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中最大的損失,莫過於被荒廢了的讀書年華。
剛退學時我才十五歲,多寶貴的金色年華,多好的學習時期!要是按照恩師給我規劃的人生發展藍圖,順利完成中學學業,然後再考上一所心儀的大學,憑著我的努力,是可以讀更多的書,學到更多知識!我的人生完全可以通過讀書改寫,實現社會底層的逆襲。
然而,一九六七年糊裡糊塗的被小學畢了業,虛度了一年光陰。好容易上了中學,不曾想竟然是空有其名的“戴帽中學”,沒有書讀,學無所獲,無奈黯然退學,就此終結了我的讀書之夢!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多次機遇都被“卡”在了文化程度(學歷)上,參軍、代課教師選拔、推薦上大學,都要例行程序,填寫表格。每當在填寫“文化程度”這一欄時,我都羞於填寫“小學”二字!這並不是我多麽虛榮,而是十分的窘迫。
毫無例外地,在這類機遇面前,我都被無情地擋在門外。
誠然,學歷不完全代表一個人的能力。然而,沒有學歷,你根本就沒有展示能力的機會!
一次次的碰壁,一次次的挫折,並沒有使我頹廢沉淪,一蹶不振,反倒越發激起我絕地求生的強烈欲望。不服輸,不認命,大概這就是我從母親身上傳承下來的基因,從小到大,伴我坎坷前行,成為我人生的財富和底氣。
一九六八年退學後,我正式成了“公社社員”,和父輩們一樣,開始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務農生涯。
由於我所在的生產隊耕地太少,需要開墾荒地,盡可能地多打糧食,維持一百多口人的生活。每年開春,生產隊要抽出三分之二的勞力進山開荒。這部分勞力分成若乾個小組,每組三至五人不等。實行“包產定工”的辦法,規定每個勞力當年所要完成的糧食產量,按照產量計算工分,超獎減罰(工分)。
這些開荒種地的生產小組都是“各自為戰”,不像在隊裡大集體生產那樣刻板。各小組獨立進行生產勞動,在出工時間、農活安排和勞動量等方面有著相對的自主性。所以,生性孤僻的我,每年都選擇參加一個小組,進山開荒種地。
一九七0年春,我用一把钁頭挑起行李卷兒,帶著鍋碗瓢杓,跟大哥他們一起到大山深處開荒。
高山河谷,看似面積很大,但並不是隨便一個地方就可以種莊稼的。在那海拔比較高的深山區,只能因地製宜,種些玉米、小谷子等很少的幾樣農作物。
進山開荒種地首先得選好“地”。前提是必須屬於本生產隊的地盤。因為當時實行的是“三級所有,隊為基礎”,各個生產隊之間界限分明,是絕對不能越界到別的生產隊去開荒種地的。
再者,要想莊稼長得好,還必須有較肥沃的土壤,必須得是背風向陽的山坡或山溝等適宜莊稼生長的地方。
選好了土地,然後就是選找適宜住人的地方“安營扎寨”。一般會在小河邊,或者是能挖出山泉水的地方搭建簡易房子。其實也不能稱為“房子”,就是砍五根木頭,搭成一個馬架子,綁上樹枝,上面覆蓋一層茅草就成了,類似東北大山裡的“窩棚”那種樣子。如果位置條件較好,也可以就地取材,使用石塊兒壘牆,上面木頭搭架,木條或小竹竿編裡子,茅草蓋頂,蓋成一間擋風遮雨的像樣兒的草房。
“房子”建好之後,在裡面用木棍支起架子,縱橫綁定細木條,鋪上厚厚一層乾茅草,
床鋪就安排好了。由於窩棚內地方太小,三、五個人(當然都是男人)睡在一個大通鋪上,因而人們稱為“夥鋪”,把幾個人上山種地習慣上稱為“出夥鋪”。 我和大哥、三爺、顯叔四個人出夥鋪的地方叫“前夥鋪”。這是一個兩山相峙之間被河水衝刷形成的一個峽谷,我們在谷底大河邊一個夥鋪舊址上安下了“家”。
所謂種山地,其實是一種古老到石器時代的“刀耕火種”耕作方式。放到現在,絕對是對生態環境的破壞,而在當時,卻是唯一的選擇。
我們先把山坡上的樹木砍倒,削去樹枝鋪在地上,地下是陳積多年的腐葉和乾草。過了十天半月,樹枝的葉子半幹了,就點火燒荒。一場熊熊大火之後,地面上留下一層黑乎乎的草木灰,這可是天然的肥料呢!
經過近一個月的割草、砍樹、燒荒等前期工作,時令過了清明,就開始“下籽兒”(播種)了。
我學著他們這些老莊稼“把式”的樣子,用钁頭在黑土地上刨了一個拳頭大的土窩,把玉米種子丟進去。為了保證出芽率,一般一個土窩要丟三、粒玉米種。然後把刨起來的土淺淺蓋上,再用钁頭輕輕夯實。五、七天后,玉米芽就破土而出了。
所謂的山地,大都是坡度在四十度以上的山坡上。大哥、獻叔他們一邊刨地,鋤草,一邊說著話,一副從容不迫的輕松樣子。我可就不行了!雖說是山裡長大的娃子,平時空手走山路沒問題,真要是在陡坡上做莊稼活兒,就夠嗆了!薅草的時候,我還可以一隻手抓著樹根或是石頭,一隻手把草拽出來,刨地、鋤草必須得雙手攥著钁把鋤頭把,用力刨下去才行。
山地石頭多,一钁頭下去,刨在石頭上直冒火星。石塊兒飛起來,很容易砸傷腿腳。遇到這種情況,大哥他們把腿一抬,就能輕松躲過石塊兒。我兩隻腳站都站不穩,動也不敢動,哪裡還敢抬起一條腿躲石頭?很多時候都是眼睜睜地看著石塊兒飛起來,砸在腿上,落得個腿破血流!
一次又一次地砸傷,腿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三年山地種下來,我的腿上傷疤摞傷疤,膝蓋以下幾乎沒有一塊囫圇皮膚,光溜溜的小腿上面,真的是寸“毛”不生了!
落魄到如此境地,有一點我還是堅持不懈的,那便是讀書。每次去夥鋪,我都要帶上幾本書。白天乾活兒沒得空閑時間,到晚上在窩棚鍋台前燃上柴火,就著火光讀書。
那個年代家裡生活很貧困,是沒有閑錢買書的。我把上學時候能找到的那些舊書,特別是尹老師送給我的那些書重新翻了出來,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讀,硬是把長篇小說當成課文來讀,大段大段的章節居然可以熟讀成誦。
深山峽谷,山風颯颯,流水潺潺。草屋篝火,一本閑書,伴著我度過了多少寂寥的星夜。
那時候,我最愜意的是下雨天乾不成活兒的時候。每逢雨天下不了地出不了工,我就蜷縮在窩棚裡的“床”上,抱著書本成晌成晌的讀。要是遇到了連陰天(方言:幾天持續下雨),那可就是我的開心“假日”了......
做莊稼活兒,整天在跟土坷垃打交道,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那是講究不了衣冠整潔的。尤其像我們這些在山林間出夥鋪的,十天半月都不會不遇見外人。所以就更加“肆無忌憚”,隨便穿件什麽衣裳遮住羞醜就行,哪兒管什麽體面不體面哩!
但我卻是另類。自小讀老書多了,把“君子正其衣冠”這條古訓奉為信條。我很注意自己的穿著打扮,雖然貧困潦倒,但不頹廢邋遢。盡管那時候家庭條件依然困苦,有時甚至於家無余糧,身無分文。但是我寧願不吃飯,也要省錢、攢錢,買布做件像樣的衣裳。
每次從夥鋪蓬頭垢面地回到家裡,第一件事就是讓母親給我燒水洗刷。洗過了頭,換上乾淨的衣裳才出門。時不時地還去大隊部所在的村裡轉轉。最常去的,是到當大隊會計的文叔辦公室裡看報紙。
一九七一年七月份的一天晚上,我從夥鋪回家帶糧食。一如往常那樣,又來到文叔那裡。文叔正在大隊部開會,我就在他的辦公室看報紙。
過去了好長時間,文書才回來。一進門就告訴我一個好消息:開始推薦大學生啦!
“推薦上大學?”我聽到這個消息,激動不己。
通過文叔的一番話,我大致上了解了大學招生的一些情況。
1970年6月,大學重新開始招生。但不是像現在這樣,通過嚴謹的文化課考試,設定專業分數線,擇優錄取,而是“推薦加審批”的招生制度。通過群眾推薦、領導批準和學校複審相結合的方法,招收大學生。由於這些大學生不是從應屆高中生中錄取(那時高中畢業生需要回鄉勞動鍛煉三年,才有資格參加大學推薦),後來人們把這些從工人、農民、解放軍戰士中選拔的大學生,稱為“工農兵學員”。
我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叔,你看我能不能試試?”
文叔說:“文件在你姑父哪兒哩,具體政策我還不清楚。明兒個我看看文件,要是中的話,就給你報上去試試。”
回到夥鋪後,我仍淘醉在“上大學”的幻覺中。那些天,乾活兒覺得渾身有用不完的力氣。
我在興奮中等待著,在等待中憧憬著。勉強忍耐了三天,回家帶糧食的時候又去找叔打聽消息。文叔無奈地告訴我:大隊開會研究沒有通過!
我心裡猛地一沉,忙問:“為啥沒有通過?是誰不同意啊?”
叔苦笑一聲:“娃子,沒人不同意,是你的條件不夠。按照文件規定的條件,起碼兒得初中以上文化程度,你才小學畢業,文化程度夠不著!”
文化程度夠不著!我就像被捅破的肥皂泡那樣,滿心的希望瞬間化為烏有!
一九七二年、一九七三年,類似的窘境又遭遇了兩次。一次過了大隊的鐵門檻,推薦到公社被退回;一次雖然參加了縣裡的“面試”,卻沒有了下文......
冬去春來,前夥鋪窩棚前石砬子上的映山紅又開了。
這些花中仙子攆著春天的步子,在我眼前花開花落了三個輪回,我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山谷裡種地己有三年。刀耕火種,把這一帶漫山的老林種成了熟地。年複一年的過度開墾,原本肥沃的土壤,由於水土流失,己經貧瘠不堪了。
我的心田,如同這片貧瘠荒涼的土地一樣,沒有芳草,沒有鮮花,了無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