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萍水一夢
一九七九年春節,是我上大學後回家過的第一個春節。
帶著一個大學生的“金字招牌”返鄉,很是給家門增光。本打算過一個踏踏實實歡歡喜喜的新年,以寬慰慈愛的母親和辛勞的二哥,也慰勞自己。不料嫂子的一句話竟讓我遭受了重重的一擊——潤妮兒嫁人了!
這並不意外,而且還是我極力促成的!為了愛,而不得不讓所愛的人離開,這是我當時處於窮途末路的無奈選擇!然而,當確信潤妮兒終為人婦,這樣的結果竟然還是難以接受!
那個新年,我就像是失去了魂魄似的,茫然無措!怕勾起母親的心事,只能把滿腔悲憤呑進肚子裡,默默品嘗自釀的苦酒!白天,在人們面前我強顏歡笑,打起精神應酬著來家裡的親友。只有到了晚上,夜深人靜時,獨自黯然傷神……
老支書和文叔回來,我勉強陪著他們喝了幾盅。過去還頗有幾分酒量,可幾盅酒下肚,就醉了個一塌糊塗!平時偶爾請假回來探家,總是嫌時間過得太快,在母親身邊呆的時間太短。可今年的春節,我巴不得快點兒過去,快點兒離開家!
好容易熬過了正月十五,正準備要走,卻偏偏遇上了一樁難以推脫的差事,答應了劉哥,帶劇團去那個“想起來都是淚”的鬼地方演出,又偏偏在那裡與潤妮兒不期而遇……
我寧願相信,嫂子告訴我潤妮兒出嫁的消息,以及帶小劇團去那個地方演出,還有那晚上在那個地方和潤妮兒的偶遇……所有這些統統都是巧合。可這麽多“巧合”湊在一起,恐怕就不是“巧合”那麽簡單了!汽燈下,潤妮兒那布滿憂鬱的慘白的臉色,雖然只是驚鴻一面,卻被久久地定格在心裡,讓我的心情再次陷入沉淪……
開學頭幾天,我有點神思恍惚,竟至於上課的時間就會不知不覺的走神兒。同桌大概是發現了我的異樣,用胳膊肘碰碰我:“喂!想什麽呢?想老婆啦?”我猛然醒悟過來,慌亂掩飾著:“胡扯淡!……晚上沒睡好……”
夜幕下,我站在宿舍樓頂陽台上,眺望著城內的萬家燈火,思緒萬千……
同桌的玩笑給我一個警醒:不能再這樣自甘沉淪了,這樣下去我會垮掉的!母親、二哥,眾多的親人不允許我自甘沉淪!對我關懷備至的恩師、王主任不允許我自甘沉淪!來之不易的學習深造機會不允許我自甘沉淪!倘若我就這樣沉溺於兒女情長,迷惘喪志,自甘墮落,荒廢了學業,斷送了前程,那將會在孤獨和嘲笑中度過慘淡的一生……這樣的結局,連我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既然當初我以決絕的方式促使潤妮兒離開,如今我又何故自怨自艾,愁絲難解?殘夢已盡,為何還癡癡不放?往事已過,為何還遲遲不忘?陌路上的人身已轉,為何還苦苦相追?
我如夢初醒:再不能如此沉淪下去了!必須迷途知返。
其實,今年的開局應該還是很不錯的。經過一年的發憤努力,學習成績穩中有升。在人際交往方面,一年城市大學生活的歷練熏陶,我身上的“山老暈兒”那些陋習也逐漸得到矯正,和同學們的關系漸漸融洽起來。
最重要的,我的家境也有所改善,糧食收成和經濟收入都向好發展。二哥種山地,一季“多收了三五鬥”,割山漆又掙了幾百塊錢,我上學的後顧之憂得以緩解,最困難的日子己經過去了。
“一九七九年,
那是一個春天……”
正如這首歌唱的那祥,
一九七九年,我們的祖國改革開放大潮湧動,四化建設新時代畫卷徐徐展開。 那個時候,有一句響亮的口號是:把***耽誤了的時間奪回來!經過“撥亂反正”的祖國,各項事業都在搶時間,搶效率,呈現出隻爭朝夕的蓬勃發展局面。
春江水暖鴨先知。新時代的春風早已吹進大學校園。輔導員講,現在,我們國家面臨的最大困難是人才的奇缺,各行各業都缺人才,教育上更嚴重,中、小學校合格教師面臨“青黃不接”……國家給大專院校提出的要求就是多出人才,快出人才。
我們“77”級大學生,被社會各界寄於厚望。使命召喚,豈容懈怠!所以,進入大二後,我們的課程容量加大,學習進度加快,大有一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
時光隨著書頁的翻過,飛快的流逝著。剛發現了河畔垂柳鵝黃初上,轉眼間又見陌上草長鶯飛。還沒有來得及盡情沐浴春陽,春己老,夏己至。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星期天。早上起來,發現夜雨初晴,碧空如洗,空氣清新,讓人心情格外舒暢。吃早飯時候,我已經打定主意,這個星期天要給自己放個假,丟下煩人的講義,出去散散心。這一段時間,為了備戰期末考試,鉚足勁兒衝擊班級前10的小目標,已經兩個多星期沒有邁出學校的大門了!
吃過飯回到宿舍,看到室友一個人正在那裡擺弄照相機。見我進來,就說:“來!試個鏡頭!”沒等到我答話,就舉起相機對著我“哢嚓”一聲,拍了照。我本來不善於擺弄精密器械,這會兒突然一時興起,對相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於是就又是遞煙又是倒茶地“獻殷勤”,纏著要他教我使用相機。經室友一番講解,我了解到這種“海鷗”牌相機,靠人工完成攝影操作,需要自己依照當時攝影條件,控制光圈、快門......
我專心致志地看著室友裝膠卷。他一邊操作一邊給我講解著:把片頭裝進去後,最好轉動過卷扳手,看卷軸是否連動;攝影曝光,可以先看看膠卷曝光參照系數,一般是5.6.8,快門使用125分之一秒比較多一點兒……初步掌握點兒門道之後,我們在校園裡試拍了幾張照片。我感覺不過癮,就向室友提出,要去校外找幾處景物練練手。室友看我如此癡迷,隻好答應了。
出來學校大門向西,不遠處是大片的菜園。我沿著梅溪河堤一邊走,一邊尋找可拍攝的景物。
走出一段路後,發現一大片荷花。便走下河堤,向那片荷花奔去。走近了,原來這裡是一個大池塘。正值農歷五月,池塘裡面的荷花有的展蕊盛開,有的含苞欲放,嬌豔欲滴。
我小心翼翼地擺弄著相機,按照室友示范的步驟,選擇一朵碩大的荷花,按下了快門兒……
正當我沉浸在拍照的情景之中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老鄉!好雅興啊!”
當時我太專注了,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來人,所以聞聲嚇了一跳。猛回頭,原來是李菡,她站在離我四、五步遠的荷塘邊,衝著我笑著。
李菡是中文系“76級”的老鄉。去年入學不久,我們在一次老鄉見面活動中認識的。這位女老鄉是她們那屆中文系的學生幹部,高挑個頭,濃眉大眼,留著齊耳短發,幹練大方,是我們“老鄉聯誼活動”的主要組織者之一。
我跟李菡打著招呼:“剛剛學,連焦距都掌握不住……你也來看荷花啊?”
李菡走過來,伸手拿過相機,擺弄幾下,轉身喊道:“岫雲!過來照個相!”
我抬頭看去,二、三十米遠的荷塘另一邊有位女生,手裡拿著一柄荷葉,步態優雅地走過來。走到相距不到十米遠的時候,同她的目光接觸那一瞬間,我一下子驚呆了!
如果說剛才被李菡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那麽,現在我又被眼前這個女生嚇了“第二跳”——這不就是潤妮兒嗎?她怎麽會在這兒……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名叫“岫雲”的女生面貌竟會和潤妮兒那麽相像,以至於我第一眼看見她時,有一種做夢的感覺!
她長得太像潤妮兒了!二十多歲的模樣,皮膚白暫,明目流轉,曲線玲瓏……
那位女生來到跟前。李菡給我們相互作了介紹:“這位是我的老鄉,祝明發。七七級的!”轉身又拉著那女生給我介紹:“我的同窗室友,郝岫雲。”
“赤耳郝,山由岫,雲還是那個雲!很高興認識你!”那個女生落落大方地向我伸出手來。
我還沒有從錯愕中回過神來,機械的伸出手來,笨拙地和她握手。
直到此時,聽她開口說話,我才回過神來,她怎麽可能會是潤妮兒呢!潤妮兒說話柔聲細語的,語速較慢,而此君語調明快,知識女性味道較濃。
我們就地坐在荷塘邊閑聊起來。
李菡說,她們“76級”學生,也就是最後一屆工農兵大學生馬上就要畢業了!這些日子正在準備畢業論文。今天出來逛逛,放松一下,順便找找靈感。
所謂的“工農兵大學生”,是指當時推薦上大學的青年人,主要是工人、農民和解放拿戰士,社會稱這些大學生叫“工農兵學員。
按照最新政策規定,這一屆的工農兵學員,國家不再統一包分配,實行“社來社往”,即從哪個公社推薦來的,畢業後還回到哪個公社去,工作由當地安排。
“不包分配”,對這些工農兵學員不啻一個晴天霹靂,這些優越感超強的“天之驕子”,仿佛從雲端跌落地下!眼看著畢業在即,工作卻是個未知數,一時間這批大學生陷入一片焦慮之中。
說到即將到來的畢業,和畢業後的工作安排,剛才還爽快開朗的兩位“學姐”變得憂鬱起來。
我的心裡仍在急劇地翻騰著。印在腦海裡的潤妮兒,近在眼前的郝岫雲,兩張白皙恬靜的面容不時地交叉重疊,似幻似真,若隱若現……
明明知道絕對不是一個人,但潛意識仍固執地認為,這兩個人之間會不會有什麽聯系?該不會是有血緣關系吧……
我實在抑止不住心裡的好奇,於是就冒昧的問起郝岫雲是哪兒的人。
“欒山縣城。”郝岫雲回答得很簡短。
“你是欒山人?這麽說,我們還是搭界兒的近鄰呢!”我又驚又喜,失聲叫起來。
“是嗎?你家住在哪兒?”郝岫雲問道。
我告訴郝岫雲,我的家就在兩縣交界的分水嶺,一步跨兩縣。山南山北,一嶺之隔。我們習慣把那裡叫“山北”,那裡的人習慣稱我們這裡叫“溝漫山”。我的家鄉不少人跟山北那邊有親戚,經常來往。
郝岫雲聽得很有興致:“好啊!又親又鄰。我們也算是老鄉啦!”
李菡也高興了:“親不親,故鄉人。沒有想到在這裡攀出來個親老鄉。”
郝岫雲問我去過欒山縣城沒有,跟那邊熟悉不熟悉。我對她說:欒山縣城去過兩次,那裡鐵路公路四通八達,交通條件比我們縣好得多。那裡還有好多溫泉,分為上湯、中湯和下湯。我還去過下湯洗溫泉澡……
李菡饒有興致地聽著。聽我這麽一說,笑了起來:“哎呀!看你們倆!剛攀成老鄉,該不會再攀出啥親戚來吧?”
我也很興奮:“不好說!我們家族的老祖墳就在中湯附近,說明我們跟那一帶有很深的淵源。沒準還真有可能沾親帶故哩!”
越說越近乎。李菡語帶譏諷說:“瞧瞧!愛烏及屋了不是?就因為一個郝岫雲,巴不得整個欒山縣的人都成了親戚……”
郝岫雲杏眼一瞪:“去你的!”
李菡說:“今天咱萍水相逢,真的是有緣份!正好老鄉帶著相機,咱拍幾張照片留個紀念吧!”
郝岫雲也活躍起來,拍手叫好。
我也答應了:“好啊!只是我剛剛拿到相機,恐怕拍不好!”
李菡說:“沒事兒,咱又不是搞攝影藝術展的,不需要那麽專業!”李菡說著,就拉著郝岫雲選擇了位置,擺好了姿勢:“好啦!開
始吧!”
我握著相機,回憶著室友教的操作方法,仔細調整好光圈,然後把眼睛貼近取景框,嘴裡喊著:“注意看鏡頭,別眨眼,好啦!”
她兩個變換位置姿勢,接連照了幾張。慢慢地,我的操作也變得熟練起來。
“來!岫雲!你給我和老鄉拍一張!”李菡的提議讓我吃了一驚——長這麽大了,還從來沒有和女孩兒們在一起照過相呢!
見我還在遲疑,郝岫雲走到我跟前,伸手拿過相機:“呵呵!你還挺封建哩!過來吧!”
我走過去,拘謹地站在李菡半步遠的地方。“靠近點兒!”郝岫雲在喊著。李菡大方地往我身邊靠近一點兒。聽見快門響,我就趕緊抽身離開了。
接下來更讓我為難了!李菡又從郝岫雲手裡要過相機,對我說:“老鄉也和岫雲拍一張,留個紀念。可以吧,岫雲?”
郝岫點頭答應了。我卻有點扭捏:“這.....不太合適吧?!”
“怎麽不合適?岫雲是我的好學妹,也算是半個老鄉吧!”李菡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向郝岫雲看去,希望她能拒絕,我就好下台階了。可她一副坦然的樣子,並沒有表現出拒絕的意思。
李菡又催了:“快點兒!快點兒!沒個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
我又看了看郝岫雲,她也看著我,微笑著點點頭。於是我大著膽子走過去,站在都岫雲身邊,仍然保持半步的距離。李菡開始對焦,一隻手比劃著,嘴裡喊著:“靠近一點兒,再近點兒!”
我身子有點僵硬,腳下向郝岫雲身邊挪動一點,郝岫雲也稍稍往我這裡靠近了些。
拍完幾個人的單身照,合影照,檢查了一下膠卷,還有幾張。於是一不作二不休,我們拍完荷花,又回到梅溪河堤上,拍垂柳,拍單人,拍合影,把膠卷拍個精光,盡興方歸。
在回學校的路上,李菡和岫雲走在前邊,我在後面邊走邊擺弄著相機,不時對著路邊的景物試著鏡頭,與他兩個拉開兩三米的距離。
走了一段路,李菡停下腳步。等我走近,低聲問我:“老鄉!你剛才怎麽啦?”
我一愣,反問她:“我?我怎麽啦?”
李菡一臉壞笑,盯著我:“你剛才看見岫雲時,好像有點兒神不守舍......一見鍾情了吧?”
我像被人揭穿了畫皮似的,一下子臉熱心跳起來,支吾著:“老鄉!可不敢開這個玩笑......我好像認錯人啦!那個......岫雲很像我的一個熟人!”
“是嗎?”李菡懷疑地盯著我。
我輕輕歎了口氣,總了點頭:“是真的!”
“那個人是誰啊?女朋友嗎?”
我揺搖頭,沒有再往下說什麽。
郝岫雲已經走出了一段路,見我和李菡還站在那裡說話,就停下了腳步。等我們走近,嘲笑道:“哎呀——真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有那麽多私房話嗎?”
李菡笑著說:“不是我們的私房話,而是和你有關的私房話!”
郝岫雲有點驚異:“和我有什麽關系?該不是說我的壞話吧?”
李菡朝我努了努嘴;“你問問他!”
郝岫雲瞪大眼睛看著我,那神情就是在質問:說我什麽?
我趕緊解釋:“真的沒說什麽,是個誤會……”
李菡補充說:“老鄉把你當成了他的那個人!”
咳!這個李菡真會斷章取義!
快走到學校了。李菡要過相機,摳出裡面的膠卷,把相機還給我:“我拿去衝洗吧,洗出來了給你一張。”說罷,我們握手告別。
那天的荷塘偶遇,給我緊張而又單調的學習生活,增添了一點兒浪漫色彩。接下來一個多星期,我沒有再見到李菡和郝岫雲。她們會不會把衝洗照片的事兒給忘了?因為這段時間她們正在為畢業分配的事兒大傷腦筋!
一天晚自習下課休息時,我踱下教學樓,漫無目的的朝學校大門口走去。校園中央甬道上熙熙攘攘,來往的學生很多。走過中文系的教學樓,我朝那裡瞥一眼,人群中沒有發現熟悉的身影。我失望地扭過頭來,打算回教室。就在這時候,驀然看見甬道的另一側,有個像是郝岫雲的女生朝我這邊走過來。昏黃的路燈透過法國梧桐樹葉,斑駁地灑在她的身上,正是郝岫雲!
我心裡一陣狂喜,快步迎上前去,低聲喊她:“岫雲!”
郝岫雲看見是我,好像有點意外:“哎,是你?”
我問她:“要回宿舍?”
郝岫雲:“正要回去。見李菡了嗎?”
我搖搖頭:“好幾天都沒有見到你們了!照片洗出來了嗎?”
“洗出來了。”郝岫雲沉吟一下,對我說:“這樣兒吧,你到門口等一會兒,我回宿舍去把照片拿來。”
我按捺住激動,徑直走出學校大門,站在河堤下等候。
大約過了十來分鍾,郝岫雲出來了。我們走上河堤,在一棵垂柳樹下坐下來。郝岫雲給我兩張照片:“這是李菡給我的,先給你吧,回頭我再向她要。”
我雙手接過照片,欣喜不已,連聲說:“謝謝!謝謝!太珍貴了!”
一邊道著謝,一邊把照片拿到眼前,借著樹葉透下的微光仔細端詳著。樹蔭下光線太暗,看不太清楚,只是看到一張是我和李菡的合影,另一張就是跟郝岫雲的合影。
我把照片放進襯衣口袋裡,問她:“好幾天都不見李菡你倆,忙啥呢?還在寫論文嗎?”
郝岫雲沒有接我的話茬兒,輕歎一口氣,有點兒傷感地說:“你聽說了嗎?我們下個星期就要離校了!”
“什麽?下星期就要走?放暑假不是還早著呢?”我有點兒吃驚。
“我們不用等放暑假了,提前離校!”
“咳……才相識,又匆匆分手……”我遺憾地歎息著。
都岫雲淡淡的笑了笑,“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但願後會有期……”
我猶自惆悵,一時無語應對。
“哎!老鄉!聽李菡說,那天你看到了我,卻說認錯人了!你把我誤認為誰了?”
我被郝岫雲冷不丁的一問難住了!支吾著說:“咳!那天我真的是太失態了,你介意了吧?”
郝岫雲搖搖頭,說:“沒有沒有,看你也不像那種輕浮之徒!不過,你當時那個模樣兒的確讓人很不舒服……能告訴我,是什麽讓你至於那樣兒?”
我猶豫了一下,才告訴郝岫雲:那天之所以使我吃驚,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你和那個人長得太像了,如果不是走到跟前,如果不開口說話,我真的就把你誤認為是她了!另一個原因是,她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個人……不過,現在的她,成陌路,己轉身……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個……”
“沒有啥……你不介意就好。”
“哪兒會呢!”郝岫雲說著,兩手抱著膝蓋,望著灰濛濛的遠方出神。郝岫雲不說話,我也陪著沉默了。
河堤上,人們三三兩兩從身邊走過,堤下水草叢中不時傳來青蛙的叫聲。微風帶來陣陣河水腐敗的怪味——這條有著“梅溪河”優雅名字的城中河汙染嚴重。
“哎!岫雲!你畢業了,會往哪兒分呢?”話一出口,我馬上意識到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不知道!說是社來社往,我是縣城裡的人,大不了回到城關去!”
“城關也還是在縣城裡嘛,條件夠優越了!”
說著話,身後校園裡傳來下課鈴聲。郝岫雲看了一眼手表,先站了起來,我也隨著站起來。
“老鄉!走的時候人心惶惶的,說不定就見不著面了……我們就此別過吧!”郝岫雲說著,向我伸出手來。
我握著她的手,不無傷感地問:“岫雲,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郝岫雲歎息一聲:“唉……隨緣吧!”說完,抽回手,朝我擺了擺手了,走下河堤。
我看著郝岫雲進了學校大門,一時間悵然若失……
回到宿舍,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放下蚊帳。借著透過蚊帳的朦朧燈光,我偷偷的欣賞著手裡的照片。
照片曝光不太好,光線有點兒暗。同李菡的那個合影上,看得出我的表情緊張,看上去就像靦腆的弟弟跟姐姐的合影。同郝岫雲這一張,我的目光遊離,神情很不自然。郝岫雲微眯著眼,一幅若有所思狀。我發現同郝岫雲合影的照片背面還題著兩句詩:
山上朝來雲出岫,
隨風一去未曾回。
我自詡讀過一些唐詩宋詞,可這兩句詩未曾讀到過,既不知出處,也不理解意思。再三看,發現詩句中有兩個熟悉的字——“雲”、“岫”。這不正是郝岫雲的名字嗎?不愧是中文系的,題個詞還弄出如此文字遊戲來!可是,這又怎樣解釋呢?
接到都岫雲這張奇怪的“照片”,我是“且驚且喜且發呆”,有點兒茫然失措。或許是我自作多情吧!素昧平生,僅僅一次偶然邂逅,拍幾張照片,絕對不會出現什麽一見鍾情的浪漫神話。期間雖說也近距離接觸兩次,但憑我的直覺;大三學姐怎麽可能同大二學弟產生“姐弟戀”呢?
是我“有心栽花”也好,或是郝岫雲“無意插柳”也罷!照片題詩給我留下了無盡的遐想……
此後的幾天,郝岫雲和李菡如同“蒸發”了一般,未曾再見面。
一個星期後,“76級”學員就要離校了!朝夕相處,同窗三載,一朝分別,天各一方......情感充沛的大學生們本就多愁善感,加之今年畢業分配又前景不明,此番分別更增添了幾分悲涼色彩!
那個晚上,“76級”同學們互相珍重道別。校園裡操場上,走廊間,甬道上,路燈搖曳,樹影婆娑,人群湧動。
我去向認識的幾個老鄉告別,這其中就包括郝岫雲和李菡。走進“76級”中文系某班教室,裡面空蕩蕩的。清冷的電棒下,映出三兩個學生茫然的臉。
我問他們:“李菡呢?”回答我的是面無表情的搖頭。
校園裡燈火闌珊。“76級”學員在以自己的儀式相互道別。真是相見時難別亦難啊!明天就要離校了!從此人海茫茫,天各一方,不知何時何地才能再相逢?那個夜晚,校園裡每個角落都被離愁別緒籠罩著......
翌日零時過後,校園裡高音喇叭突然響起來了,反覆播放著豫劇《朝陽溝》裡銀環下山的唱段:
“我往哪裡去啊?
我往哪裡走?
千層山擋不住我滿面羞
滿面羞……”
伴著幽怨的樂曲,一輛輛客車、卡車相繼駛入校園。這是各縣派來接學生回家的專車,車前窗玻璃上貼著××省××縣的標識。
校園裡人聲鼎沸。樓上樓下,車內車外,送行的,告別的,執手惜別,相擁而泣,那離別的場面令人難掩淒楚!
昨晚在教室沒有見到人,又不便去女生宿舍,於是我就在校園裡找貼著本縣標識的汽車。終於看到了貼著“南河縣學生專用車”標識幾輛車,車門前圍了不少送行的老鄉同學。我看見李菡了。快步繞到她坐著的那個車窗下,伸手扣扣窗玻璃,李菡看到我,伸出手和我握別。
“見到郝岫雲沒有?”李菡問我。
我搖頭:“沒見到!”
“哎呀!快發車啦!你快去找她們縣的車!”
我在車流裡穿梭尋找,也沒有發現掛著“欒山縣”牌子的專車!眼看著汽車一輛接一輛駛出學校大門, 依然沒有發現郝岫雲的影子。我心存僥幸,又返回中文系教學樓,此時,早己是人去樓空了!
唉!萍水相逢,結果只是黃粱一夢……
十幾年後,我被借調到某行政部門做“臨時中心”工作。在一次縣直部門的專題會議上,見到了李菡,她此時已升為縣委某部的宣傳科科長。
會議間隙,我和李菡聊了一會兒畢業後各自的情況。
李菡問我:“郝岫雲你們還有沒有聯系?”
我搖頭,“沒有!畢業後音訊全無。”
李菡歎氣道:“唉!天公不作美啊!你們認識還不到兩個星期,見面才兩三次就分開了,相見恨晚哪……要不,我給你個電話號碼,你們聯系一下,敘敘舊,如何?”
我搖頭歎息:“唉!分別了,就不要再打擾了!就當做一段美好的回憶罷!”
回憶曾經美好的事情,總是顯得特別珍貴和難得。生活或許便是這樣,不經意間的美好總是能夠引人注目,而當我們去刻意尋求它的時候,卻發現再也找不到了。
山上朝來雲出岫,隨風一去未曾回。多少年後,每當我回到山上老家,面對山澗裡的雲霧繚繞,還會不經意間憶起這兩句詩詞,再聯想到郝岫雲,陷入久久沉思:這“雲”是主動出“岫”的,還是被動出岫的?朝雲出岫後為何就未曾回來呢?是她原本就是要隨清風而去,沒有打算回來,還是什麽原由使她無法回來?
也許,孤雲出岫本來就無關重要,去也罷,留也罷,隨其自然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