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在上次抵抗弘農郡的水戰中,頭受過傷,是不是沒好啊?”徐凌扔掉他試了幾次的木棍,吐掉嘴裡的碎渣,用手貼在薑軒的額頭上說道。
“這幾天一直下雨,渭水水勢應該較往日湍急,破浮橋就在這幾日了。”薑軒推開徐凌的手說道。
“但願你的計劃能行,斷了浮橋後,敵軍的幾種反應我都做了應對謀劃,不過也不用什麽謀劃,只要讓對面的譚森知道你坑他那麽慘,他定能吐血而亡,不戰而勝了。”徐凌笑著說道。
“兵不厭詐。”
“你全是詐。”
“破橋就不是詐了,是power。”
“趴窩?”
“對,讓他趴窩。”
渭水河畔,許義看著第二道浮橋已經成型,心情不錯,他自詡一身抱負未施展,守這渭水浮橋有些大材小用了,但也盡量小心謹慎。
兩道浮橋,相隔五裡,第一道浮橋上遊有三道鐵鎖,兩道浮橋之間還有兩道鐵鎖,橋北有五百軍士駐扎,橋南各縣也順著渭水逐點都有駐軍和烽火,這番防禦應該是固若金湯了。
“來人,把本地軍情分報給郡守大人和譚縣尉,好讓他們安心,另外告訴譚縣尉,蒲州人不可信,蒲州的情報也不可信,他說的計劃,希望能謹慎行事。”許義對傳令軍士吩咐道。
雖說二縣防禦以譚森為主,但是許義從心裡還真沒太看上譚森的能力,所以讓傳令兵帶去幾句囑托。
軍士領命而去,身邊一個穿灰色勁裝的青壯漢子輕生對許義說道:“縣尉大人,今日雨水較多,還是搬回縣裡吧,這裡有在下盯著就行了。”
“就這幾日了,勝負就會見了分曉,大意不得,蒲州彭虎掩耳盜鈴,這次必須讓他偷雞不成蝕把米。”許義捋著胡須信心滿滿的說道。
“大人,你看。”灰袍青壯漢子卻突然指著江面說道。
許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塊大木板從上遊飄下來,板子中間還伸出幾個張牙舞爪的樹枝,遠遠看去,就像是江水中遊來的怪獸。
許義莫名感覺心往下沉:“上堤,兩岸增防。”他大聲喊道。
很快,湍急的江水帶來更多的這種板子。
而第一塊出現的板子不出意外的越過了鐵鎖。
但是,中間伸出的枝杈卻掛在了鐵鎖上。
刻意修剪的角度,讓鐵鎖被掛上的那一刻,木板被拉橫了。
然後就是更多的木板破浪而下,依次被掛在鐵鎖上,並且彼此疊搭,形成一個粗陋的板網。
江水奔騰,從木板形成的板網缺口激湧而出。
這水流也形成了吸力,把後面的板子吸附,擠壓在缺口上。
許義已經帶人趕到鐵鎖的鉚定處,眼看這鐵鎖被拉出水面,被拉成弓弦狀,卻做不了什麽。
不過他有些質疑這些木板的作用,這些樹枝能撐住木板嗎?只要樹枝拉斷,些許破木板能怎樣?說不好自己還能用來加固浮橋。
“樹枝肯定撐不住。”與此同時,薑軒正在給徐凌比劃著講解。
“不過沒關系,只要撐一段時間,板子交叉搭上就能把壓力分散,還能多抗一會。
然後就是蓄力,力量儲蓄的必須要釋放的時候,就可以用摧枯拉朽來形容了。
以這個時候渭水的流量,只要撐上一時半刻,水位就會拉升不少,我在溪流做驗證的時候你也看到了,浮出水面的木板也是能蓄不少水的。”薑軒比比劃劃的講,
徐凌是似而非的聽,幾次張口,卻沒問出什麽。 徐凌當然懂薑軒說的,但是不懂他怎麽想出這種辦法的,想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許義不懂,但他卻目睹了渭水奔騰而下的氣勢。
眼看著木板上游水位升高的時候,許義下了重賞派軍士去摧毀那些木板。
可是在軍士們乘著小船還沒靠近的時候,鐵鎖近岸的樁子被拉斷了,濤濤渭水夾雜著大量的木板,瞬間吞噬了這些軍士,翻滾的波浪碾壓過兩道浮橋。
一切都太快了,從第一根木板飄來,到濤濤渭水帶走了浮橋,再到平息了洶湧,也不過是轉瞬即逝的事。
呆呆的看著水面,望著偶爾還在漩渦打轉的碎木板,幾根孤零零的鐵鎖。
許義隻覺得口中發苦,浮橋沒了,這下連渡船都沒了,自己竭盡全力動員軍民,親力親為勘驗每一處,殫精竭慮思考每一個細節,就這麽突兀的敗了。
就這麽把二縣的退路給丟了,就這麽辜負了自己自幼苦讀研習的兵法戰策,法子雖然簡單粗暴,但自己捫心自問,這種法子是自己無論如果都想不出來的。
一時間,悔,愧,恨,甚至還有一些茫然的情緒交織著,他覺得無顏面對簫永,譚森。自己的自負就像一個笑話,這笑話化成滿天的笑臉在嘲笑他。
讓他無顏面對二縣子民,更無顏面對這些日子陪著他辛苦的軍民。
“告知譚縣尉此地情況,就說我許義庸碌,有愧於他,我雖然對那個消息還心有疑慮,但事已至此,讓他照計劃行事吧。”許義心內波濤翻滾,卻表情平淡的對著身邊的青衣漢子吩咐。
就在漢子領命後,還要勸慰他幾句的時候。
許義急行幾步,縱身一躍,竟然義無反顧的投進了浩蕩的渭水中去了。
留給青衣漢子的只有白袍飄飄的翩翩身影。
消息很快傳回到了薑軒這裡,有這樣的結果,薑軒並不奇怪。
這個世界上還沒出現被蘋果砸中腦袋發現萬有引力的人,一些樸素的物理知識依然能發揮出其不意的作用。
“徐凌,看你的了。”
“好,等我得勝歸來再和你繼續對弈。”徐凌說完,還看了一眼下到一半的棋局,才帶上頭盔,系上絲絛,順手抄起蝕龍,轉身離去。
薑軒看著徐凌離開,也放心不下,匆匆跟跑到營寨高處,遠遠眺望。
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自己越是虛張聲勢,越要顯得氣勢洶洶。
徐凌要帶著所有騎兵在隴縣城下叫陣。
這也是試探,看看譚森在得知浮橋被毀,後路被斷的情況下會怎麽做?
逼一下,壓一下,也許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收獲。
期待意想不到的收獲的人不止薑軒。
蒲州城南,距離薑軒他們的營地三十幾裡的樹林裡。
蒲州郡尉范德,帶著兩千精銳枕戈待旦等了好幾日了。
照計劃他要等薑軒和譚森拚的兩敗俱傷,再坐收漁翁之利的。
哪知道譚森竟然被薑軒拙劣的滿天過海計給嚇到了。
薑軒的真實兵馬數已經透露給譚森了,剩下的就看這兩方能給自己什麽驚喜了?。
在范德心裡,還是巴不得薑軒先死於弘農手裡,這樣自己隨後滅了譚森佔了壟、陂二縣才能順順當當。
意外驚喜是徐凌,這個傲慢的將門世子,一度對自己郡尉這個官職有威脅的人,這次也要填在這裡了,想想心裡就很高興。
“告訴斥候,只能遠遠瞭望,切不可打草驚蛇。”譚森披掛整齊,坐在臨時營帳裡吩咐手下。
和范德期待的驚喜不同,薑軒收獲了實實在在的驚喜。
“大人,徐都尉讓我前來回稟,隴縣空虛,譚森應該是率眾逃逸了,他將先行前往試探,以防有詐。”徐凌手下的一個騎兵前來稟告。
“真嚇跑了?讓徐凌暫緩進城,等我消息。”薑軒屬實高興,他交代騎兵阻止徐凌進城。
薑盛他們在城裡,如果譚森真的在後路被斷的情況下,匆匆撤了,一定會有消息傳來的。
薑軒顧不上屁股上的隱隱痛楚,交代皮四和雷豹繼續小心戒備,自己帶著炵戟趕往隴縣城下。
“哈哈,江湖越老膽子越小,譚森真的跑啦。”薑軒在隴縣城下匯合了徐凌,高興的和他說道。
“為將者守土有責,即使譚森顧慮後路不暢,擔心剩下的那點渡船不能保障他們及時撤過渭水,應該也不會跑的這麽徹底,我們還是小心為上。”徐凌沒有薑軒這麽樂觀,皺著眉頭說道。
只是,他話音未落,隴縣城門就緩緩打開了。
從門內當先走出來的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
徐凌見此,兩腿一夾馬肚,戰馬踏著碎步就靠了過去。
“稟告將軍,隴縣縣尉譚森已經率眾離境,老朽隴縣崔懷盛迎接來遲,還望恕罪。”老者對著徐凌深輯一躬說道。
徐凌把蝕龍橫在馬鞍上,俯著身子盯著老者沒有說話。
老者沒收到答覆也不好起身,依然保持著輯躬的姿勢沒動。
薑軒的屁股不能騎馬,他這才走到徐凌旁邊,也沒有說話,就在馬旁一站, 靜靜看著。
他知道徐凌當然不會難為一個老頭,但是這個老頭心懷叵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稟告將軍,此時城門洞開,隴縣伏首,還望將軍體恤民情,莫要滋擾百姓,我等自當奉上錢糧犒軍,將軍但有所令莫敢不從。”這個叫崔懷盛的老者等了一會,見徐凌一直不搭話,自行站直了身子說道。
“你能代表隴縣百姓?”徐凌也不惱,嘴角含笑,低聲問道。
“崔家世代相傳,從未離開故土,這隴縣之土是老朽的根,這隴縣百姓皆是故舊,老朽癡長年歲,愧受愛戴,受眾人推舉來見將軍,也是勉為其難。”崔懷盛答的頗有些不卑不亢。
“哦,這麽說來,你崔家在隴縣開枝散葉多年,你的子侄親眷也不少吧?此時都在縣城之內?”徐凌繼續不徐不緩的問道。
“這~在,都在,將軍請看,這二人就是老朽膝下子侄。”崔懷盛微微一側身,指著跟隨自己的兩個年輕人說道。
“老先生和譚森可是熟識?”薑軒沒等徐凌說話,開口先問。
“非親非故,但也多有往來。”
“把整個家族都壓在姓譚的身上,值嗎?”徐凌這次搶在薑軒前面開口問道。
“老朽把家族興衰壓在這片土地上,從不敢寄望在哪個人的身上。”
“好,說得好,山頭之上變換的只有大王旗,不變的永遠是那個山頭”薑軒在徐凌說話之前說道。
徐凌皺了皺眉,看了一眼薑軒,薑軒也看了一眼徐凌,遲疑了一下才開口說道:“進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