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實習劄記
一九七九年春節,是我上大學後回家過的第一個春節。
帶著一個大學生的“金字招牌”返鄉,很是給家門增光。本打算過一個踏踏實實歡歡喜喜的新年,以寬慰慈愛的母親和辛勞的二哥,也慰勞自己。不料嫂子的一句話竟讓我遭受了重重的一擊——潤妮兒嫁人了!
這並不意外,而且還是我極力促成的!為了愛,而不得不讓所愛的人離開,這是我當時處於窮途末路的無奈選擇!然而,當確信潤妮兒終為人婦,這樣的結果竟然還是讓我難以接受!
那個新年,我整個都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怕勾起母親的心事,只能把滿腔悲憤呑進肚子裡,默默品嘗自釀的苦酒!白天,在人們面前我強顏歡笑,打起精神應酬著來家裡的親友。只有到了晚上,夜深人靜時,獨自黯然傷神……
老支書和文叔回來,我勉強陪著他們喝了幾盅。過去還頗有幾分酒量,可幾盅酒下肚,就醉了個一塌糊塗!平時偶爾請假回來探家,總是嫌時間過得太快,在母親身邊呆的時間太短。可今年的春節,我巴不得快點兒過去,快點兒離開家!
好容易熬過了正月十五。正準備要走,卻偏偏遇上了一樁難以推脫的差事,答應了劉哥,帶劇團去那個“想起來都是淚”的鬼地方演出,又偏偏在那裡與潤妮兒不期而遇……
我寧願相信,嫂子告訴我潤妮兒出嫁的消息,以及帶小劇團去那個地方演出,還有那晚上在那個地方和潤妮兒的偶遇……所有這些統統都是巧合。可是,這麽多的“巧合”湊在一起,恐怕就不是“巧合”那麽簡單了!汽燈下,潤妮兒那布滿憂鬱的慘白的臉色,雖然只是驚鴻一面,卻被久久地定格在心裡,讓我的心情再次陷入沉淪……
開學的頭幾天,我有點神思恍惚,竟至於上課的時間就會不知不覺的走神兒。同桌大概是發現了我的異樣,用胳膊肘碰碰我:“喂!想什麽呢?想老婆啦?”
我猛然醒悟過來,慌亂掩飾著:“胡扯淡!……晚上沒睡好……”
夜幕下,我站在宿舍樓頂陽台上,眺望著城內的萬家燈火,思緒萬千……
同桌的玩笑給我一個警醒:不能再這樣自甘沉淪了,這樣下去我會垮掉的!母親、二哥,眾多的親人不允許我自甘沉淪!對我關懷備至的恩師、王主任不允許我自甘沉淪!來之不易的學習深造機會不允許我自甘沉淪!倘若我就這樣沉溺於兒女情長,迷惘喪志,自甘墮落,荒廢了寶貴的學業,斷送了美好的前程,那將會在孤獨和嘲笑中度過慘淡的一生……這樣的結局,連我自己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既然當初以決絕的方式促使潤妮兒離開,如今我又何故自怨自艾,愁絲難解?殘夢已盡,為何還癡癡不放?往事已過,為何還遲遲不忘?陌路上的人已轉身,為何還苦苦相思?
我仿佛噩夢初醒:再不能如此沉淪下去了,必須迷途知返,把全副身心投入到學習之中。所幸我在“彎路”上沒有徘徊太久,否則就真的後悔莫及了。
日歷在一頁一頁地翻著,轉眼間己經跨入了八十年代。大學即將畢業,走出“象牙塔”己進入了倒計時。
正如前文所談到的,各行各業都翹首以待,盯著我們這屆學生,說是“求賢若渴”都不算誇張!我們恢復高考後最初的幾屆學生成了“香餑餑”,也不管專業對口不對口,反正只要是大學生,“搶”到手就是寶貝!就這樣,
雖然說還沒有畢業,有關我們的實習,分配,上班,一切都己經在醞釀之中了。 作為師范生,走出“象牙塔”的第一步,是到學校實習。我們還沒有畢業,一些單位的“人才爭奪戰”就己經開始了!縣裡幾所中學的校長,各公社教辦室主任,爭先恐後地跑到文教局去“掛號要人”。
就在大三上學期,我曾去公社教辦室拜訪王主任,就畢業分配方面的事向他請教。王主任建議我先回本公社中學實習,一來人熟悉,生活工作都比較便利;二來適應一下環境,為下一步工作分配打好基礎。出於對老領導的尊重,特別是對這位人生引路人的感恩之情,我很樂意接受王主任的安排。
為了增進了解,加深感情,王主任還特意安排了一次聚餐活動,我同中學幾位領導班子成員見了面。當時的校長姓楊,對人很熱情。席間,談話的主題仍然是我的工作方面的事兒。
吃飯的時候,一位副校長忽然問我:“你高考複習時候來借過教科書,有這個事嗎?”
我點頭:“確有其事。遇機會還得謝謝那兩位地理老師和歷史老師呢!在那關鍵時刻,他們借給我教科書,確實是雪裡送炭!”
“聽說在語文組還發生了點兒不愉快的事兒?”
“咳!……當時確實是很不愉快。過後想想也許是我過度敏感了。畢竟那個時候課本缺得很,一本難求啊!”
“後來那兩位老師聽說你考上了,很意外,也很慚愧……”
王主任聽到了,有意岔開話題:“吃飯不說事兒!來,我代表在座的各位先敬你一杯!”
“謝謝王主任!”我趕忙站起來,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楊校長緊接著也給我敬酒:“你考上大學,對全公社的老師們的震動很大!我在班子會上說了幾次,想請你到學校給全校師生做一場勵志報告會,可總是湊不住機會:學校開學了你也上學走了,你放假了學校也放假了!”
王主任說:“要是小祝能分回來,以後有的是機會。到時候我組織個全公社教師會,你現身說法,好好跟大家講講!”
楊校長說:“對!對!一定得給全校師生作幾場勵志報告,身邊的典型更有說服力!”
在一片“恭維”聲中,我躊躇滿志地表示:“倘能回來,我一定用盡所學,回報家鄉,為家鄉教育事業貢獻力量!”
然而,事情並沒有按照我們預想的計劃發展。
八0年暑假期間,一天晚飯後,我和母親、二哥坐在院裡乘涼。
母親對我說:“娃兒!你那套被子蓋兩年多了,都不暖和了。今年開學再裝一雙新被子吧!”
我說:“媽!不用了。去年剛買的新毛毯,連鋪帶蓋,一點兒都不冷。再說,今年年底就畢業了,用不上了!”
二哥試探著問:“畢業了,也不知道會往哪兒分?聽說下坪老吳家那娃兒分平頂山了?”
我說:“到底往哪兒分眼下還不好說。不過,我是打算要求分回來的。”
母親一聽說分回來,馬上就笑了:“回家裡好!回家裡好啊!你一回來恁二哥就輕閑些啦!”
我笑了:“媽!我說的分回來,可不是回咱山上啊!就算我要求回來,上邊也不一定會同意。我是要求分到咱公社中學,離家近些。不過還不知道能不能批準呢!”
二哥說:“人家都巴不得下山哩,你怎還應記著拐回來?”
母親歎了口氣,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開導我:“唉!端人家碗,歸人家管。分哪兒去哪兒吧,可甭跟人家使性子!”
二哥說:“家裡沒事兒,甭光應記家。這些年你沒在家,俺娘倆不是也沒餓死嘛!”
“你哪兒是光顧恁倆?我不是你供出來的?唉……這幾年真得虧二哥啦……”說著,想起來二哥為了我吃苦受罪,鼻子一酸,淚已盈眶……
母親說:“真個是啊!到啥時候,甭給恁二哥忘了就行!”
我連忙說:“放心吧媽!我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俺二哥!”
母親笑著說:“恁七叔說,大學生花花腸子多。娃兒啦!你可不敢當那沒良心羔子啊!”
我和二哥都笑了起來。我反問母親:“媽!恁兒子是這樣的沒良心羔子嗎?”
秋期剛剛開學,圍繞著我們這一批學生的實習問題,局領導們就頗傷腦筋。中學的校長們和公社教辦室主任都想搶佔先機,紛紛給局裡“打招呯”,希望到他們的學校實習。
當時全縣37萬人口,我們這一屆的師范生總共才34個,不到萬分之一。可是“掛號”要人的數目就突破了一百!“粥少僧多”,給誰不給誰?很難做到均衡。一位老資格的教辦室主任為此還同人事股長發生了小小的爭執。
“也就是個實習,又不是正式分配,至於如此較真嗎?”人事股長很不理解。
老主任的“如意算盤”打得很精:不是光個實習那麽簡單!這三十多個大學生可是個寶貴資源,分到一個公社,一學期就不用再找代課教師了,省下一大筆教育經費!最重要的是,通過一個學期的實習預熱,為下一步分配選人打好基礎……
結果,並沒有如校長和主任們所願。根據我們學校同各縣文教局達成的協議,由縣裡統一安排,指定學校,集中實習。我們這批學生全部被安排到本縣境內的兩個大型國企子弟學校實習。
這樣一來,我回本公社中學實習的第一步計劃就落空了!
我們縣是一個典型的山區縣。全縣十六個公社,只有一個公社處於平原地區,三個公社屬於丘陵半山區,其余十二個公社都是山區、深山區。這樣的地形地貌,雖不利於農業生產,但是在軍事上卻極具重要的戰略價值。
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鑒於國際形勢的複雜嚴峻,我們國家出於“戰備”的需要,開展了“大三線建設”,把一些“敏感地區”的一大批重要“國企”遷往內地。我們縣特殊的地理位置,就成了“三線建設”的第二基地,有四、五個大型軍工企業在這裡“安家”。當時有種說法,南河縣是個“保險箱”,大小三線往裡裝。形容的就是當時的盛況。
我們實習的那兩個“三線廠”分別是紅*廠和東*廠,兩個廠隔著一座名字叫“九裡山”的大山,相距約五公裡。一九六九年初先後在此奠基建廠。據說,我和栗松等十五個學生所在的工廠是從東北遷過來的。經過歷年建設,原來的荒坡丘陵儼然變成了一座現代化程度很高的“工業城”。
廠址座落在“九裡山”腳下的河谷兩岸,周圍是連綿幾十裡的丘陵,境內有一條省級公路,七十年代初修建的焦枝鐵路穿境而過。背靠大山,俯瞰平原,交通便利,地理位置優越。
走近廠區大門,我有一種故地重遊的感覺。十一年前(一九六九年)工廠初建時,失學在家的我作為民工在這裡參加了“三線建設”。那時候這一帶還是荒山野嶺,十幾戶農家草房零亂地分布在幾個山溝裡。我們大隊的民工就借住在一戶人家的兩間柴房裡。
在這個“三線建設”工地上,聚集了數以萬計的民工,所有民工都實行“準軍事化”組織,幾個大隊編為一個連,設一個“軍代表”,一個公社編為一個營,工地施立指揮部,領導機構是“軍政聯合”,都是縣、團級領導幹部。
當時的施工形式很落後。土方施工基本上都是靠“人海戰術”,一鍬一鍁地挖,一車一車地推。最難弄的是給下水管道接口處填塞防漏水的石棉絮。在不足一平方米那麽大小的土坑裡,人的身子得蜷縮起來,鑽到管子下面用手往接口縫隙裡填塞石棉,然後再用鐵釺子一點兒一點兒地搗進去,一直填塞得嚴絲合縫才行。
六九年冬天,我在這裡幹了兩個多月的民工。因為我還小,還識不少字兒,連部讓我當“考勤員”。不用怎麽乾活兒,就是負責給民工進行考勤統計,每天向指揮部派下來的施工員統計報帳。
那時候這一帶十分荒涼,山裡面還有紅毛狼、狐狸等野獸。一到夜裡,紅毛狼就會成群的在附近出沒。有天晚上,我們連的民工改善夥食,買了一些牛肉牛骨頭燉蘿卜湯。夜裡我起床到外邊方便時,在暗淡的月光下,看到一群紅毛狼正在不遠處撕啃著扔掉的牛骨頭……
而今十年過去了,荒涼的山川河谷儼然已變成現代化的“小都市”。
去學校實習報到那天,正好縣文教局寇局長到附近的鎮上檢查工作。聽說我們要來報到,特意到子弟學校來看望我們。
我認識寇局長,還是在栗松同學家裡。
七八年秋期開學,我下山的那天晚上住在栗松家,準備第二天一起去學校報到。晚飯後我和栗松出外散步。剛出大門,迎面遇到一位慈眉善目的長者,我覺得有點兒面熟,然後馬上就想起來,那天去文教局領通知書,那個誇讚我是“深山出傻鳥”的老幹部正是他。
栗松親熱地上前打招呼,口裡喊著“寇伯”。
“寇伯”問栗松:“你們倆是同學?”
栗松說:“同班同宿舍的同學。”接著又給我介紹:“這是咱縣文教局寇局長。咱喊寇伯!”
我禮貌地鞠躬:“寇伯好!”
“寇伯”問我:“娃子!那天上局裡領通知書的就是你啊?”
我說“是我!”
“娃子,不簡單啊!沒上過中學能考上大學!怎樣?功課跟得上
吧?”
我老實回答:“有點吃力,文化基礎差些!”
栗松給我打圓場:“他學得很踏實,期未考試成績就趕上來了。”“寇伯”鼓勵我:“娃子,好好學,你們這一屆學生了不起啊!
正趕上國家用人之際,前程遠大啊!”
聽栗松說,“寇伯”是個老軍人,六十年代轉業到地方。先後在公安、行政部門工作,五年前調到縣文教局(文化局和教育局合並),任主管文化和工農教育的副局長。
“寇伯”的女兒在這家工廠上班。那天,和栗松應邀去“寇伯”女兒家作客。
我第一次進入工廠的生活區。一幢幢紅色機制瓦蓋頂的住宅樓錯落有致的分布在河谷兩岸。室內水、電、暖氣等現代生活設施一應俱全。“電燈電話,樓上樓下”,是這裡的“標配”。廠區內建有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食堂、醫院、體育場、影劇院、俱樂部等生活、文化娛樂設施十分完備。一個工廠就是一個繁華而又封閉的小社會。
這樣的生活條件,和七十年代農村的生活水平相比,“領先”了不只是一個時代!
閑聊中,“寇伯”問栗松我倆的下步工作打算。
栗松說:“南陽市內的親戚正在做工作,看看能不能留在市內。”
“寇伯”說:“能留在市內當然更好!實在是進不去,可以考慮到廠裡子弟學校,這裡各方面的條件都是相當不錯的。”
接著,“寇伯”又問我:“娃子!你有啥打算?”
我說:“我想要求分到本公社中學,用盡所學,回報家鄉。還另外我家裡條件差,老母親年紀大,身體不好。離家近點兒,能照顧家。”
“宼伯”一聽就笑了:“娃子!你還是個孝子哩!人們說,大學生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你娃子不忘本,不變質,好!好!好!”
老局長一連三個“好”,把我誇讚得心花怒放!還是老幹部能體諒人。我的“戀家情結”並不是所有人都讚賞的。在學校和同學們聊起未來的工作時,很少有人把家庭擺在第一位的。這也難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才是普世價值。而我,卻是另類!
用盡所學,回報家鄉,在這豪言壯語背後,還包含著我個人的“小九九”:
我上學走後,母親就全倚靠在二哥身上。二哥為了我,把自個的婚事給耽誤了,這是我最大的愧疚,也是母親最大的心事。我想用我的努力,幫著二哥擺脫困境。唯一的辦法就是由我贍養母親。
我這樣設想的初衷是,畢業後分回家鄉。回到山上是不可能的,但起碼可以分到離家比較近的地方,本公社的中學就是我最佳的選擇。等上班後,把贍養母親的擔子接過來,使二哥得以解脫,“倒插門兒”也行,“招夫養子”也可,好歹讓二哥成個家,以此報答二哥無私的供養之恩,成就骨肉弟兄之義。
回公社中學實習的計劃落空,但我並沒有放棄分回家鄉的初衷。讓我沮喪的是,就在我實習期間,王主任調到本縣另一個公社任教辦公主任。
怎麽辦?難道前功盡棄?情急之下,我特意去公社中學見了楊校長。校長告訴我,王主任還沒有調走時,學校已經寫了請求調動教師的報告,教辦室蓋章後交到教育局了。考慮到年底實習結束,明年年初就會正式分配。楊校長征求我的意見:在沒有正式分配前,是否可以先到學校上班,工資待遇暫時按照代課標準發放。
我明白他這是想造成一個“既成事實”,為分配調動創造條件。心裡暗暗佩服:楊校長的心思還挺縝密呢!
我向楊校長表示:一定會努力爭取。
我們在子弟學校的工作和生活條件堪稱優渥。在這裡,我們的生活標準仍然是參照在學校的標準,每個月主食33斤,副食補貼6塊錢。糧食供應大概是縣裡面同當地糧食部門協調好了的,不需要我們自己買糧買菜,就使用廠裡的內部餐票,在工廠食堂用餐。所不同的是,廠裡的夥食好,同樣的標準,吃得比學校好得多了,可以說是“豐衣足食”。
除了不發工資,其他生活方面如毛巾、肥皂、洗衣粉,白糖、茶水、就醫和洗澡等等,全都是免費的,我們所享受的待遇跟工人沒什麽大的差別。
課余時間,打球,看電影,去俱樂部看書,生活得十分愜意。
每當夜幕降臨,廠區華燈初上。走在廠區大道上,我心裡思忖著,怪不得人們那麽羨慕和向往進工廠,原來工農之間的差別竟然是這麽大!
實習的課程不重,勞動紀律管理上,學校對我們這些實習生也比較寬松。也就是在這裡實習的時候,我忽然心血來潮急欲回家,卻鬼差神使地搭火車去了那個地方,又噩夢般的與潤妮兒在聖水河邊“偶遇”,那一別竟成為最後的訣別……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優哉遊哉的實習生活轉眼就結束了。明年就要正式分配工作了。我對未來的憧憬有期待,也有隱憂,我不知道明天將會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