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中最大的損失,莫過於被荒廢了的十年寶貴年華。
剛退學時我才十五歲,多寶貴的金色年華,多好的學習時期!要是按照恩師給我規劃的人生發展藍圖,順利完成中學學業,然後再考上一所心儀的大學,憑著我的努力,是可以讀更多的書,學到更多知識!我的人生完全可以通過讀書改寫,實現社會底層的逆襲。
然而,一九六七年糊裡糊塗的被小學畢了業,虛度了一年光陰。好容易上了中學,不曾想竟然是空有其名的“戴帽中學”,沒有書讀,學無所獲,無奈黯然退學,就此終結了我的讀書之夢!
一九六八年退學後,我正式成了“公社社員”,和父輩們一樣,開始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務農生涯。
由於我所在的生產隊耕地太少,需要開墾荒地,盡可能地多打糧食,維持一百多口人的生活。每年開春,生產隊要抽出三分之二的勞力進山開荒。這部分勞力分成若乾個小組,每組三至五人不等。實行“包產定工”的辦法,規定每個勞力當年所要完成的糧食產量,按照產量計算工分,超獎減罰(工分)。
這些開荒種地的生產小組都是“各自為戰”,不像在隊裡大集體生產那樣刻板。各小組獨立進行生產勞動,在出工時間、農活安排和勞動量等方面有著相對的自主性。所以,生性孤僻的我,每年都選擇參加一個小組,進山開荒種地。
一九七0年春,我用一把钁頭挑起行李卷兒,帶著鍋碗瓢杓,跟大哥他們一起到大山深處開荒。
高山河谷,看似面積很大,但並不是隨便一個地方就可以種莊稼的。在那海拔比較高的深山區,只能因地製宜,種些玉米、小谷子等很少的幾樣農作物。
進山開荒種地首先得選好“地”。前提是必須屬於本生產隊的地盤。因為當時實行的是“三級所有,隊為基礎”,各個生產隊之間界限分明,是絕對不能越界到別的生產隊去開荒種地的。
再者,要想莊稼長得好,還必須有較肥沃的土壤,必須得是背風向陽的山坡或山溝等適宜莊稼生長的地方。
選好了土地,然後就是選找適宜住人的地方“安營扎寨”。一般會在小河邊,或者是能挖出山泉水的地方搭建簡易房子。其實也不能稱為“房子”,就是砍五根木頭,搭成一個馬架子,綁上樹枝,上面覆蓋一層茅草就成了,類似東北大山裡的“窩棚”那種樣子。如果位置條件較好,也可以就地取材,使用石塊兒壘牆,上面木頭搭架,木條或小竹竿編裡子,茅草蓋頂,蓋成一間擋風遮雨的像樣兒的草房。
“房子”建好之後,在裡面用木棍支起架子,縱橫綁定細木條,鋪上厚厚一層乾茅草,床鋪就安排好了。由於窩棚內地方太小,三、五個人(當然都是男人)睡在一個大通鋪上,因而人們稱為“夥鋪”,把幾個人上山種地習慣上稱為“出夥鋪”。
我和大哥、三爺、顯叔四個人出夥鋪的地方叫“前夥鋪”。這是一個兩山相峙之間被河水衝刷形成的一個峽谷,我們在谷底大河邊一個夥鋪舊址上安下了“家”。
所謂種山地,其實是一種古老到石器時代的“刀耕火種”耕作方式。
我們先把山坡上的樹木砍倒,削去樹枝鋪在地上,地下是陳積多年的腐葉和乾草。過了十天半月,樹枝的葉子半幹了,就點火燒荒。一場熊熊大火之後,地面上留下一層黑乎乎的草木灰,這可是天然的肥料呢!
經過近一個月的割草、砍樹、燒荒等前期工作,
時令過了清明,就開始“下籽兒”(播種)了。 我學著他們這些老莊稼“把式”的樣子,用钁頭在黑土地上刨了一個拳頭大的土窩,把玉米種子丟進去。為了保證出芽率,一般一個土窩要丟三、粒玉米種。然後把刨起來的土淺淺蓋上,再用钁頭輕輕夯實。五、七天后,玉米芽就破土而出了。
山裡松鼠(當地稱為毛圪狸兒)特別多。玉米種子剛出土還是個小尖芽的時候,成群的松鼠就跑出來搞破壞。這些小畜牲把發芽的玉米種子一個個挖出來吃掉,造成大片大片的地方缺苗,是當時種山地最大的自然災害之一。
為了對付“鼠患”,每個夥鋪都會配置一個會打槍(土槍)的人,春季玉米出土時候打“毛耗”。
我這個夥鋪沒有人會打槍,隊裡派二叔來協助我們打“毛耗”。我跟著二叔學會了打槍。
這種土槍構造很簡單。一根生鐵鑄造的一頭粗一頭細的槍管兒,粗的一端安裝一個小“炮台”、“機頭”(槍扳機),安裝上木製槍托兒就成。
裝藥、射擊也很容易操作:把適量黑色火藥填進槍管,再裝進不定數量的槍子兒(鐵砂),用紙片或草莖塞上以防灑掉;再往“炮台”裡填充一點火藥和槍管裡的火藥接上火,合上“機頭”,裝填完畢。射擊的時候,用手扳開“機頭”,在“炮台”上安上“槍炮兒”(引信:裝有一丁點兒黃色炸藥的小金屬帽兒),瞄準目標,一摟火兒(扣扳機),就OK了!
沒學幾天,我就迫不及待的持槍在手,雄赳赳的上坡了。剛在石頭後邊佔好位子,隨著“吱吱”叫聲,一隻松鼠出現了。它從這個樹枝上跳到那個樹枝上,好像在做偵察似的。接著從樹上爬下來,溜進地裡,選準一片玉米芽就挖起來。
趁松鼠正埋頭挖玉米芽之機,我端槍,瞄準,摟火兒,“通”地一聲槍響,震得耳朵裡“嗡嗡”直響。待到硝煙散去,我定睛看去,松鼠早不見了蹤影。那個地方的石頭上留下了一片白色的彈痕!
首發不中,難免掃興。但是這並沒有讓我放棄打槍的念頭,我很喜歡這種手起槍響的感覺。我苦練瞄準,樂此不疲。終於,一隻倒霉的松鼠倒在了我的槍下。
老祖宗做出的一些預言有著很神奇的效應。譬如“否極泰來”、“樂極生悲”等。正當我練槍入迷之際,一次意外“走火”差點兒釀成大禍。
那一次我瞄準一隻松鼠摟火兒,隨著槍響,眼前“轟”地一片火光,火藥味兒嗆得我氣兒都透不過來了!耳朵什麽也聽不見了,臉上火辣辣的劇疼。
我掙扎著爬下山坡,二叔他們見了我的模樣,大吃一驚——我的整個臉已經變成黢黑,眉毛和額前頭髮被燒焦了,嘴裡,鼻子裡,耳朵裡都是火藥的碎屑!他們趕緊用涼水給我洗臉,漱嘴,掏耳朵,挖鼻孔......
事後,二叔給我分析了事故的原因:我往“炮台”裡裝填火藥的時候,不小心把火藥灑在外面了,一摟火兒,把這些暴露在外面的火藥也燃著了,萬幸的不是“炸膛”!
我問二叔啥叫“炸膛”?二叔說,“炸膛”就是火藥沒有射出槍膛,而是在槍膛了面爆炸啦。打槍的人瞄準的時候,臉緊貼在“炮台”上。槍“炸膛”把整個“炮台”炸碎了,輕點兒的人半個臉毀了,重的話還有喪命的!
好險!我又一次大難不死!
一個多月後,我的臉上脫了一層皮,留下了不少黑麻點兒,幾個深的黑麻點兒可能要與我終身相伴啦!
最讓我引為自豪的是,我親手打死了一隻超大的野獾子。
在山裡莊稼,絕對就是“望天收”(方言:收成好壞全憑大自然的安排)。除了天氣旱澇以外,害蟲、野獸野鳥的糟蹋也是影響莊稼收成的一個重要原因。
松鼠、老鴰這些小毛耗還好對付,甩炸鞭、吆喝就能把它們趕跑。可遇到野獾子這些大家夥就麻煩啦!這些畜牲的生活習性是晝伏夜出,專門在夜裡下地糟蹋莊稼。而且破壞性極大,幾頭野獾子一個晚上就能把一大片玉米啃個精光!為此生產隊都要派專人到各個夥鋪打野獾子。
我在春天就已經學會了打槍。因此在秋天我就成了所在小組的“兼職獵手”,白天乾活兒,夜裡看野獾子,這樣又獲得了每個晚上2分的“加班費”。
夜裡看野獾子需要在白天查看好線路。別看那些畜牲狡猾多端,嗅覺靈敏,警惕性強,但是它們有一個致命的習性,就是走老路,吃“回頭食兒”。只要發現它們在那塊兒地吃過玉米,循著蹄印就能找到它們的來往通道。然後在進入玉米地的必經之路上設伏,守株待“獾”。
那天夜裡,我天不黑就“潛伏”在預定位置上了,這是我第一次單獨執行“獵獾”任務。
深山峽谷裡的夜靜謐而恐怖。山林裡夜貓子不時發出哭一般的叫聲,黑暗中那些陳年朽木還會泛出幽幽的微光,就像人們傳說的“鬼火”那樣,挺嚇人的!
我克制著恐懼,盡量不使身子抖動,不發出丁點兒響聲。夜深了,長時間高度的精力集中,使得我有點兒疲乏了,端著槍的手臂也開始麻木起來。
突然,從玉米地邊緣處傳來“呼啦呼啦”的響聲,這是野獾子走動時蹭著玉米葉子發出的聲音,野獾子下地了!我精神一下子振作起來。把槍端平,輕輕扳開機頭,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聲音發出的那個地方。
長時間待在黑暗中,眼睛已經逐漸適應了,能夠透過昏暗看清附近石頭、樹樁的輪廓。“呼啦呼啦”的聲音越來越近了。我從玉米葉子的縫隙間,依稀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在晃動。更近了,能夠看清那隻獾子往一棵玉米稈上一跨,四、五尺高的玉米稈“吱扭”一聲倒了下來。獾子熟練地撕咬著碩大的玉米穗,大快朵頤起來。
獾子吃得專心,我這裡看的仔細。估量一下,這個距離不過十來步遠,在土槍的有效射程以內。於是,我端槍,瞄準,摟火,“通”的一聲巨響,震得山鳴谷應。隨著槍響,我把槍往地上一丟,急步跑上前去,低頭一看,哈哈!野獾子橫躺地上,嘴裡“咕嚕咕嚕”的直喘氣,四條腿還在使勁兒彈掙著呢!
為了表彰我打獾子有功,隊裡獎勵我10個工分——這可是一個壯勞力一天的滿勤待遇。還額外給我配發了滿滿兩葫蘆火藥和槍子兒(鐵砂)。
打獵的短暫快感,難以遮掩我肢體和心裡的傷痛。
所謂的山地,大都是坡度在四十度以上的山坡上。大哥、獻叔他們一邊刨地,鋤草,一邊說著話,一副從容不迫的輕松樣子。我可就不行了!雖說是山裡長大的娃子,平時空手走山路沒問題,真要是在陡坡上做莊稼活兒,就夠嗆了!薅草的時候,我還可以一隻手抓著樹根或是石頭,一隻手把草拽出來,刨地、鋤草必須得雙手攥著钁把鋤頭把,用力刨下去才行。
山地石頭多,一钁頭下去,刨在石頭上直冒火星。石塊兒飛起來,很容易砸傷腿腳。遇到這種情況,大哥他們把腿一抬,就能輕松躲過石塊兒。我兩隻腳站都站不穩,動也不敢動,哪裡還敢抬起一條腿躲石頭?很多時候都是眼睜睜地看著石塊兒飛起來,砸在腿上,落得個腿破血流!
一次又一次地砸傷,腿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三年山地種下來,我的腿上傷疤摞傷疤,膝蓋以下幾乎沒有一塊囫圇皮膚,光溜溜的腿梁子上,真的是寸“毛”不生了!
落魄到如此境地,有一點我還是堅持不懈的,那便是讀書。每次去夥鋪,我都要帶上幾本書。白天乾活兒沒得空閑時間,到晚上在窩棚鍋台前燃上柴火,就著火光讀書。
那個年代家裡生活很貧困,是沒有閑錢買書的。我把上學時候能找到的那些舊書,特別是尹老師送給我的那些書重新翻了出來,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讀,硬是把長篇小說當成課文來讀,大段大段的章節居然可以熟讀成誦。
深山峽谷,山風颯颯,流水潺潺。草屋篝火,一本閑書,伴著我度過了多少寂寥的星夜。
那時候,我最愜意的是下雨天乾不成活兒的時候。每逢雨天下不了地出不了工,我就蜷縮在窩棚裡的“床”上,抱著書本成晌成晌的讀。要是遇到了連陰天(方言:幾天持續下雨),那可就是我的開心“假日”了......
做莊稼活兒,整天在跟土坷垃打交道,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那是講究不了衣冠整潔的。尤其像我們這些在山林間出夥鋪的,十天半月都不會不遇見外人。所以就更加“肆無忌憚”,隨便穿件什麽衣裳遮住羞醜就行,哪兒管什麽體面不體面哩!
但我卻是另類。自小讀老書多了,把“君子正其衣冠”這條古訓奉為信條。我很注意自己的穿著打扮,雖然貧困潦倒,但不頹廢邋遢。盡管那時候家庭條件依然困苦,有時甚至於家無余糧,身無分文。但是我寧願不吃飯,也要省錢、攢錢,買布做件像樣的衣裳。
每次從夥鋪蓬頭垢面地回到家裡,第一件事就是讓母親給我燒水洗刷。洗過了頭,換上乾淨的衣裳才出門。時不時地還去大隊部所在的村裡轉轉。最常去的,是到當大隊會計的文叔辦公室裡看報紙。
一九七一年七月份的一天晚上,我從夥鋪回家帶糧食。一如往常那樣,又來到文叔那裡。文叔正在大隊部開會,我就在他的辦公室看報紙。
過去了好長時間,文書才回來。一進門就告訴我一個好消息:開始推薦大學生啦!
“推薦上大學?”我聽到這個消息,激動不己。
通過文叔的一番話,我大致上了解了大學招生的一些情況。
1970年6月,大學重新開始招生。但不是像現在這樣,通過嚴謹的文化課考試,設定專業分數線,擇優錄取,而是“推薦加審批”的招生制度。通過群眾推薦、領導批準和學校複審相結合的方法,招收大學生。 由於這些大學生不是從應屆高中生中錄取(那時高中畢業生需要回鄉勞動鍛煉三年,才有資格參加大學推薦),後來人們把這些從工人、農民、解放軍戰士中選拔的大學生,稱為“工農兵學員”。
我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叔,你看我能不能試試?”
文叔說:“文件在你姑父哪兒哩,具體政策我還不清楚。明兒個我看看文件,要是中的話,就給你報上去試試。”
回到夥鋪後,我仍淘醉在“上大學”的幻覺中。那些天,乾活兒覺得渾身有用不完的力氣。
我在興奮中等待著,在等待中憧憬著。勉強忍耐了三天,回家帶糧食的時候又去找叔打聽消息。文叔無奈地告訴我:大隊開會研究沒有通過!
我心裡猛地一沉,忙問:“為啥沒有通過?是誰不同意啊?”
叔苦笑一聲:“娃子,沒人不同意,是你的條件不夠。按照文件規定的條件,起碼兒得初中以上文化程度,你才小學畢業,文化程度夠不著!”
文化程度夠不著!我就像被捅破的肥皂泡那樣,滿心的希望瞬間化為烏有!
冬去春來,前夥鋪窩棚前石砬子上的映山紅又開了。
這些花中仙子攆著春天的步子,花開花落了三個輪回,我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山谷裡種地己有三年。刀耕火種,把這一帶漫山的老林種成了熟地。年複一年的過度開墾,原本肥沃的土壤,由於水土流失,己經貧瘠不堪了。
我的心田,如同這片貧瘠荒涼的土地一樣,沒有芳草,沒有鮮花,了無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