窗。李易十四歲前，是在宮中由人皇挑選的老師教習。到了十四歲後，李易就被放到國子監中讀書。與一眾仕子同讀。

　　之前有提過，國子監是大五監之一，隸屬於太常寺管轄。國子監的學員一般分兩種，其一就是巨然侯的兒子陸雅這樣的貴族子弟，天生貴胄，年紀差不多便收入國子監學習;另外一種則是通過鄉試之後取得比較優異的成績，被收錄進入國子監學習，以便在將來的殿試中取得好成績。張昭的哥哥，大順朝開國以來的第一個三元狀元張又新，當年也是在國子監讀過一段時間。

　　國子監每年要為大順提供了不少的年輕學子，可以說大順能夠有今日的太平安康，國子監功不可沒。

　　“他們來是為了什麽事情?”李易隨意拿起一塊糕點放入口中，十分好奇的問道。

　　“是因為小四方候袁平的事情。”荀老解釋道。

　　“袁平?”李易想到這個人，是四方侯袁毅的獨子。不過李易不是很喜歡這個人，隻覺得他平素行事過於囂張跋扈。這也難怪，袁毅隨人皇征戰多年，立下了赫赫戰功，大順開國時，人皇許於袁毅四方侯之位，是為數不多的入朝可配劍的人。袁毅對這個獨子打小就寵愛非常，四方侯位居高位，平常又疏於管教，自然將袁平養成了一副無法無天的秉性。

　　“他怎麽了?”李易問道。

　　“前段時間，袁平因與國子監的韓元尚發生口角。國子監中學子有時鬧些矛盾，這本來是一件極其普通的事情。但是那夜，袁平多喝幾杯酒，竟然趁著酒勁，將韓元尚殺死在韓元尚的住所裡。手段十分殘忍，等到第二天被人發現時，韓元尚的屍體已經的被切割成數十塊。而袁平竟然還在韓元尚的床上呼呼大睡。”荀老緩緩陳述道。

　　李易聽聞也是十分意外，袁平平日裡雖然跋扈一些，但不像是能做出如此駭人聽聞的事情來呀！“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哪怕袁平是四方侯的兒子，但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如果真是袁平殺了人，那他也難逃罪責。”

　　“袁平現在關押在廷尉監。”荀老接著說道，“本來從現場的物證和人證上來說，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袁平。可是袁平在獄中就是不認罪，廷尉監礙於四方侯的身份，也是不能動用大刑。所以案子就僵在那裡了。”

　　聞言，李易心中有些詫異，“就算袁平是四方侯之子，但是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也未必需要袁平認罪才能定罪吧?”

　　這本就是事實，如果犯人不認罪，就無法定罪的話，那所有的人犯都拒不認罪，大順的律法不就形如空物。

　　“本來也是如此。

”荀老點頭應道，“可畢竟袁平是四方侯的獨子，四方侯為了救子，自然不惜一切代價，竟然拿出了陛下賜下的丹書鐵券，去求陛下說，他不求用丹書鐵券能夠豁免袁平的罪責，但求在斷案中能夠公正公允，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陛下雖知是四方侯救子心切，終究還是應允了四方侯的請求。下令廷尉監和監察署聯合重新審理此案。”

　　“既然有廷尉監和監察署聯合審理，那按流程走就是了。”李易還是有些疑惑。

　　“關鍵就是在這裡，雖然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袁平，但是袁平拒不認罪，廷尉監和監察署都不敢貿然結案。而朝廷中有些官員見廷尉監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遲遲不肯結案，認為是有人故意包庇袁平，所以一氣之下聯名將廷尉監和監察署給告了。”

　　“這又是為何?”李易問道。

　　“因為現在的廷尉監監正乃是紀侯的長子。”荀老小聲說道。

　　這下李易全然明白了，現在的情況已經不簡簡單單的人命官司了。袁平是四方侯之子，天生的貴胄，而韓元尚出生寒門，這兩人的身份十分敏感，可以說是天然對立。也正是這樣的身份，讓得兩人在國子監中經常發生摩擦。

　　其實不止是袁平和韓元尚，在國子監中，貴族子弟和寒門子弟的爭吵從來沒有休止過。只不過兩方的人都知國法森嚴，並不敢做出太過激的事情。像現在這樣，貴族子弟殺死寒門學子的事情，自開國以來還是第一例。

　　也正是因為如此，這件事的影響被無限擴大了，最終變成了如今朝堂上貴族出生的官員和寒門出生的官員的對立。袁平這個事情，無非只是一個導火索而已，真正深層次的貴族和寒門多少年積累下來的恩怨。如果處理不當，可能就會引起朝堂震蕩。

　　想到這些，李易也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了。難怪今天會有那麽多人來求見，最根本的還是尋求他的立場。可是無論貴族也好，平民也罷，說到底都是大順朝的臣民，他又有什麽立場呢?

　　李易又想到一個問題，對荀老問道:“現在四方侯怎麽樣了?”

　　“四方侯自拿出丹書鐵券之後，便閉門不出，不再見客。”荀老說道。

　　“閉門謝客了?也好。”李易有些意外，不過轉念一想，李易便也明白四方侯這麽做實屬無奈。因為袁平的緣故，四方侯現在是萬眾矚目。寒門官員幾乎全都盯著他，一旦有稍差池，恐怕就會陷入萬丈深淵。這個時候，一動不如一靜。案子既然已達上聽，如今最好的做法就是靜等結果出來。

　　現在的情況有些複雜，李易想著。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袁平，那他為什麽還要拒不認罪呢?是相信他的父親一定會救他?以李易對袁平的印象，袁平驕縱跋扈，但是資質卻是尋常，不及他父親的百分之一，這也是為什麽以韓元尚為首的那幫寒門弟子一直瞧不起袁平的原因。這樣一個人，很難想像在沒有人指導的情況下，面對廷尉監和監察署的審理，還能夠咬緊牙關拒不認罪。

　　那就是在他關押期間，四方侯派人跟他接觸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袁平的拒不認罪，到四方侯拿出丹書鐵券，一切都是四方侯的算計。包括朝堂上眾多官員的反應，是不是也在四方侯的算計之內?可是就算如此， 之後呢?廷尉監一查，最後還是要結案的，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除非四方侯還有後手，而且這後手能夠為袁平翻案。

　　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袁平真的沒有殺韓元尚，那麽那些證據是怎麽回事呢?

　　李易想著想著便出了神，不知不覺間，手中的糕點都被捏成了粉碎。

　　“殿下，殿下。”荀老小聲試著喚了兩聲。

　　聽到荀老的呼喚，李易才回過神來。不免莞爾，這些糟雜事情，自然有人會去煩心，廷尉監和監察署那麽大兩個衙門，何必自己去操這份閑心。

　　看看天色，實在是不早了。從欽天監回來，就已經是子時了，稍一耽擱，差不多都要到醜時了。

　　“時候不早了，荀老，你也去休息吧。”李易說道。“身上的傷勢還沒完全康復，不宜勞累。”

　　荀老恭敬的點了點頭，“那殿下您先歇息，老奴先告退了。”

　　“嗯，好。”李易說道，“明日我要去藥石監一趟。不管誰來，一律回絕不見。如果陸雅他們非要見我，你就告訴他們，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一切照章辦事就好。有廷尉監和監察署在，自然會給所有人一個公道。”

　　“是。”荀老應聲退下。

　　此時偌大的宮中，就剩下李易和兩個伺夜的宮女。望著遠處天空，明滅晦暗的星光。一陣風吹過，將院中的樹葉吹得簌簌作響。

　　“樹欲靜，而風不止呐。”李易由衷感慨。

　　“行了，把門窗都關上吧，我要就寢了。”李易對那宮女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