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艱難備考

　　好事多磨。在高考報名過程中，因為我的“報名資挌”問題大費了一番周折！

　　鑒於之前的教訓，我此次是有備而來，隨身帶了一張7月21日的《人民日報》，我還特意把關於高考的通知中“高中畢業生或相當於高中畢業文化水平”的句子用紅色水筆圈了出來。

　　高考報名處設在公社大院裡。前來參加高考報名的人太多了！辦公室屋裡擠不下，就在門口擺了兩張桌子，三、四個工作人員正在忙碌著。

　　我交了五毛錢的報名費，領到了報名登記表，填寫之後，連同三張照片，交給了負責報名登記的一位男同志。

　　那個人看了我的登記表，馬上就喊著我說，你填這個表不行！現有文化程度這一項只能填“高中”，你填的“相當於高中”不符合報名資格！

　　我看著那個人睥睨的眼神，聽著他那冰冷的話語，覺得受到了侮辱，生就的倔脾氣使我失去了冷靜，語氣也生硬起來:“我沒有上高中，但是我也有資格報名參加高考！”

　　那個人不客氣地說，你沒有上高中，憑什麽說你有資格報考?

　　我從挎包裡掏出來那張報紙，展開，拿到那個人面前，用指頭指點著用紅筆劃出來地方，理直氣壯地說:“就憑這個！”

　　那個人連看也不看，抬手把我拿著報紙的手撥拉開了！“你報不報?不報去一邊去，胡攪蠻纏！”

　　這一下真把我氣炸了！可是又不便發作，於是忍氣吞聲地去找王主任。看見王主任正和人談話，隻好站在門外面等。好一會兒，看到王主任送人出來，我也顧不上什麽禮貌了，幾步跨到他跟前，剛喊了一聲“王主任……”便哽住了，滿腹委屈竟使我難過起來……

　　王主任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進屋裡，拎起茶瓶給我倒了一杯茶，然後在我面前坐下來，才開口問我:“怎回事兒?”

　　我漸漸平靜下來，長籲一口氣，對王主任說了剛才報名時的遭遇，還對自己的失態表示自責:“王主任！我太不冷靜了，真是有損教師形像……”

　　王主任也沒有怎麽責備我，問了我的情況後，說:“這幾天報名的人擠破頭！咱辦公室的人使不過來，公社又從外邊臨時抽過來一些人，這些人又不了解情況，你也應該理解！”

　　我慚愧地應著聲:“是哩！我也是氣極啦，才……”

　　說著話，王主任轉身撥打一個電話，聽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和縣高招辦通話。在電話裡，王主任簡單介紹了我的情況，特別強調我雖不是高中畢業生，但確實有高中畢業的文化水平，請示縣招辦拿個意見。

　　掛上電話，王主任給我說，你這個情況很特殊！報名開始快一星期了，咱全公社還沒遇到一個像你這樣的情況。縣招辦也吃不準，過一會兒再給我回電話。

　　我不服氣的說:“這報紙上登的招生通知不是說，相當於高中畢業生水平的也可以報考嗎?”

　　王主任笑了笑:“說是這樣說，可實際執行就是另一回事兒啦！這杠杆兒誰能掌握得準?”

　　聽王主任這樣一說，我也要泄氣了！

　　等待縣招辦答覆的過程十分漫長。我坐在王主任辦公室裡焦急的等待著，心裡忐忑不安，不知道等待我的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真的是吉凶難料啊！

　　眼看著下午三點多了，縣招辦的電話還沒有打過來，看來真的是沒指望了！就在我心急火燎的時候，桌子上的電話鈴突然響了！偏偏這一會兒王主任有事出去了，

我也沒有多想，伸手抓起耳機，應了一聲“喂！你找誰?”　　電話那邊說:“找你們王主任接電話！”

　　我放下耳機，跑到門口扯著嗓子喊:“王主任，您的電話！”還好，王主任就在隔壁屋裡。聽見我喊，趕忙過來接電話。

　　我站在門口，盯著王主任，心裡“通通”亂跳。

　　只見王主任拿起耳機，嘴裡“嗯！嗯！”兩聲，隨即便咧開嘴笑了，連聲說著“好！好！好！”掛上電話，衝著我笑了笑:“真的是特例！截止目前，像你這種情況全縣也隻你一個！縣招辦答覆，你的情況符合‘相當於高中畢業的文化水平’這個精神，同意你按高中同等學力報名！”

　　那一刻，我的興奮程度，絕對不亞於孫悟空被摘去了“緊箍咒”！

　　在填寫報考志願時，我瀏覽著那長長的大學學校名單，只看得眼饞心癢:多少好學校啊！可是，那些“國”字號學校，還有那時候我聽得比較多的武漢大學啦、鄭州大學啦，等等，對我來說可謂是“白雲在青天，可望不可即”，高不可及！我反覆思忖著:以我的基礎文化程度，能報什麽學校?敢報什麽大學?斟酌再三，填報了省內的幾所師范院校，而把所在地區的師范專科學校作為第一志願填報。

　　報名之後，我馬不停蹄的趕往縣一高中。我是想找在這裡上學的幾個小老鄉借新教材(之前我看的高中教材內容己有較大的變動)，順便看看在這兒上複習班的同事們，向他們取點兒複習“經”。

　　一走進高中大門，我就傻眼了——校園裡的牆上掛滿了抄著複習題的“大字報”，細看幾張文科類複習題，都是初中高中課本上的內容。

　　來到複習班，更叫我大跌眼鏡！學校的“大禮堂”裡黑壓壓坐滿了學生，足足有上千人！老師拿著手提擴音話筒，聲音嘶啞地講課。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聽得如墜五裡霧中，不知所雲。

　　從一高中出來，我的熱情降到了冰點！隻覺得自己很好笑:沒有上過中學，手裡沒有本兒，肚裡沒有水兒，複習題不會做，輔導課聽不懂，你憑什麽考大學?我第一次感到極度的自卑！

　　我返回公社教辦室找到王主任，垂頭喪氣地告訴他:我放棄了，不參加高考了！

　　王主任很驚訝:“為啥啊?你不是遺憾沒有上大學深造的機會嗎?可有機會了，又要放棄?”

　　我無奈地說:“我那只是個夢想！現在看來，實在是自不量力！”我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我這兒只顧“訴苦”，沒料到王主任一下子變臉了:“咳！叫我怎說你哩！說你是胸無大志過分些！只能說你是目光短淺！這是你唯一的一次機會啦，錯過這次機會，你這輩子就無緣再上大學……”

　　一通數落之後，王主任又認真的給我分析，首次高考，考試題應該不會太偏太難;你通過自學，有很扎實的文學功底兒，報文科有一定優勢;凡事就得有個闖勁兒，闖一闖試試，能讓闖了後悔，別讓後悔沒有闖！

　　人們常說，在人的一生中，要有“高人指路”、“貴人相助”、“親人愛護”，這三條一條都不能缺少。每當回憶起參加高考這段經歷，我都由衷的感恩王主任，他是我人生路上的“高人”和“貴人”。稱他“高人”，是因為他給我指出了一條路，一條足以改變我人生走向的路;稱他是“貴人”，因為在決定我前途命運的關鍵時刻，我得到了他的鼎力相助。

　　第二次改變命運的機會已經到來！我決心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擠進命運留給我的這一扇門！

　　履行完高考報名手續，我才正式開啟了“高考複習模式”。從我回到學校著手編寫“複習計劃”的11月13號算起，距離高考開始時間12月7號，倒計時只剩下25天！

　　說到複習，眼下關鍵是得有課本。那段時間，有多少人都在在發瘋似的找課本，堪稱一書難求！

　　我沒有上過中學，手裡沒有課本。此前從小老們那裡“回收”的課本同現在使用的變動比較大，己經不能適應複習備考的需要。想來想去，我決定去公社的中學去借書。雖然是一所初中，但在前幾年“初中不出大隊，高中不出公社”的辦學熱潮中，也辦過兩三年的高中部。我思忖著，說不定初中高中的課本都能找到呢！

　　雖說我也是教師，但平時和中學交往不多，對老師們也都不認識。按照考慮好的借書計劃，分別找語文老師和政史地幾科的老師。俗話說和尚不親帽兒親。雖然素不相識，在歷史地理老師那裡還是借到了幾冊不同年級的教科書。

　　當我找語文老師借課本時，在一個教研組碰了一鼻子灰——甚至可以說是受到了卑視和輕蔑！我看到門口牆上釘著“語文組”的牌子，於是輕輕敲門，走進這個有兩間房子大小的辦公室。當時有三男二女五個老師在那裡邊批改作業，邊談論著。見我進屋，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老師問:“你找誰?”我先自報家門，說明來意。

　　“借課本?複習參加高考?”

　　“對。”

　　“你自己沒有中學課本?”

　　“沒有。因為我沒上過中學。”

　　“沒有上過中學?沒上初中啊還是沒上高中?”

　　我聽出了言外之意，但是為了借到書，也顧不上他是無意還是故意，老實回答:“初中高中都沒有上過。”

　　“啊哈——那你還考啥大學?”輕蔑的笑聲:“老兄，你是不是搞錯了?這是考大學，不是前幾年推薦上大學文化考試只是走走過場，這是真考試，真考試就得有真本事，明白我的的意思嗎?”

　　這話明擺著就是嘲弄了！我的倔脾氣上來了:“老師，惹您見笑了！我見少識淺，但還沒有蠢到這種程度！”說畢，摔門而出，身後傳來錐子般的嘲笑聲。

　　文人相輕！小知識分子的劣根性！我心裡暗暗詛咒。

　　我折回教辦室，找王主任幫忙。王主任勸我別急，留我在公社食堂吃過晚飯，當晚就住在了他那間“寢辦合一”的辦公室裡。

　　翌日早上，王主任給我弄來了了一大兜課本，現行的初中、高中語文、歷史、地理三門課的教材，齊了！。

　　王主任不無擔心地問我:“只有十來天了，你能啃下來這麽多書?”

　　我苦笑著:“能啃多少是多少吧！”

　　“回去跟大隊協商一下，特殊情況嘛，考試前學校放兩天假！”王主任的關懷備至，感人至深。

　　我帶著滿滿一袋子書本回到學校。

　　看著這一堆陌生的教材，我著實發愁:招生簡章規定的高考時間是十二月八號、九號兩天。現在己經是十一月下旬，離開考時間不到兩星期時間了。即令是不吃飯不睡覺，也不可能把高中初中四年的這些教材看完，何況還得上班上課！

　　我花了半天時間理出來個頭緒:教學工作不能受到影響。我和兩個年輕同事商定:由我堅守崗位，不請假，不離校，負責四、五年級的語文課教學工作，兼顧全校常務管理工作;另外兩位參加高考複習的老師輪流回校上課，盡量做到工作、複習兩不誤。

　　我給自己製訂了一套複習計劃:複習內容上，有抓有放，重點抓緊語文教材中文言文的複習，其它課文一概不看;史地學科重點放在複習歷史上，地理隻一般性了解中國地理;數學科不予理睬，做好棄考準備;政治課沒有教材，從搜集到的當年《人民日報》、《河南日報》上，整理建設成就和國內外重大事件。

　　在複習時間安排上，晚上整理語文、史地複習要點;早上四點至八點突擊背文言文和重大歷史事件，背自編的政治資料;上午下午課余時間剪輯報紙，搜集資料，草擬政治複習提綱……

　　夜深人靜，大山裡萬籟俱寂。我在小屋裡挑燈苦讀。煤油燈的微弱火苗在夜風中搖曳，燃燒著我人生的希望，照亮著我的前程。在那爭分奪秒的十幾個日日夜夜夜裡，我熬紅了眼睛，讀啞了嗓子。夜裡在油燈下學習時，疲憊已極，瞌睡打盹被燈火燒焦了頭髮！長時間在煤油燈下熏著，擤出來的鼻涕和吐出來的痰都變成了黑色！

　　在我複習應考的日子裡，母親沒明沒夜的陪伴著我，關懷照顧著我。

　　時令己入隆冬季節，夜裡己經很冷了！夜裡學習，不烤火太冷，烤火又嫌煙熏火燎！母親就先把劈柴棒子燒透，再把一盆火炭兒放在我的住室，還要把棉褥子搭在我的腿上！屋外寒風刺骨，茅屋裡溫暖如春.....

　　早上，我四點起床背書，母親早已燒好了一碗紅糖生薑茶，喝了它，暖身更暖心！

　　這些天，母親沒明沒夜地為我操勞，加上時近大雪節氣，天氣格外寒冷，母親感冒了。白天夜裡不住聲地咳嗽，渾身酸疼無力，走路連腳步都走不穩了。我要去找醫生，可母親怎說也不同意，隻說是老毛病了，喝點兒辣湯就好啦！我知道母親的倔脾氣，她不同意的的事兒，誰也拗不過！

　　臨去縣城考考試前三天那個夜裡，母親仍舊陪著我坐到了後半夜。開始，她說先躺在我的床上“歪一會兒”(方言:躺一會兒)，交代我要是喝茶了再叫醒她。

　　我看母親疲憊不堪的樣子，十分不忍，讓她去睡覺，母親執意不肯，非要陪著我不行！無奈隻好由她的意了。當我實在熬不住了要睡覺時，發現母親有點兒不對勁兒，她斜著身子倚在床頭上，呼吸急促，兩眼緊閉，我伸手摸一下她的額頭，感覺到熱得燙手，母親發高燒了！

　　這下我慌了！趕緊喊醒二哥，把母親攙扶到她的床上。我讓二哥照看著，打算連夜去找醫生。

　　母親昏昏沉沉的，好像聽到了我的動靜，問我去幹啥?我也不好瞞著，就說去找醫生。

　　母親一聽又來氣了！掙扎著坐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喝斥我:“你給我回來！”

　　我不敢強走，隻好轉身折回來。我坐在母親床邊，握著她那滾燙的手勸著:“你都病成這樣兒啦，再不吃藥，要是病倒了，你叫我怎去考試咧?”

　　母親喘著粗氣，艱難的說:“怕啥哩，老毛病犯啦……你去，給那辣湯熱熱……”

　　母親說的“辣湯”，是她自配的治發熱感冒的土方子，就是把大蔥白放火上燒一下，再弄點兒乾冬花、荊芥、茅草根兒、水芹菜根兒、絲瓜瓤、紅辣椒這幾樣東西，熬成湯，放點兒黑糖，喝一碗，蒙上被子出場汗，一般的感冒就會明顯見效。

　　這幾天，母親已經喝過了兩三次辣湯了，可感冒症狀並未見好轉，反倒是越來越重了！

　　看著母親喝下“辣湯”，我又開始勸她。不過我這次用的是“激將法”:“媽！你這病不輕，光喝這辣湯已經不起作用了！你要是再不讓找醫生治治，我就不去參加考試了！”

　　這一招果然有效。 母親一聽我說不去考試了，趕緊改口說:“就是去找醫生，也得等到天明啊！這黑地半夜的……”

　　好容易熬到黎明時分，我跑到村醫劉哥家的時候，他還沒有起床。一聽說母親病了，趕緊起床，連臉都沒有顧上洗，跟我趕回家裡。經過一番號脈，量體溫，用聽診器聽心臟的初步診斷，劉哥說，俺嬸兒是感冒引起了老年性肺炎！

　　大概是看到我緊張的神情，劉哥又安慰我:“不要緊，吃兩副藥就好了！”

　　還好！一連兩天連吃藥帶打針，經過劉哥的緊張治療，母親的病有所好轉了！

　　下山進城“趕考”的時間到了！ 12月6號，我向大隊和公社教辦室請假並得到批準，學校12月7、8、9號放假三天，我們三個教師赴縣城參加高考。

　　臨走那天早上，莊上幾位長輩也都到家裡坐坐，說些寬心鼓勵的話。“老古董”七叔說:“娃子！這要是在古輩子，你這就是進京趕考哩！”

　　我笑著糾正七叔的話:“七叔！我可沒有恁大的排場，這只是去縣裡趕考哩！”

　　一屋子的人正說著話，老支書也來了，說是特意給我送行。他預祝我考出的成績，給家裡老少爺們爭氣！

　　臨出門的時候，母親不顧二姐的阻攔，掙扎著下來床，走到門口，抓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囑著:“在外面好好吃飯……好好操點兒心……考試完了趕緊回來……”

　　我懷揣著家人和父老鄉親的殷切期望，登上了赴縣城“趕考”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