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璿的話一出口,整個院子鴉雀無聲,眾人齊齊看向曲衡。
曲衡現在很憔悴,他死死的盯著曲璿,眼睛都快要噴火了,不過他立在那裡一動沒動。
曲璿卻不看他:“我有事不明,還想請教,薑推官是如何懷疑到我們父子身上的?”
“請教不敢,這事對我來說就是運氣,對二老爺來說,那就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不過我也有幾個問題請教二老爺。”薑軒笑笑說道,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牽扯的人不宜曝光。
“好,我先問,疊翠樓是我曲家產業,是你安排人連續鬧事,目的就是把我引走,目標是我這個白癡兒子對吧?”曲璿盯著薑軒的眼睛問道。
“是,二老爺精明強悍,不把您支開,我怕是什麽也做不了。”薑軒淡淡答道。
“我的破綻是出在供詞上的吧?”曲璿又問。
“是,供詞初看沒有破綻,但是反過來想,其中有份供詞太完美了,用我一個朋友的話說,他小時候總撒謊,越完美的解釋越有可能是謊言。
二老爺看我很在乎供詞,才意識到這個漏洞吧?才安排人手刺殺我的是吧?喏~這個人頭就是其中一個的。”薑軒晃了晃手裡的人頭包裹說道。
當日是皮四發現了口供有問題,薑軒隨即安排炵戟嘗試潛進洞房,當時給炵戟的紙條,就交代了如果連他都進不去,那一定是內賊了,那就拿刺客的人頭栽贓曲靖。
曲璿恍然:“順藤摸瓜,你從口供知道了誰是凶手,但是不知道誰是幕後主使,所以才有了今天這一出,看來不光是運氣,也是你膽大心細啊,佩服佩服。”
“不敢不敢,我也請教二老爺,凶手既然是內賊,那他大概是在無人的時候就藏在洞房了,案發後混亂時跟著人群一起出來的,這個我能想明白,為什麽要割頭,為什麽沒有血跡這個我就不明白了,還請二老爺解惑。”薑軒客氣的問道。
曲璿點點頭,他對著右側台階下的那群人招了招手。
隨著他的招手,從裡面走出來一個矮胖的丫鬟。
“這是我的義女曲榕,想來你也從供詞裡知道她了,就讓她和你說吧。”曲璿指了指矮胖丫鬟對薑軒說道。
這個丫鬟並沒有絲毫慌亂,她走出來先是對曲璿行了一個蹲禮,再面對薑軒說道:“和你想的一樣,我是提前藏在裝被褥的箱子裡的。
大郎酒醉,我趁他不備扭斷了他的脖子。
要把案子往曹家引,當然要把斷的那部分切走,畢竟誰都知道曹家小姐手無縛雞之力。
至於沒有血跡嗎,都用棉被包裹了,事後換的新的。”
“為什麽?咳咳。”這時候曲衡也聽完了他想聽的,大聲喝問。
“事到如今就不要問為什麽了,不過你放心,我那侄子的頭顱保存完好,事了之後定會還他一個全屍。”曲璿整理了一下他的錦袍淡淡說道。
“好,好啊,咳咳,老二,你這是籌謀已久了吧。”曲衡推開丫鬟攙扶他的手。
然後對著詹平和曹功望還有薑軒他們說:“諸位,事情既然明了,我就不留諸位了,待曲某處理了家事,改日在登門一一拜謝。”
這個逐客令有些出乎幾人的意料,不過也能理解,亂世中,家比法大也正常,畢竟大多數家族還是更有凝聚力,更適合亂世求活的,現在看,曲衡是要執行家法了。
詹平猶豫了一下,愣是一句話沒說,帶頭往外走,
他這一走他帶來的差役也都列隊往外走。 曹功望倒是和曲衡對鞠一躬說道:“曲公保重,事了後還望曲家給曹家出份和離文書。”
曹曲二人本來就私交甚好,不然也不會要結姻親,這個時候能看出來曹功望要和離文書只是個由頭,心裡還是有些擔心曲衡。
“咳,咳,明日招來媒聘,寫好和離就遣人送到府上。”曲衡這是給曹功望打了包票他不會有事。
因為隨著詹平帶走了眾多差役,曲家的家丁也分成了兩夥。
那個叫曲蓉的矮胖丫鬟,甚至抽出一把匕首護在了曲璿身前。
一直站在曲衡身後的壯漢,也抽出了兩把短刀站在了曲衡身前。
看到這劍拔弩張的場面,范林咽了一下口水,他本來想跟著詹平走的,想了想還是留了下來,現在湊到薑軒身邊:“大人,咱們走吧。”他深知曲璿和薑軒雖然一直說的客氣,但是不可能不恨之入骨。
薑軒笑笑:“不急。”說完他上了兩步台階,比曹功望的那幾個學生早一步迎下了曹功望。
“聽說你鼓搗出的什麽蛋糕挺好吃的,有時間送些給老夫嘗嘗。”曹功望看著薑軒笑著說道。
“一定,明日就送上。”薑軒落後曹功望半步,陪著他邊走邊說。
“走你媽,給我留下他。”曲靖眼看薑軒往外走,嗷嗷叫著衝了出來。
人也就衝了四五步就再次飛出去了,是丫鬟曲蓉用她矮胖的身子直接給扛起來甩出去的。
只不過是甩在旁邊的家丁身上,兩個家丁奮力接住了他,他也不敢吱聲了。
“都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我這輩子給他做牛馬,我這個蠢兒子怕是連給他兒子做牛馬的資格都沒有了,我這個當爹的不得不博一下。”曲璿臉上笑容慘淡的和薑軒說道。
薑軒自然不好搭話,他只是笑笑就陪著曹功望離開了。
剛踏出曲府,大門就在身後被關上了,院落裡廝殺聲大起。
曹功望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薑軒:“怎麽?有什麽想法?”
“沒什麽想法,就是覺得一家人,有什麽是不能坐下來聊聊,非要搞得你死我活的。”薑軒搖搖頭說道。
“心存悲憫卻行霹靂手段,你到底是佛還是魔啊。”曹功望饒有興趣的看著薑軒說道。
“非佛非魔,亦佛亦魔,看對誰,看在什麽世道。”薑軒笑笑說道。
“你到不謙虛,古往今來沒幾個人做得到,小心墜入魔道不能自拔。”曹功望眼含深意的說道。
“那就請曹大人多多提點,多多教誨。”薑軒認真的給曹功望施了一禮說道。
“提點不了,教誨不了,你的心太大了。”曹功望搖搖頭說道,說完就上了學生牽來的馬車。
薑軒立在原地,自己的心大嗎?也許吧,自己也就是想改變一下這個世界而已。
“明天,蛋糕,別忘了。”曹功望從馬車探出腦袋說道。
“不敢忘,明天一早。”薑軒拱手道。
目送曹功望的馬車遠去,耳聽曲府內的喊殺聲愈演愈烈。
薑軒搖搖頭,歎了一口氣,轉身往董大酒樓方向走去。
范林等人則是目送薑軒離開,夕陽,把薑軒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
第二日清晨,曹府外,竹林內。
薑軒和曹功望相對而坐,薑軒身後站著董琇,曹功望身後站著曹玉嫣。
曹玉嫣今天帶著個圍著面紗的鬥笠,一身素服。
畢竟她也算是個小寡婦,拋頭露面衣著光鮮都不太好。
不過薑軒看著曹玉嫣婀娜的身姿,腦袋裡就一句話:女要俏,一身孝。
董琇特意給曹玉嫣送上一塊造型精美的小蛋糕。
他是好奇面紗下的容顏會是什麽樣子的,所以曹玉嫣接過蛋糕以後,眼巴巴的等著人家掀紗巾。
哪知道曹玉嫣背過身去掀的面紗。
薑軒比董琇還期望,這個時候也比董琇更失望。
微微的歎了一口氣,舉起茶杯對曹功望說:“此茶不同它茶,初嘗是一番清新淡雅,細細品鑒卻回甘雋久,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啊。”這說的是茶還是人,只有自己知道了。
“哈哈,難得你還是個識貨的,我喝不慣茶湯,這是小女在後院親自種的兩個茶樹,每年產出有限,配以後山的山泉水,確實是天下獨此一味。”曹功望笑著說道,他身邊的老友多是喜歡喝濃濃的茶湯,碰到一個同好確實欣喜。
薑軒對茶文化也是一知半解,但是還是記得幾句詩詞的。
他食指彎曲,用指節輕扣桌面:“嫩芽香且靈,吾謂草中英。夜臼和煙搗,寒爐對雪烹。惟憂碧粉散,嘗見綠花生。”這首詩又是說詩還是說人,還是只有薑軒自己知道,反正曹玉嫣是一跺腳轉身回屋了。
曹功望到不以為忤,哈哈一笑,這詩讓曹功望真是大感驚喜也大感新鮮,不禁對薑軒又高看了一眼。
可惜的是薑軒記得的茶詩也不多,他也不願意盜取後世那些驚豔絕倫的詩詞顯擺。
那些驚豔的詩詞還是留給那些驚豔的人物驚豔他們自己的時代吧,剽竊總是讓薑軒不自在。
何況,昨夜得到消息,薑瀲已經急不可耐了,帶著薑峻和二百精銳北上了,所以話題自然的轉到匈奴寇邊這件大事上的。
“此消彼長,說來都是國力之爭,也不好說他匈奴就是蠻邦少教化,你看這周朝天下,遍地兩腳獸,又留了幾分浩然氣?
你再看那狼吃兔子,兔子食草,也不過是天道使然。
歸根究底,還是大周自家出了問題,籬笆松了,埋怨狐狸偷雞於事無補。”曹功望仰頭看著竹林的竹梢被風吹的擺來擺去,緩緩說道。
“現在不是狐狸了,來的是狼顧虎視之輩,它就要侵門踏戶滅我國祚了,現在河東河北兩道生靈塗炭,百姓正在水深火熱之中啊。”曹功望說得輕巧,大有點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意思,薑軒見此,不禁略顯焦急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