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錄。”薑軒粗略看了一下,進過院子的有二十幾人,短時間之內看不出什麽,就遞給范林了。
“那位是住耳房的丫鬟啊?”薑軒看著那些仆婦問道。
“那個,這丫鬟不在這裡。”曲璿在旁邊輕生說道。
“哦?”薑軒詫異,明明剛才自己點名要的人怎麽不在啊。
“丫鬟是陪嫁的,出了事曹功望那廝當時帶著他的學生就把新娘和丫鬟都給強帶走了,那時候我大哥暈倒了,府上亂做一團,就讓他們這麽走了,今時今日也沒給個交代。”曲璿表情憤恨的說道。
“哦,那府上大公子的仙體可曾入土?”
“怎麽入土?我侄子身首兩處,頭顱還沒找到啊。”曲璿悲憤的拍著矮幾說道。
“大人,通判大人來的時候讓仵作看過了,這是屬下提前抄錄的勘文。”范林雙手遞上文書,他知道薑軒打聽屍體是想驗屍。
“哦。”薑軒接過文書就看起來。
仵作的文書寫的很清楚,沒中毒,沒外傷,死亡時辰什麽的都沒問題,異常的只是脖頸處頸椎第二節斷面齊整,現場沒有發現血跡,頭顱不翼而飛。
“能確認仙去的是大公子?”薑軒抖抖手裡的文書問曲璿。
“貼身的丫鬟和從小就伺候的奶媽,仆婦都看過了,確認無疑。”曲璿肯定的說道。
這就奇怪了,薑軒不自覺的掏出一根木棍叼上,確認正身的不是父母,而是丫鬟等近侍這不奇怪。
大戶人家從小是這些人伺候大的,這些人都比父母更了解新郎的身子,幾個人都確認了,那是做不得假了。
奇怪的是凶手殺人不被發現,沒有血跡,神秘脫身,做到這些本身就不容易了,還要大費周章的把人頭帶走幹什麽,又不是要李代桃僵。
薑軒一時間想的入神了,曲璿看著薑軒這樣也沒打擾,就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看了半晌也不見薑軒說話,他就去看范林他們盤問府中仆婦了。
等薑軒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天近晌午了,他之所以思考了這麽久,是因為總覺得曲府的那裡不對勁,可仔細想想又找不到哪裡不對勁。
不得要領的情況下,索性按照查案的正常邏輯去思考,先查動機是不能按照賓客名單挨個詢問的,三天時間,根本來不及,還是要畫重點,重點從哪裡來?人際關系根本就理不清。
凶手的目的到底是情殺還是仇殺?
還有就是新郎死了,受益最大的是誰?
有些亂,不過先找凶手動機,事情總是越辦越明,只是要提防三天的時間期限,無論如何不能給詹平把柄拿捏自己。
由此薑軒也想了很多自己的處境,什麽都沒頭緒,案子沒頭緒,自己的路也沒有頭緒,最後,索性不想了。
四下看看,廳堂內就自己一人了,薑軒起身出了屋子。
范林那幾個人在院子裡分成幾隊,正在抄錄口供。
曲璿則走來走去,這裡看一會,那裡聽一會,不時還呵斥幾句仆婦們,讓她們言無不盡,全力配合。
口供錄的本就差不多了,范林看薑軒出來,就在曲富他們那裡分別收了供詞給薑軒送了過來。
薑軒晃了晃手裡的十幾分供詞,對走過來的曲璿說:“曲二老爺,今天就到這裡吧,若有不明,還會回來打擾的。”
“無妨,隨時可以,只是還要拜托薑大人早日幫我那侄子昭雪沉冤,尋回頭顱才能入土為安啊。”曲璿懇切的說道。
薑軒好言寬慰曲璿後,就離開了曲府。
站在大街上,范林過來問:“大人,現在做什麽?”
“去曹府。”
曹府離曲府不算近,雖然都是蒲州要員,可是住的地方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從曲府出來,一路東行,穿過好幾個街巷,再穿過一片耕地,算算距離能走了七八裡地,都遠遠看到蒲州郡城西門城的門樓了,終於到了。
曹功望的宅子前後都種有竹林,竹子不算多,竹林也不算密,透過竹林能看到一排灰磚青瓦房子,房前有著一個寬闊的廊台。
從廊台上排布的矮幾能看出,這應該是曹功望平時教授學問,會友論典的地方。
只是現在的廊台裡站滿了人,這人多是短打扮,矮幾前隻坐了一個人,這人明顯不像是個做學問的。
二十出頭的年紀,頭戴方帽,身穿青色圓領短袍,眉眼輕佻,鼻尖唇薄,臉無二兩肉,頜生長毛痣,手拿一把紙折扇。
“我告訴你,這曹玉嫣只要進了門,哪怕只有幾個時辰,那她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還真就由不得你,今天我一定是要把人帶走的。”這人大聲嚷嚷著,聲音細中帶啞,感覺像是喉嚨裡有痰沒清乾淨。
“曲家二老爺曲璿的兒子曲靖。”范林看到薑軒一皺眉,就在他耳邊介紹道。
“放屁,師妹芳華正盛就要她守活寡,何況你來這裡糾纏也是目的不純,人死在你家,想讓我師妹擔罪名,休想。”曲靖對面是幾個士子模樣的年輕人,其中一個濃眉黑臉的士子厲聲回道。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和她沒關系就和我回去說清楚,不想守活寡也成,兄終弟承,我不嫌晦氣。”曲靖笑的有些猥瑣的說道。
“放肆,這是什麽地方,由不的你在這裡滿口胡沁,帶著你的人快滾,不然我掰下你的狗牙。”黑臉士子怒斥。
“說話的是曹功望的弟子焦哲,郡裡新任的司庫。”范林介紹。
“我滿口胡沁?曹玉嫣沒有和我大哥拜了天地?難道不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轎給迎進門的?曹功望身為當世大儒,她的女兒就不需要守婦德?”曲靖說完還回頭看看自己帶的那些人,那些人也都會意,跟著鼓噪起來。
“婦德是個什麽啷當,老夫是那等酸儒?”說話的是一個高大老者,年約六旬上下,赤面長須,峰眉劍目。
人群裡明顯能高一頭,月白長袍的前擺的一側被塞進褲腰,話沒說完就從焦哲他們身後衝了出來。
“老子忍了你三天的粗言穢語,今日叫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做孰不可忍。”老者人來的快,話語也快,拳頭更快。
曲靖帶的人不少,可是看著老者親自動手竟然沒人敢拉。
兩拳下去曲靖就懵了,兩個眼圈直接被打烏了,他晃晃頭,反應過來以後就開始撕扯,也是不敢對老者動手,撕扯是為了擺脫追打。
“你枉讀聖賢書,你,你,誒呀呀,你撒手,撒手。”曲靖圍著矮幾轉著圈喊。
這次不用范林介紹薑軒也看出來了,打人的老者定是曹功望了。
只是沒想到,這個蒲州教喻不但沒有個教師爺的樣子,到更像個武夫。
薑軒兩手往袍袖裡一籠,站在原地看熱鬧。
一是曲靖連手都不敢還,明顯出不了什麽大事,自己貿然上前打斷也不知道說什麽。
二是這種情況下聽聽他們說什麽,也許能聽到自己想聽的話,畢竟從他們的對話裡,曲靖鬧了三天了,曹功望早不出來打晚不出來打,就在自己剛剛來到的時候鬧著一出,這也太巧了。
只是,曹功望畢竟年紀大了,被曲靖帶著轉了幾圈不得不撒手。
這曲靖一脫開身就更加上躥下跳得了。
他站上矮幾,在上面跳來跳去的躲避曹功望,行為很慫,嘴上卻越發囂張。
“老頭,我就明說了,你女兒要給我大哥償命,當時就兩人在屋裡,死了一個跑了一個,不是你女兒是誰?”
“父狠女凶,有其父必有其女,殺我大哥的就是你女兒,說不好還是你指使的。”
“掃把精,殺人犯,千刀萬剮都不解恨,老子連你一起告。”
曹功望不是不能還口,而是忙著抓曲靖累的都喘不上氣了。
看著老師這樣,焦哲這些做弟子的哪能袖手旁觀,紛紛上去堵截曲靖。
曲靖是帶著家丁和街面上的狐朋狗友來的,這些人不敢和曹功望撕扯,可是不會跟焦哲他們客氣,曲靖繞圈跑,曹功望後面追,焦哲他們四處堵,曲靖的人攔焦哲他們。
撕吧幾下就變成群毆了,這年頭講的是君子六藝,焦哲他們人少但是戰鬥力不低,曲靖的人武藝差點但是街頭上用的陰招不少。
“插眼睛,蟊賊,我撕了你。”
“誰揚沙子,眯了老子眼。”
“小心了,他們用刀了。”
這都用刀了,薑軒不能看熱鬧了,他這個推官在場的情況下出了人命,那就不用等到三天后再革職查辦了。
“住手,通通住手,推司辦案。”范林在薑軒的授意下出面阻止。
薑軒他們一行六人五個穿官服,雙方早就看見了,但都各持自己勢大,也都覺得自己佔理,所以根本就沒有顧及,現在那裡是一嗓子能阻止的。
薑軒看看范林:“老范,這種情況下你們一般怎麽辦?”
“大人,一般這種情況下咱們都是戒棍一掄上前鎖人,可是現在這雙方……,還是聽大人的吧。”范林諂媚的笑著說道。
薑軒笑笑,這幾個都頭其實都是有本事的,在曲府勘察現場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只是當差當油了,之前自己嚇唬了一番,看樣子也是表面服從。
真到真章的時候,依然滑不留手,想讓這種人聽話,還是要點真本事才能鎮服。
“老范,你說的有理,還是要看我的。”薑軒說完,抬步就走。
先抓住一個曲府家丁的後衣領,往回一扯,就把他拉到一邊,再架住焦哲的一拳,順勢就給他帶偏幾步。
瞅準時機,在曲靖跑到他身邊的時候,輕輕一伸腿,就給他絆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