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進城“趕考”

　　趕到縣城，按照各公社負責帶隊領導的提示，考生們都到各自的考點“熟悉試場”。由於參加考試的人太多，縣城內的高中和兩所小學都設有考場。我所在的考場就在一所小學校內。

　　考試那天前夜，我就近住在離縣一高中不遠處的親戚家裡。為了放松一下半個月來緊繃的神經，那個晚上我沒有再加班加點的複習，而是破例去街上逛了一會兒。路過露天影院，看見電影海報上寫著“今晚電影:藝術片大鬧天宮”，於是就花了一毛錢，去看了一場新上映的動畫片《大鬧天宮》。

　　電影散場後，路過一高中門口時，我停下來腳步向校園內張望。但見校園裡燈光通明，校園路燈下，很多學生在圍觀牆上貼著的複習題，還有不少應試學子在路燈下苦讀......

　　為了明天的夢想，今夜注定有人無眠！

　　12月8號上午不到八點，我早早就來到位於縣城一所小學校的考點。

　　這是怎樣的一場考試啊！考生簡直是“三教九流”，什麽樣的人都有:有應屆生，往屆生，還有農民、工人、幹部、職工、複員退伍軍人。從外貌和穿著上不難看出，這些考生的年齡差別很大，有十七八歲的學生，還有二十多歲的成年人。

　　看著這些職業五花八門、年齡大小不等的考生，感覺不像是學生在參加入學考試，更像社會上各種各樣的人們在參加一場群眾集會。

　　我不知道這“芸芸眾生”之中，有沒有像我這樣的考生?按報名時王主任所說，全縣“小學文化程度”的考生，恐怕我是絕無僅有的一個“特例”了！

　　在“趕考”的人群中，我見到了不少熟人，他(她)們和我有著一樣的身份兒——民辦教師。恢復高考，給我們這些乾著“公家事兒，端著農民碗”的人群一個改變身份的良機。

　　馬上就要開始考試了。即便是到了將要進入考場的這一刻，很多考生也沒有浪費寶貴的複習時間。他們手裡捧著課本、複習資料，三五成群，或站或蹲，見縫兒扎針的讀著背著。“時間就是知識”這個信念，在大多數考生身上得到了生動的體現。

　　廣播裡傳出聲音:考生開始進場！我們手裡拿著“準考證”，在工作人員的指揮下，魚貫而入，進了考場。我按照準考證上的編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監考人員開始念考場紀律。

　　雖說上了幾年學，也經歷了不少考試，但那都是“小兒科”級別的，沒有經歷過現在這樣的大場面。看著考場內外戒備森嚴的陣勢，我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

　　上午第一場考語文。卷子發下來，我快速瀏覽一下，分為“必作題”和“參考題”兩個部分，初步感覺考試題目還不算太難。比如四個詞語解釋:解釋“鞠躬盡瘁”、“嘩眾取完”、“杜撰”、“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等詞語的意思，簡單易做。

　　在問答題中，有一題是“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這兩句詩的含義是什麽?體現了魯迅的什麽精神?這些考試題對於現在參加高考的考生們來說，其難度系數連中考都達不到，簡直就是“送分題”。但是，要知道當時的學習條件很差，學生知識水平普遍偏低。特別是對於多年在農田、工廠摸爬滾打，較長時間連書本都不摸的往屆生，還有我這樣的“特殊考生”，這些題目就已經算是很難了，成為很多人難以逾越的關卡！

　　還有個對我來說是一道“小幸運”的考試題目:把《愚公移山》文言文片段翻譯為現代漢語。

《愚公移山》這篇文章我是特別熟悉的。就在恢復高考之前的那些年代，全國人民都在大學“***”，《愚公移山》是其中的一篇。在背這篇文章的時候，出於好奇，我還仔細讀了文章後邊的注釋。注釋部分其中一段就是文言文，印象比較深，所以翻譯起來比較順利。我一陣竊喜，覺得這道3分題就是幸運之神對我的特別賞賜！　　其他閱讀分析類試題，涉及到課文內容部分的，凡是複習時或之前閱讀過的課文，我無一遺漏，每題必做;沒有讀過的，憑著自己的理解，也是能做盡做。實在做不出來的，也就隻好放棄了。

　　最使我感到慶幸的是作文題目！河南省高考語文卷的兩個作文題目分別是《我的心飛向***紀念堂》、《為抓綱治國初見成效而歡呼》。我比較了這兩個題目，覺得第二個題目雖然說有點兒大，但好在我為了整理政治複習提綱，翻閱了不少報紙。而當時報紙、廣播上叫得最響亮的口號正是“抓綱治國”，而且各條戰線都在宣傳“抓綱治國”的偉大成就。這樣，我在複習政治的時候，不經意間地為寫作文搜集了不少素材。於是，我就選寫了《為抓綱治國初見成效而歡呼》這個作文題目。

　　大概是命題人為了讓考生更準確的抓住寫作要點，考試卷上還給出了很明確的“寫作提示”。《為抓綱治國初見成效而歡呼》這個題目的“作文提示”要點是:要讚揚英明領袖***提出的抓綱治國戰略決策的偉大意義，熱情歌頌一年來各方面已經實現了初見成效的事實和大好形勢。寫成效可分寫各個方面，可側重寫某一個方面，也可點面結合，既概括又具體地寫。面對大好形勢，要抒發個人無限喜悅的心情，同時表明自己的態度和決心。表達方式主要應是說明和議論，兼有記敘、抒情成分。如此詳盡的作文提示，恐怕在之前或之後的高考中也是少見的。

　　由於心裡有素材，作文思路也就清晰流暢起來。我在草稿紙上隻列了“工業戰線”、“農業戰線”、“教育科技戰線”、“個人感受”這樣一個極簡單的大提綱，然後在工業戰線下又分別列出鋼鐵、煤炭、石油、交通運輸四個小標題。在農業戰線下列了糧食、棉花。在教育科技戰線方面，好像這兩年沒有什麽重大成就，想了想，就把之前的“兩彈一星”列上了，又加了恢復高考這個新內容。

　　按照這個提綱，我在考試卷上奮筆疾書，幾乎一氣呵成，洋洋灑灑地寫滿了試卷上規定的空間，仍意猶未盡。寫完之後，我又快速默讀了一遍，自我感覺良好。

　　作文寫完之後，我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試卷，改了作文中的幾處標點符號。再看看別的題，沒有發現什麽問題，於是就放下筆。環顧考場，有的考生在專心做題，有的在“咬筆杆兒”，冥思苦想......

　　我覺得沒什麽要做的了，索性交卷算了！這樣想著，我就交卷離開了考場。

　　考生在考試中間上廁所，原來還有場外保衛人員“陪同”。從廁所出來，我就往學校外邊走。一隻腳還沒有邁過地上用白石灰劃的“警戒線”，就被保衛人員攔住了:“考試期間不準外出！”

　　我一愣，連忙解釋說:“我己經交卷了！”

　　這次輪到保衛人員吃驚了。他看看手表:“你可交卷了?才剛一個半鍾頭，還有30分鍾哩！”

　　我回了一聲“謝謝”，徑直走開了。

　　我考的文科這套試卷，有數學、語文、政治、歷史、地理五個科目。高考雖說是國家的“大考”，但是一九七七年的高考試卷可不像現在的高考、中考試卷這樣正規。說來現在的年輕人可能不相信，當年的高考試卷竟然是用手工刻寫，然後製成銅板印刷的。答題時，在答題紙上隻抄大小題號，答案，不抄題。文科的歷史地理兩科是一張合卷，約32開那樣大小的一張紙，兩面印刷著試題。與其他科要求一樣，試卷上隻印考試題，另外附上答題紙。考試完後試卷、答題紙、草稿紙統統交上，一起密封。在考試過程中，監考老師還特意提醒:一定要記得交答題草稿紙，因為答案寫在草稿紙上，只要正確也會給分。

　　我在這次考試中爆出的最大“冷門”，就是數學一科考試時的“棄考”。我沒上過中學，對語文、政、史、地這些學科，還可以通過自學略知一些，而數、理、化這些學科，對我就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礙。所以，在複習時我就對數學置之不理，做好了棄考的準備。

　　12月9號上午考數學時，我壓根兒就沒有進考場，而是拿著從別人那裡借來的政治複習資料，坐在考場附近的山頭上，搞起了“臨陣磨槍”，考前突擊！因為我是個“散兵遊勇”式的考生，不像在校生那樣在考試期間有嚴密的組織要求，一切行動都統一安排，不得個人擅自行動。所以我一個人缺考了，監考老師作個記錄就是，也沒任何人追究什麽。

　　兩天的考試結束了，考試結果如何完全是未知數！當年的高考既不是全國統一命題，也沒有什麽參考答案可供考後分析對照，誰也不知道考得怎樣，只能把滿腔期待交給時間！

　　考試結束的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床了。因為惦記著母親的身體，急匆匆往家裡趕。

　　剛過“大雪”節氣，進入隆冬的早晨，白霜滿地，寒風刺骨，乾冷乾冷。出縣城走不到十裡路，我覺得臉上癢得難受。開始還不太在意，想著也許是寒風刺激的緣故。後來頭上也癢起來，越撓越癢，感覺頭皮都要抓破了，臉上頭上熱辣辣的，就像火烤著一般。這時候，又感到一陣惡心，肚疼，想嘔吐還想拉肚子。緊接著，身上也開始癢起來了，抓撓了幾下，霎時間渾身奇癢難忍，撓過的地方火燒火燎的，一個個扁平的銅錢那麽大的圪塔布滿了全身！臉上腫脹得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我連早飯也不敢吃了，一路踉蹌地在山路上奔走。大概是看到我的模樣怪怪的，一些路人指點著我議論著:這人是怎回事兒?

　　大約下午兩點多，我掙扎著趕到家裡。一進門先把母親嚇了一跳:“娃兒啦！你這是……”母親慌忙站起來，抓著我的手，“唉呀！娃兒啦！你這是著涼氣抓疙瘩了！”(方言:皮膚受寒冷刺激，凸起的扁平狀小包包)。

　　母親趕忙讓我躺在床上，身上蓋好被子，又燒了一碗生薑大棗茶，加了一塊紅糖，讓我趁熱喝下去。一碗熱茶下肚，覺得一股暖流迅速湧遍全身，漸漸暖和起來。母親在我的臉上和前胸後背輕輕地揉搓著。在母親的愛撫中，一陣疲倦襲來，我漸漸睡著了。

　　記得有這樣一句話:心裡想著太陽，身上就不會冷。的確，一九七七年那個滴水成冰的冬天並不覺得特別寒冷，因為有希望在心裡。

　　倒是一九七八年那個焦急等待的春天顯得格外的漫長，格外的難熬！

　　一九七七年最後一天，是星期六。明天就是新年啦！借元旦節放假，大隊給我派了個公差:讓我去南陽給大隊的小劇團買演出用的小鼓。之前用的是腰鼓，聲音小且悶，還破了一個小洞，敲起來“撲通撲通”響，舞台伴奏效果很差。

　　我起個大早，坐頭班車來到南陽，找到了位於解放路的一個戲劇用品店，不巧店裡也沒有演出專用鼓。我心裡焦急起來:計劃春節演出要用的，沒有鼓怎麽辦?

　　店裡的營業員是一位老先生。見我焦急，就建議我去平頂山看看，說那裡有個戲劇樂器店，貨比較全，沒準兒會有這種鼓。還給我說了樂器店所在街道的名字。

　　我謝過老先生，連忙坐公交車趕往火車站，看著發車時刻表，盤算著時間，從南陽市到平頂山市只有152公裡，坐火車大摡需要三個小時左右。如果順利的話，趕上回程長途汽車，當晚還能回到縣城，明天回家，誤不了下周一學生的課程。

　　想到這裡，我就去排隊買票。當掏出來僅有的幾張鈔票時，我又犯難了:按原計劃沒有帶那麽多錢，這要是去平頂山一趟，現有的錢怕是很緊張，連吃飯都成了問題！猶豫了一會兒，心一橫，既然到這兒了，空手回去白跑一趟也不劃算，一不做二不休，走吧，頂多餓一頓肚子，小時候餓慣了，沒什麽大不了的。最擔心的倒不是餓肚子，而是沒貨跑空腿！

　　我惴惴不安地坐上了火車。這是一趟省內的慢車。始發站南陽市，終點站鄭州。朝發夕至，一天往返四趟。

　　那時候很少出門，平時難得坐一回車，把坐車當作一種享受，很陶醉那種隨車晃動的感覺。可今日不同，直嫌火車速度太慢，簡直就像在地上慢慢的爬行！從上午十點多點兒從南陽坐車，一直到下午一點多才到平頂山，足走了走了三個多鍾頭！

　　下了火車，按營業員給我說的路線，我很快找到了那個樂器店，還好，店裡正好有我需要買的那種演出專用鼓，總算是不虛此行。只是價錢遠遠超出了“預算”，普通的演出用鼓只有十幾塊錢，而這種專用鼓卻三十多塊，超出了將近一倍！

　　買鼓到手，我也顧不上饑腸轆轆，就匆匆趕往汽車站。緊趕慢趕，總算擠上了一輛往南陽方向的班車。按照我計劃的路線，在鄰近我們家的縣城下車，再轉車抄近路，可以提前半天趕到家。

　　當汽車到了鄰縣站時，我傻眼了:己經沒有我要坐的那趟車了！

　　看來我只有在這裡過夜了！然而，我此時己是囊中羞澀，根本住不起旅社(那年代把旅店、賓館統稱為旅社)，何況也沒有帶介紹信！那時候出門不帶大隊或所在單位的正規介紹信，可是住不成旅社的。

　　真得是窮途末路啊！眼看著夜幕降臨，我踟躕街頭，很是困窘。此時肚子裡“咕咕”直叫，我已經一天水米沒沾牙了。管他呢，先填飽肚子再說！我在車站外的一個小攤上買了兩個烤紅薯，打發了肚子，然後折回汽車站，就在車站候車室的長椅上挨了一夜。

　　異地他鄉，舉目無親，囊中無物，旅途之艱辛，我這算是深有體會了！

　　好在我並不孤單，在候車室裡過夜的人還不少呢，男女老少都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相見何必曾相識?

　　翌日一早，我坐頭班車到熟悉的站點兒下車，抄近路翻山回家。當我風塵仆仆趕回家裡的時候，這時己是一九七八年元旦了。一趟往返三百多裡的旅程，我卻跨過了兩個年頭！

　　也是應了那句古訓:否極泰來。一趟艱難的跨年旅行，迎來的不僅僅是新年的曙光，還有我的福音！

　　一九七八年元旦節後的第二天， 接到公社教辦公室的電話，通知我到縣裡參加高考體檢。

　　這可是個天大的好消息！我喜出望外，激動不已！按照招生簡章上規定的高考工作流程，雖然說還沒有到錄取的步驟，但至少說明，我的文化課考試“進線”了！

　　我沒有大事聲張，隻給老支書打了招呼，和兩位老師調了課程，就起個大早下山了。

　　我先到公社教辦室見了王主任。王主任一見我就讚歎不已:“真是奇跡啊！誰都說你沒希望，一個小學畢業的人能考上大學?誰知道你真的考上啦！”

　　我不好意思地說:“我這也是瞎貓撞上死老鼠了！要不是有您指點幫助，我還差點打退堂鼓哩！”

　　王主任余興未盡:“哎呀！你算給咱公社爭光了。咱全公社通知參加體檢的就你們兩個！”

　　我忙問另外一個是誰?王主任說，你不認識，他的戶口是咱這兒的，但是在外地上學！

　　高考體檢是在縣醫院進行的。除了身高、體重、視力、聽力、心率這些常規性檢查以外，對有沒有傳染病史、有沒有明顯生理缺陷等，檢查詢問得比較細致。

　　體檢完了，又是焦急的等待。

　　山間的冰雪溶化了！小學門前河畔的柳枝吐芽了！漫山遍野的連翹花盛開了！

　　眼看著日歷翻到了陽歷三月份，我盼望的高考錄取還沒有音訊！

　　我望眼欲穿。盼望著郵遞員的悄然出現！盼望著電話鈴聲的驟然響起！盼望著人生奇跡在我的身上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