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跟在三郎身邊這麽久,那能不知道三郎您真正憂心的是什麽,咱們現在地盤大了,自己人不夠用了,我倒是有個想法。”周大還是不太敢看薑軒的眼睛,他低著頭說道。
“哦?你有想法?說說看,把頭抬起來說話,不用裝樣子,我的話你能記在心裡就好。”薑軒倒是有些意外的說道。
“曹功望啊,那個是個大才,咱們給他請來。”周大抬起頭說道。
“請他?那當然好,只是未必能請來啊。”薑軒怎麽會沒想到曹功望,只是他知道人家正在觀勢,不可能輕易做選擇的,自己的小廟人家是看不上的。
“大張旗鼓的請,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請到范德對他起了猜忌,他不好留在蒲州不就得來咱們弘農嗎。”周大笑嘻嘻地說道,眼睛裡還閃過一絲得意。
看著周大的表情,薑軒手扶額頭,心說:這個周大,竟是損招,這是逼人入夥的草莽手段。
曹功望等的是有胸襟,有氣運,有明主氣度的人,這法子要一旦對曹功望用出,怕是只會惹他鄙夷了。
“去吧,曹功望那裡不可操之過急,你該做的事情是盡快協助他們把工坊建立起來,看看都適合建什麽工坊,其他的,不要操心了。”薑軒擺擺手示意周大可以退下了。
周大自然知道自己獻的計策肯定是有問題的,也不在多說,而是暗暗下決心,要把協助流民建工坊的事情做好,爭取將功補過。
周大退出以後,薑軒坐了一會,還是披了一件衣服出了窩棚。
外面人群散去,隻留燒剩的篝火忽明忽暗的閃著火星。
在薑軒的窩棚旁邊是個更小一些的單人窩棚,薑軒在這個窩棚外站了下了。
不用他說什麽,就從後面走出一人,是炵戟,一身的流民打扮,就是膚色也黝黑發亮,臉上更是布滿菜色。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給你。”薑軒先開口。
“沒有比保護你更重要的事情。”炵戟一開口,口音都是弘農南部的,和那些流民像極了。
“我們打下了一片土地,就不能讓他像以前那樣貪官汙吏橫行,搞得民不聊生。
這片土地的百姓安穩人心歸附,咱們才算真正擁有這片土地。
現在各級官吏人員複雜,為了防微杜漸,我想成立一個監察部門,這個部門對各縣官吏,包括軍中將領都有監察權。
但是記著,沒有處置權的,各縣官吏的處置權交給崔老,軍中的處置權交給徐凌,如果他們沒有處理好,交給我。”薑軒直接說道。
“……我把訓練的十二個暗衛都留給你。”炵戟低頭想了一下說道。
“不,一人一半,你也需要人手。”薑軒拍了一下窩棚伸出來的木撅子,下了決定。
炵戟是個不囉嗦的,他令了命令當天就離開了,薑軒分別給崔懷盛和徐凌去信,詳細說了他成立監察部的初衷,也交代了他們需要負責的細節。
一個監察部的成立是容易的,因為一說都能理解,但是工坊的推廣是困難的,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耕種,從土裡產糧是唯一讓他們踏實的方式。
在這個時代,你突然讓這些流民自主創業的困難是巨大的,極少有人敢踏出那一步,何況,他們沒有任何啟動資金。
這個好辦,薑軒讓各流民點的裡正張貼告示。
所有工坊都是郡守大人的,郡守大人出資,只是招募工坊管事的,賠錢了算郡守大人的,
賺錢了郡守大人只要五成,給工坊管事的兩成,其余三成分給工坊工人。 這一下趨之若鶩,群情踴躍,很快各種工坊雨後春筍般建立起來,也榨幹了弘農最後一點錢財。
先樹立典型,秀容縣的流民點是薑軒親自抓的,秀容速度需要被被廣泛流傳,秀容效應也被著重宣傳。
二百個流民點,那就是幾百個工坊,薑軒不能一一為他們做生產什麽的決定,交給市場吧,也許有做不下去的,也許有能做好的,也許這幾百個工坊能形成自己的產業鏈。
薑軒著重讓個裡正扶持第一批的工坊,周大扶持工坊是一個叫許香蘭的寡婦牽頭的。
這個工坊主要是製陶,水缸,水盆,食盆,這些都是各個流民點急需的,原材料就地取材就可以了,都不用去陂縣去買。
采用三班倒流水線作業法,三天建好燒爐,七天第一批粗陶製品就賣出去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兩萬流民集中釋放的民力是驚人的。
但,薑軒不是萬能的,兩萬流民加大生產的同時,糧食消耗急速加劇,危機悄然而至。
看著手裡的帳目,薑軒歎了一口氣,郡裡其他地方緊一緊還能撐一下,這流民點的卻是一點都撐不下去了。
別的地方至少還有點口糧,流民點這裡卻有七天的糧食缺口。
七天,這個缺口還是樂觀估算的,工坊的各種產出到陂縣碼頭賣了,再運回糧食到各個流民點,至少需要七天。
七天不吃飯這是會餓死人的,即使挨過七天,苦心創立的局面也會蕩然無存,甚至有可能會激起民變。
崔懷盛還是擠了一點糧食讓薑信送了過來,但是杯水車薪。
薑軒一度動了向陂縣商賈下手的念頭,想想這些商賈的背景,想想陂縣作為通商碼頭的商譽,又不得不作罷。
薑軒站在一個草壩上三四個時辰了,眼看著夕陽落下,流民點卻沒有幾簇炊煙升起,心裡也難免煩亂。
現在這些流民看著空空的糧袋已經是人心惶惶了,甚至工坊也出現了怠工的情況,照這樣下去會是一個惡性循環,局面朝著崩壞的方向發展。
還是大意了,步子邁大了,建工坊區是為了解決弘農發展需要,現在反而成了負擔,怕要半途而廢了。
也許之前的種種順利,還是讓自己膨脹了,對自己的判斷過於自信了,現在可好,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前進一步很難,難在險阻重重,後退一步更難,難在前功盡棄。
薑軒不得不下一個艱難的決定,打散流民,各縣分散安置,等到時機成熟再建工坊吧。
一旦想好了,薑軒不在猶豫,這涉及到各縣需要提前準備,也需要籌備流民們路上的口糧,要做就趁早。
轉身就想喊周大,卻沒開得了口,周大不在。
薑軒以為他又去找那個叫許香蘭的寡婦了,這段時間周大一有時間就泡在粗陶坊,流民們能盡早用上這些生活用品,他算是盡心盡力了,只是有幾分公心、幾分私心,誰也說不清楚。
薑軒抬腿往草壩下走,想去粗陶坊看看,沒走幾步,就看遠處周大踉踉蹌蹌跑來。
隱隱傳來周大的喊聲:“大喜啊,三~,易裡正,大喜啊~”
這個時候能有什麽大喜?薑軒有些疑惑,看著呼哧帶喘的周大跑到近前對他說道:“糧食,有糧食了。”
“哪來的糧食?在哪?有多少?”薑軒趕緊走到周大面前,雙手扶著他的肩膀急問。
“薑信帶來的,在沿路分發,夠吃十幾天的了,皮四,皮四搞來的。”周大努力平著氣說道。
薑軒拳掌相擊:“及時雨呀這是。”
等夜色如墨的時候,薑軒在窩棚裡見到了薑信,此時薑軒已經平複了心情,他現在就想聽聽皮四怎麽這麽及時的搞到了這麽一筆錢糧。
“都是些名貴珠寶,皮四沒說怎麽找到的,是輾轉交給咱們渭水上的船隊帶回來的。
崔老拿到珠寶在陂縣換了糧食,雖說時間緊,要量大,價格壓的低了些,那也顧不上了。
剛好我送糧回去,崔老交代我即刻再次押運送來, 而且也制定了沿路分發方案,送到秀容的時候已經是這個時辰了。”薑信跪坐在薑軒面前說道。
薑軒點點頭,他看了一眼薑信,滿面風塵,袍袖還有個刮破的口子,又看看窩棚口的那雙鞋,鞋底的泥要比鞋都重了。
薑信,薑勇,薑盛,這三人都年約四旬左右了,也都是薑軒爺爺當家時培育的家丁,可惜薑勇在隴縣戰死。
皮四,周大,周全,都是二十出頭,是父親當家時從老家附近收留的孤兒,周全是和薑勇一起戰死的。
從出長生湖,算上刺殺蔡謙,到攻打隴縣,再到抗擊彭虎,每戰都有人手折損,當初自己帶出來的二十幾個人,都是父兄給自己挑的好手,現在剩下的不夠一巴掌數的了。
還有和雷豹一起歸附的那些人,很多都來不及熟悉就戰死了,徐凌的那一百精騎,現在沒剩下四十人。
這酷烈的世道,什麽時候才能平靜下來。
“三郎,崔老讓我給您帶話,說是這邊事情告一段落就請您盡快回去主持大局。”薑信的話打斷了薑軒的思緒。
“有什麽事情嗎?”薑軒問,他知道如果沒有大事崔懷盛不會催他回去。
“二郎那裡傳來消息,河南道出了個叫鍾荃釖的人,自稱是轉世神人,建立了一個清燭教,打著眾生互濟,殺官放糧的旗號,不足一月就聚攏饑民十幾萬,攻城殺官,如今聲勢漸大,二郎說如果這些人北上,他那裡頂不住的,讓你也早做準備,不過二郎也說了,這些人更可能是會南下的。”薑信面有憂色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