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四百多年的帝都,不是一張禁奢令能完全覆蓋住的。
比如現在,皮四從鼓樓就能看到兩盞燈籠從一個青樓出來,離得太遠,看不清鬥篷下是男是女,但是不用想也知道是往那個大人那裡送姑娘的。
還能看到一輛馬車從一個大戶那裡出來,碰到關卡稍一停留就通過了,消失在視線的盲區。
表面上,這座悠久古都卡點重重,戒備森嚴,實則暗流湧動,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
暗流並不只是湧動,而是澎湃。
皮四看到馬車悄悄匯聚的宅子是徐府的外宅,也就是光祿大夫徐曦的外宅。
不是所有外宅都藏著一朵嬌花,這些年在邱漳的高壓下,整個帝都的官場都低調的很。
這個外宅住著徐曦的侄子徐曌,徐曦膝下無子,把這個侄子當做親兒子對待的。
時局動蕩,人心惶惶,就是徐曦也每日愁眉不展,這些日子也沒心思管這個侄子。
而這個徐曌,則常常夜裡召集一些官宦子弟在他的宅子裡相聚。
又是一天深夜,徐曌的宅子裡,他看著周圍。
一身錦袍,眉清目秀,斜靠矮幾的是花錦兒,義薄雲天花錦兒,大司空花清耀的孫子。
半挽發髻,一身黑色喪服,眉目凌厲端坐在塌上的是已故司徒平章事姚孝興的嫡親長孫姚春山,古道俠腸姚春山。
姚孝興被邱漳掛在城樓上以後,並沒有趕盡殺絕,只是抄家罰沒,還是給姚家後人留了一條生路,而姚春山則立志報仇。
頭戴金絲冠,一身武士服正在輕撫劍鞘的是大司農趙繼明的三子趙肇,仗義孤俠趙肇。
這三人是徐曌的結拜兄弟,也是這些要做的那件大事的牽頭人,這幾日召集大夥聚在此,要議的就是這件大事。
“等不得了,這幾天那天都有幾十顆人頭落地,再等下去怕是就要輪到你我了。”趙肇開口說道。
“可是我們還沒有準備好,力量懸殊啊。”開口的是一個十六七歲,靠著廊柱站立的少年,看他的穿戴也是非富即貴。
“什麽時候能準備好?我們多準備一天,那邱漳的實力也多強一天,這次要的是突襲,只要計劃得當,事有可為。”趙肇看了一眼那個少年繼續說道:“你身為我大周皇室宗親,怎麽,現在怕了,還要眼看著皇室被欺凌多久?”
“怕?敢來的誰會怕?只是不想白白犧牲,你們想好怎麽應對邱賊的陰兵鬼卒了嗎?”少年漲紅著臉說道。
“陰兵鬼卒一說玄之又玄,多是邱賊故弄玄虛。”趙肇看了一眼徐曌說道。
“不是這麽說的,那三王人頭可在城牆上掛著的,那日一戰,參戰者眾多,事後許多人都回憶,當時戰事最膠著的時候,陰雲突起,鬼鳴陣陣,幾百的陰兵鬼卒突然出現,他們刀槍不入,行蹤鬼魅,三王的兵馬一個回合下來就兵敗如山倒了,這事做不了假。”說話的是姚春山。
他說完以後屋內鴉雀無聲,十幾個人沒一個人說話的,他們或多或少都聽過當事軍士的描述。
“不管這陰兵鬼卒是個什麽玩應兒,我知道一點,他們沒在白天出現過,何況,我們可以多準備一些雞血狗血那些東西,三王是沒有準備,幾萬兵馬多是被亂了軍心才一敗塗地的,我們有備而來,怕他作甚。”趙肇打破沉寂開口說道。
“就是,我到時把白雲觀的一眉真人請上,他可是有些手段的,管他什麽牛鬼蛇神,
必保萬無一失。”趙肇說完又一個年輕貴族說道。 隨著他的話說完,又是一陣沉寂,不管狗血雞血還是什麽觀的什麽真人,都打消不了眾人心頭的壓抑,畢竟這些年邱漳的酷烈是有目共睹的。
“呵呵,其實說起來啊,那個邱漳還真長得俊俏皮囊的呢,可惜了。”沉寂被一聲輕笑打破,發聲的是玩弄鬢角垂下一縷長發的花錦兒。
“俊俏皮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邱漳這個竊國賊,他欺世盜名,打擊權貴,收買百姓。
給那些愚民減稅放糧,一點點甜頭就感恩戴德了,皇帝死的不明不白都不聞不問,皇宮西門外勳貴的腦袋都堆成京觀了。
權貴是什麽?是大周的脊梁,脊梁被打斷了,百姓們會有好嗎?
看看現在,沒了脊梁的大周成什麽樣子了,匈奴寇邊,諸閥割據,賊匪橫起,在這麽下去國將不國,苦的還是百姓。
朝上現存的老臣這些年都是噤若寒蟬,除邱賊振大周,重塑朗朗乾坤,是我輩當仁不讓的責任,花爺,慎言。”趙肇看著花錦兒皺著眉頭說道。
他當然知道花錦兒是什麽樣的人,調侃邱漳的長相是為了消除眾人對邱漳的恐畏之心,可有些話也正好借機說出來。
“是了,是了,趙家大郎說的對,我也只是說了那賊的皮囊又沒說他是個好東西。”花錦兒對著趙肇做了一輯笑著說道。
“還是議議正事吧。”姚春山抬手示意正在回禮的趙肇和花錦兒坐下說道。
“花爺,按計劃你要在近日多招人手,不管是什麽人,能招的都招來,動手那天你負責在西門製造聲勢,動靜越大越好,把邱漳手下那幾個偽王都調動起來最好。”徐曌負責這次行動的指揮,他開口安排。
“行,這幾天我就放糧,把人聚起來就打著給家裡礦山招人的明目先招起來,三兩千人沒問題。”花錦兒正色說道。
“春山,宮門當值的劉將軍可答應策應?”徐曌又問姚春山。
“萬無一失,午時一到他就會開宮門放我們進去,並且會幫我們攔住有可能支援邱漳的那幾個偽王。”姚春山點頭肯定的說道。
“好,動手就定在三日後,那時候邱賊手下的,天沐,神幸,羅洛,甑祁,繆山,五個偽王都不在京裡,正是動手的好時機,大家盡起精銳,一擊斃酋。”徐曌拔出腰中長劍,對著空中猛揮一下說道。
隨著徐曌揮舞的長劍,室內一時群情湧湧,眾人眼中都閃著興奮之光。
……
皮四鼻子很靈的,既然在帝都暫時不能開酒樓,那麽能多打探一些消息也是好的,他敏銳的嗅到那裡會發生事端,所以是主動混進花家招募隊伍的。
憑借他矯健的身手和玲瓏的交際,還混上個臨時工長。
“祁隊,礦上要招多少人啊,現在看得有一兩千人了吧。”皮四湊到一個花家的隊正身邊問道。
“這是你該打聽的嗎?”姓祁的隊正斜了一眼皮四說道。
不過這皮四是個會來事的,相處第一天就端茶倒水,恭維馬屁給祁隊正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他左右看了看又小聲和皮四說道:“聽說探出了新的大礦,開礦初期人手需要的多,怎麽也的兩千勞力,
看你是個機靈的,跟著我好好乾,到時給你留下,也好有個長久營生。”
“是是,小的別的本事沒有,就這雙眼睛夠亮,我一看祁隊就是個拿事人,能跟上您是我們皮家祖墳冒了青煙了。”皮四笑呵呵的說道。
祁隊正擺擺手笑納了馬屁,揮退了皮四。
帝都的百姓日子也不好過,有放糧的地方,還有工作的機會,當然都趨之若鶩。
連續兩天,邊招人邊清退人,皮四觀察,辭退的多是本地的,也多是不聽話的,而且新人一天就走了兩批,換回大批花家的老礦工。
沒用兩天就集齊了兩千人,一千老礦工,一千新礦工,基本上是一個帶一個。
……
轉眼就到了徐曌計劃實施的日子,這一日,徐曌等人早早的就在皇宮西邊的大司農府等著了。
大司農府佔地近十畝, 除了當中七進的府邸,分前後東西四個跨院。
趙肇和徐曌就在東跨院的風雨連廊下坐著,這裡原本是個過道,但它是距離皇宮最近的地方,所以二人選在在這裡待著。
“人手齊備?”徐曌問趙肇。
“齊,各家精銳家丁家將都各自準備好了,攏共有兩千人,就等午時了。”趙肇回道。
“劉將軍那裡沒問題吧?”徐曌又問趙肇。
“春山兄已經去了,他做事向來穩妥。”趙肇點點頭說道。
徐曌仰著頭,閉上了眼睛:“歷時三個月,終於籌謀到八個偽王的五個不在帝都了,現在就看花爺那裡動靜大不大了,動靜夠大至少能引走兩個,加上劉將軍裡應外合開了宮門,邱漳授首就在今日。”
“是,大周終於有海晏河清這一天了,我們兄弟也可以匡扶社稷,一展抱負了。”趙肇重重點頭說道。
“一展抱負?那是後話,先過了今日吧。”徐曌睜開眼,看著趙肇說道。
“怎麽?還能有什麽閃失?”
“這兩日我這眉頭總跳,總覺得事情太容易了些,只是想不出差處,又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唉,盡人事聽天命吧。”徐曌再次微閉雙眼靠到後面的廊柱上說道。
“邱漳猖妄自大,咱們小心謀劃,能有什麽差池?你可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亂了心思。”趙肇看了一眼徐曌,皺著眉頭說道。
“我明白,這裡只有你我二人我才如此,放心,此役必將結束暴政。”徐曌猛的睜眼,盯著趙肇認真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