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軒腳步逐漸加快,看到那些士子背影的時候,又放慢腳步。
曹功望的弟子遍天下,自己這裡來了幾個也不奇怪。
可是這個焦哲不同,薑軒知道焦哲是自小住在曹功望家的,正經的入室弟子。
所謂帶書來投,這個書就是舉薦人的信,焦哲的舉薦人當然是曹功望了。
這是什麽意思?曹功望是要投石問路?想想心裡都有點發燙的感覺,可轉念一想,自己這點勢力,地不過一郡,兵不足一萬,曹功望志在天下,怎麽能看得上。
搖搖頭,薑軒有點嘲笑自己的患得患失,許是知道自己是太需要有人能幫他一把了。
“前方可是焦哲?”不管了,問問什麽都知道了,薑軒開口叫住前面的那幾個士子。
“郡守大人好。”焦哲回頭看到薑軒,含笑穩穩一禮。
“果然是你,我就說看著眼熟,來,入內敘話。”薑軒上前,頷首和其他幾個士子打了招呼,拉著焦哲的手往內堂走。
入了內堂,焦哲先投了書,薑軒打開一看,竟然不是曹功望的舉薦信,而是十六張圖,大周十六道的地形圖。
薑軒騰的站了起來,這太珍貴了,他一張張翻看,走到廳堂中央蹲了下去,然後一張張的按照相鄰道郡擺放,焦哲和那幾個士子也過來幫忙。
“這是家師和各地師兄,花費十年所成。
就是我也是第一次見它全貌,家師說這是國之重器,當今世道鬼魅橫行,未防梟宵之輩利用,各地師兄也只見過自己相關的那一部分。”焦哲邊和薑軒一起擺放邊說道。
“哦?那怎麽薑某就能如此有幸?先生如何就認定薑某不是梟宵之輩?”薑軒口中的先生,當然是指曹功望。
“家師說薑家累世忠傑,大人又心系百姓,當成這亂世砥柱,特意囑托我帶來的。”焦哲低頭邊整理地圖邊說道。
“不敢稱砥柱啊,能護佑一郡百姓就萬幸了,那你怎麽想起到我這裡的?”薑軒看著逐漸成型的地圖,笑著問道。
“是師妹要來,她說大人在蒲州時,行事就處處透著新鮮,在隴陂二縣時更是讓人耳目一新,她想看看現在的弘農會是什麽樣子。”焦哲說道這裡抬眼看了一下薑軒。
薑軒也抬頭看了一眼焦哲,笑而不語。
“家師不允,師妹再三懇求無果,便出了個主意讓我前來投奔,順便把在此的見聞告於師妹。
蒲州范德上位後大肆封賞支持他的士紳,我這司庫的位置還沒坐熱就被人惦記上了……。
這幾個師兄弟也都是久慕大人的作為,早就有意前來投靠大人,我這就跟著來了。”焦哲說著起身給薑軒一一介紹。
許暢,王洛和童山,童海兩兄弟,都是蒲州郡人,也都二十出頭的年紀,師從曹功望至少五六年。
薑軒這才和這幾個人正式見禮。
許暢膚色較黑,身材中等,未語先笑,談吐也很文雅。
王洛要高一些,刀條臉,說話很有條理,能用一句話說明白的就不會用一句半的那種。
童山和童海哥倆長得很像,都是方臉,濃眉大眼的,個子都不算高,但是明顯很敦實的感覺。
之前薑軒和焦哲交談的時候,注意到這幾個人雖然在幫自己擺地圖,但都隻關注自己前面的幾張,都自覺回避其他人面前的,算恪守本分的。
稍一攀談,這童山和童海哥倆還是薑軒泗縣老鄉,只是薑家在泗縣東面,
童家在泗縣西面,中間隔了渭水的一條支流,平時沒有走動。 薑軒拍了拍額頭,他記起來了,確實有這麽一家,人丁不旺,也不算什麽大戶,但是在泗縣是頗有名望,是因為這家是世代軍武出身,代代都有人戰死邊疆。
“哦,童家的,久聞大名,那可是滿門忠烈啊。”薑軒一手一個抓住這哥倆的手說道。
他這麽熱情,不光是因為他們的家世,還是因為不管怎麽說,都有幾分鄉土情的。
“大人過獎了,在薑家面前可不敢稱滿門忠烈,就不說薑家世代戍邊抵抗匈奴,就說如今的薑老爺的北上義舉也是深受我們兄弟敬仰。”童山提到薑瀲,表情肅然的說道。
提到薑瀲,薑軒心裡也是一沉,又是許久沒有新的消息了,他這些日子也是掛念的。
“匈奴勢大,英雄令出,天下景從,家父也是尊心從事。”薑軒點點頭說道。
“我們兄弟本來也要北上的,還是家師讓我們前來投奔。”童海在旁邊說道。
這話說的有些直了,就連童山也看了童海一眼,不過薑軒心裡卻很高興,不管來投奔自己是不是他們本意,自己這裡用人之際,這幾個人還是起到雪中送炭的作用。
何況,現在薑軒也聽出來了,這幾個人都是曹功望安排來的,雖然沒有舉薦信,也沒有隻言片語,但是送來了弟子和地圖,這也很說明問題了。
“以曹先生的大才教出來的弟子當然也不會差的,只是薑某還要問問各位都擅長什麽?也好按才分配。”薑軒笑著看著幾個人問道。
“我三人習文,司庫、算術,遊說、吏治都有涉獵。”焦哲比劃了一下自己和許暢、王洛說道。
“這童家二位師兄跟家師學的韜略兵法。”焦哲又指著童山和童海說道。
“哦,想來也是,童家世代軍武出身,也算子承父志啊,習文好說,我交代一下崔長史,自有安排,只是我這軍中徐郡尉有個規矩,無論是誰都要從士卒做起,不知道二位是否委屈?”薑軒有些擔心的看著童山童海說道。
薑軒自問帶兵不如徐凌和雷豹,索性把軍中事務都交給了他們二人。
徐凌那裡原本的手下乾將杜暢、宋憲都被調走,一有合適人選薑軒還是希望能補給徐凌。
但是他也有些擔心童家哥倆不能接受從士卒做起,才有此一問。
童山和童海互看一眼,雙雙上前行了一個軍禮:“正該如此。”
薑軒見此,哈哈一笑,這是真的開心,他吩咐陳宗遠備上酒席,他親自給這幾人接風。
酒席不算豐盛,不過也有魚有肉,席間更是相談甚歡,薑軒也了解到幾人對自己擅長的事務都有獨到見解,心裡更是佩服教出幾人的曹功望了。
宴席後薑軒安排人第二天就送他們去找崔懷盛和徐凌,自己又連夜趕往長生湖,畢竟薑嶸那裡也是情況緊急,據說藍雀兒部已經進入山南西道了。
因為喝了點酒,薑軒沒有騎馬,而是找了個雙馬拉的兩輪馬車坐上。
夜色已深,薑軒一行行進速度並不快,所以馬車也不算特別顛簸。
薑軒也沒有睡意,他從車窗往外看去,路上只有自己這隊人的火把蜿蜒迤邐,勉強能看到前路,往遠看,漆黑一片,除了遠山隱約的沉穩輪廓,什麽也看不到。
正看著的時候,陳宗遠靠了過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騎術竟然很好,控馬和馬車一個速度,從窗口遞過來一個信劄:“大人,從京畿道來的。”
這是薑軒這幾天都在等的消息,他要知道皮四上批及時雨般的財物取得情況,更要知道京畿道的情報。
打開一看確實是皮四送來的,他在信劄中詳細匯報了薑軒關心的問題。
當初皮四是滿懷豪情去的帝都,卻不想迎來的當頭一棒。
皮四是揣著薑軒給的蛋糕秘方和一些食譜去準備開酒樓的,這個酒樓將會是他結交權貴和籌措財資的一個契機。
那成想,就在他到帝都的半個月前,邱漳下了禁奢令,嚴禁奢靡,號召帝都上下節衣縮食支援抗虜前線。
物資送沒送到前線不知道,但是帝都的奢靡風氣是被遏製住了。
皮四走在帝都街頭,看到的青樓酒樓都歇業了,只有一些藥鋪米鋪還在開門。
路上行人不多且都腳步匆匆,一點沒有傳說中摩肩擦踵熙熙攘攘的繁華景象,氣氛頗有些肅殺。
皮四只能找了個客棧住下了,但每天都會有軍士前來盤查,雖然查不出什麽,也被擾得不勝其煩。
而且帝都住店的費用奇高,住了半個月,一枚周幣就沒了。
這讓皮四很不是滋味,他是來賺錢的,是來打探消息的,現在一事無成反到耗了那麽多錢。
索性,皮四退了房,自己去了城內的鼓樓。
這個鼓樓皮四這幾天來過好幾次了,有四層樓高,地處皇宮東側的山坡上,居高臨下能看到半個皇宮,除了祭祀、敵襲、帝薨這種大事,一般也不啟用,鼓樓最下一層有個老翁住在哪裡,平時負責打掃。
皮四注意到這個老翁好酒,整日迷迷糊糊的,送上一葫蘆老酒,老翁就讓他住在上面了,只是叮囑他避諱一下每月初來檢查的人,不可生火,也沒其他了。
這裡清淨,去哪都不算遠,算是個好住處,只是冷點,不過皮四住在這裡算是自得其樂。
白天四處走走,晚上從這裡很容易繞開幾個宵禁的卡點,居高臨下,也能看到白天看不到的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