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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坎坷路!》第4章 生離死別(2)
  02 歧路驚魂

  半年一百八十天,我都在憂傷之中度過。捱到一九七四年春天,我終於盼到了一絲希望——潤妮兒孤身跋涉幾十裡山路,跑回來了!

  這次潤妮兒能夠脫身,還是多虧了丁家大姐的“掩護”。

  那天,丁大姐陪著潤妮兒到鎮上看病買藥,醫生說需要住院輸幾天水,調養一下心肌。潤妮兒就是利用這個機會,說通了大姐,“偷”跑過來的。說好了第二天就得趕回去,不然大姐也沒法交代。

  潤妮兒的突然歸來,使我看到了希望和轉機。事不宜遲,我立即動手寫好了材料,準備去當地民政部門“反映”我和潤妮兒婚姻遭遇到他人無端干涉的事情。

  潤妮兒一聽說要去她們的鎮上“告狀”,吃了一驚:“不行!不行!說啥也不能去哪兒!你怎就忘啦?那一家人就住在那個鎮上的。咱去了,叫他們碰見可不得了!”

  我說:“他那裡也不是龍潭虎穴,為啥不敢去?我就不信那一家人能一手遮天!”

  潤妮兒還是顧慮重重:“你是不知道那家人多厲害,聽說一道街兒都沒人敢招惹他們!他們央的那個媒人也是這道街上的人。咱在哪兒又沒有一個熟人,要是萬一出個啥事兒,怎著哩......”

  我想了想,好像之前聽說過大姐夫哥在那一帶比較熟,就對潤妮兒說:“咱先去南溝大姐家,問問姐夫哥在哪兒有沒有熟人!”

  當晚,我和潤妮兒摸黑兒趕到了大姐家,向姐夫哥說明了來意。

  姐夫哥說:“熟人是有一個,姓林,我跟他那份兒(關系)還不薄哩!早先那個人是街上市管會的頭兒,後來聽說當上公社副主任了。就是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給咱幫這個忙。”

  大姐一聽有點兒不樂意了:“你這個人就是個出白介(方言:意為見不了大世面的人)!中不中去試試,跑一趟腿當個啥?”

  “我沒有說不去,個自兄弟的事兒,我情願跑跑這個腿兒。我是怕說了不中,張開嘴合不住(方言:開了口,人家不答應),再見面不好說話兒!”姐夫哥嘟囔著。

  我問大姐夫:“你怎跟這個人認識的?”

  大姐夫說,我不是會編葦子席嘛!早些年我經常去那鎮上的集市賣席。有一回一個幹部模樣兒的人買了我一領(一張)席。那人怪實在,也不搞價兒,我說三塊他就掏三塊。臨走時候,他問我能不能給他編個大號的席,我答應了。

  他說,我先給你五塊錢,算是訂金吧!我也沒接他的訂金。問了他住的地方,回來編個大席給他送去了。

  那人對我編的席滿意得很,掏出來十塊錢塞給我,還讓著叫我在他家吃飯。我隻接他五塊錢,也沒在哪兒吃飯。後來打交道多了,一來二去也算成朋友了。

  第二天,大姐起五更給我們做了早飯。趁吃飯的工夫,我把材料拿出來讓姐夫哥看。

  姐夫哥笑了笑,:“我識那幾個瞎字兒,怎能看下來材料?到時候我也不用多說啥,就給恁介紹一下,材料遞上去就中啦!”

  從大姐家去那個鎮上有三十多裡山路,我們想趁中午下班前見到人。一路緊趕,天還沒到晌午就趕到了。大姐夫哥讓我在附近等候,他領著潤妮兒進了公社大院。

  我在公社大門口溜達了一圈兒,心裡焦急,隻嫌時間過得特別慢。這中間不斷地有人出出進進的。其中有一個中年男子從我身邊過去了,又扭過頭來瞅我一眼。

我心裡有點兒發毛(緊張),會不會被那家人發覺了?我轉過臉去裝做看牆上貼的一張布告,乜斜著眼瞟了一下,那人進了公社大門。  大約十一點左右吧,終於看到潤妮兒匆匆走過來。我急步迎上前去,剛要開口問,潤妮兒緊張地說:“我碰見老景了,趕緊走!”

  “老景”是潤妮兒她們大隊的幹部,在這裡碰上他可不是個好兆頭!我也顧不上等姐夫哥了,領著潤妮兒立即離開這道街,轉身拐進一個胡同裡。

  我緊張地思考著怎樣離開眼前這個是非之地。來時的路肯定不能走了,那是一段公路,如果有人順著路追趕,絕對是跑不掉的!

  這樣想著,我決定冒冒險,給他來個“南轅北轍”,本應該順著原路往東邊走,我卻領著潤妮兒掉頭向西面走去。

  出了胡同口,我倆順著公路向西疾走。走出差不多二裡多路,我看見公路一側有一條上山的小路。這條小路通往哪兒呢?情急之下,我也不來及細想,隨即下了公路,拐上了這條小路,沿著羊腸小道摸索前行。

  這段山坡路很長,往上看通往更遠的山林中。山半坡上留著半人高的花櫟樹樁,這是一片蠶場,櫟葉子上爬滿了毛茸茸的柞蠶。這時候己經是吃晌午飯時間了,山坡蠶場上空無一人。

  好不容易爬上山頂,回頭看看,鎮子就在山腳下。還好,通往這個方向的公路上靜悄悄的,偶爾一輛貨車駛過,沒有看到什麽人追上來。我和潤妮兒這才坐下來喘口氣,這時我倆己是上氣不接下氣,汗流浹背了!

  “到底怎回事兒?”到這時候我才開口問潤妮兒。

  潤妮兒心有余悸地給我敘述了剛才發生的事情經過。

  “姐夫哥把我領到辦公室,跟那個主任交代幾句就先出去了。那個主任問我叫啥,哪個大隊,哪個小隊的人,談的對象是誰,問得可仔細啦。”

  “那你說沒說他們干涉你婚姻的情況?”

  “我都給他說了,他都記到筆記本上。”

  “那材料呢?材料交給他沒有啊?”

  “你聽我說嘛!”

  “行!咱走著說著。”說著,我們又站起來往山上走。

  “我正說著,這時候進來一個人!那人瞅見我,愣怔一下,問我你怎在這兒?我一看見他就嚇了一跳:是老景!真的是怕啥來啥!做夢也想不到在這兒會碰見他!

  聽潤妮兒這一說,我馬上聯想到在公社大門口見到的那個人!素不相識的,己經走過去了,為啥又扭過頭來瞅瞅我?現在想來,八成就是那個“老景”了!聽說那天上山“抓”潤妮兒的幕後指使人就有他!可我跟他從來沒有見過面啊?他怎麽認識我的?

  潤妮兒說,我一瞅見老景,心裡慌得不知道該說啥了!那個主任問我還有啥沒有了,我說沒有啥了,就趕緊出來了。事急慌忙裡,材料也忘了給他了!

  “哎呀!你怎連這都忘了呢?真是……”

  聽說材料沒有交上去,我一下子急了!剛想責怪潤妮兒,可看著她那可憐巴巴的樣兒,心有不忍,又改口說:“你也真夠機靈的,能隨機應變,真了不起!要不是你反應得快,咱恐怕還出不來了呢!”

  我和潤妮兒在那條陌生的山路上走了很遠。越往上走山越高,林子越來越密,路也越來越窄。我停下來四下張望著:這是走到哪兒了呀?怎麽不像是回家的那座山呢?

  我好像是迷路了!

  我心裡暗暗叫苦,可是又不敢說出來,怕潤妮兒更害怕。

  潤妮兒連餓帶累,加上受了驚嚇,這會兒臉色慘白,氣喘籲籲,眼看著就癱軟得連腿都抬不起來了!

  我停下來腳步,極力穩住神,再次打量著這一帶的山勢。沿著現在走的山路往上看,路被山林遮擋住了,看不到盡頭。再往兩邊看,北邊直通山下,那是剛才丄山經過的路。南邊下去山,隱約看見一條河。

  我小時候聽父親說過,要是進山裡迷路了,甭往山上走,趕緊找河,順著河一直往下走,就能碰到人家兒了。

  於是,我決定不再往山上走,而是折轉方向下山。走了一段路,我發現一條岔路上有散落的羊屎豆(羊糞),看來這是放羊人經常走的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著潤妮兒沿著這條放羊路向南奔走。翻過一道嶺,又下山過河,山回路轉,竟然奇跡般地又回到來時的路上了!

  一直到下午五點多,我和潤妮兒才趕回家裡。潤妮兒又累又餓,又急又怕,進來屋子便一頭倒在床上……

  我惦記著大姐夫哥的消息。第二天一早,正準備去大姐家問問情況,大姐夫哥自己卻己經跑到我家裡來了。從他口中我得知了當時的情形——

  姐夫哥說,他一直等到林主任下班,聽說潤妮兒走了,趕緊出來找我們。誰知道剛到街上,就看見街上有人騎著摩托車吆喝著“攆拐帶啊……拐帶把人家閨女拐跑了!”(河南方言:“拐帶”意為拐騙,挾持人或財物)

  一群人騎著摩托車順著公路往北攆,還有不少人在街上挨胡同裡亂串。

  大姐夫開始還不知道怎回事兒,乾著急不見我和潤妮兒,才意識到弄不好我倆出事了!他也不敢找人問問,就蹲在我們回家必經的街口等。一直等到吃罷晌午飯,聽街上人說“拐帶”跑了沒攆上,才往回趕,到家天都黑透了。

  後來,文叔通過多種渠道才弄清楚,那天老景意外地在林主任辦公室碰見潤妮兒,出來就往家裡打電話了解情況,順秧子摸瓜,這才知道潤妮兒是借著看病的機會偷跑了!

  老景接著就跑到“那一家”,說是一個外地“拐帶”把潤妮兒拐跑了,現在就在這街上,趕緊找人抓“拐帶”!隨即,街道上“抓拐帶”喊聲響成一片。有人分頭追趕、搜查,還有人打電話給沿途幾個大隊,讓他們派人在路口盤查過路行人,發現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就攔下來!

  真的好懸哪!我聽得心驚肉跳!幸虧我和潤妮兒危急中慌不擇路,拐上那條陌生的山路。陰差陽錯,竟然躲過了這致命一刧!

  事後很長時間回想起來那次的經歷,還心有余悸!

  在那個非常年代,隨意抓著一個“小辮子”都不得了,更何況“拐帶”這個人人厭惡、得而誅之的罪名!那次要是被抓著,我真的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下場會很慘很慘!輕則皮肉之苦,一頓暴打之後遊街示眾,從此落個“拐帶”汙名身敗名裂!重則定個“拐帶”、流氓、人販子之類的罪名,難逃牢獄之災!

  我驚魂未定之下,心想這次對我和潤妮兒“圍追堵截”的失敗,那幫人必定惱羞成怒,對潤妮兒采取更苛刻的手段。為了避免事態進一步惡化,我顧不得潤妮兒的連日奔波勞苦,第二天就由嫂子陪著回了娘家。

  盡管經歷了驚魂時刻,我對這次的冒險之行仍然是抱有很大期望的。自認為我和潤妮兒的婚姻自由是受到法律保護的,一些人在下邊小圈子裡可以目無法規,為所欲為,但公社畢竟是一級政府部門,領導們的政策水平比下邊高得多,一定能秉公處理這個問題。基於對政府的信任,我相信公社領導一定會依照法律辦事兒,何況還通過大姐夫哥走了“熟人路線”,我和潤妮兒的事兒有希望得到解決。雖說書面材料沒有交上去,但是潤妮兒本人出面“申訴”,比文字材料更有說服力。

  我甚至憧憬著,那位被我們寄於厚望的領導,會通過一次會議,甚至是一個電話,對潤妮兒的事兒進行調查,責令某些單位某些人認識錯誤,停止對潤妮兒婚姻問題的粗暴干涉。於是,潤妮兒的所有問題都會得到圓滿解決,我和她歷盡坎坷艱辛,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又想得太天真了!

  從春天盼到夏天,又從夏天盼到秋天。樹葉發了,又落了。最初的熱切盼望,隨著時間一天天逝去,漸漸冷卻,代之而來的是失望,乃至於絕望!

  從嫂子這個渠道得到的消息令人沮喪!潤妮兒仍處於“軟禁”之中,甚至連嫂子回娘家也時不時被一些人盤問。

  上山“抓人”,四路發兵逮人,這兩次遭遇使我痛切意識到合法手續的重要性和緊迫性!合法手續,就是我和潤妮兒的“護身符”啊!

  可是,在我和潤妮兒處處受困,求助無門的情況下,想從潤妮兒當地辦理結婚登記手續是根本不可能了!

  為此,我又跑到公社見了老齊姑爺,老齊姑爺又給民政所李所長打招呼,讓他給我指點一下,該怎麽辦。

  李所長給我兩條建議:如果在女方當地辦理結婚登記手續有困難的話,可以分成兩步走:第一步,先把遷移手續辦了,把女方的戶口遷移到咱們這裡;第二步,在咱本地辦理你們的登記結婚手續。

  真不愧是“老民政”,李所長幾句話就把一步看似“死局”的棋路給走活了。

  然而,盡管我不惜磨破嘴,跑斷腿,潤妮兒的遷移手續始終無法辦理下來!我和潤妮兒的婚事就這樣一天天、一年年地拖延下來!

  一九七五年,我們的事情曾經出現了一線希望:一個和我們村裡有親戚關系的人進入了那個地方的領導班子。幾經周折,通過本家叔安排,我和這個親戚見了一次面。我特意去大隊代銷點買了兩瓶店內最好的酒,由本家叔出面做東,款待此人。

  幾杯酒下肚,那個親戚開腔了:“恁這事兒啊,現在成了很敏感的問題,誰都不敢吐這個口,給恁辦這個戶口遷移手續!”

  “喝酒!喝酒!”本家叔殷勤地勸酒。

  那個親戚接過酒盅,一揚脖子飲下去,砸著嘴,“咳”了一聲:“這事兒難就難在涉及到兩屆班子的關系問題。你想啊,上屆班子拍過板兒的事兒,這屆班子給他否定了,把手續給你辦啦,這不是製造矛盾嗎?”

  幾句話就給我兜頭潑了一瓢冷水!這種裝腔作勢的樣子實在叫人惡心!我忽地站了起來,但被叔叫住了:“你這娃兒,怎恁性兒急哩?坐下,聽你叔說完!”

  “我給恁燒茶去!”我順勢拎起茶瓶,走出屋子。

  我生了一陣子悶氣之後,又自己提醒自己:明知道是鬼也得當神敬!掌握公章的人無論如何是得罪不起的。大隊是“鐵門檻”,手續就是“通行證”,不給你辦手續,你就寸步難行!

  接下來的問題,更是戳到了我的“軟肋”上了!

  根據叔的暗示,這事兒也不是“死症候”(方言:意為還有轉圜的余地)。只要對症兒下藥,還是有希望的。叔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花錢打通關節。

  談到錢的的問題,這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所在的生產隊, 是全大隊最大也是最窮的一個生產隊,人多耕地少,花錢靠救濟,吃糧靠統銷。從六十年代生產隊成立到現在十多年間,從沒有摘掉過統銷隊的“帽子”!

  至於我家,雖然徒有弟兄三個大勞力,但一至沒有走出缺錢少糧的困境!前些年大哥跟嫂子結婚,雖說沒有花多少錢,但還是欠了幾筆帳,到現在仍沒有還完。手裡沒食兒,連個雞都叫不過來!家裡沒錢,還敢提親說媒欣媳婦兒?彩禮錢,嫁妝錢,各種各樣的送禮錢,等等,這是談婚論嫁的老規矩,我十分清楚這一點。

  就我當時的家境來說,靠花錢欣媳婦兒近乎癡心妄想!事實上,我和潤妮兒的戀情較多地充滿著“浪漫色彩”——忽略物質基礎,追求精神自由。可悲的是,嚴酷的現實把我倆的浪漫擊得粉碎!

  明知如此,何以如此?

  困難重重,阻力重重,為何還要跟潤妮兒愛得死去活來?為何潤妮兒歷時八年卻仍不離不棄?就我而言,主要是潤妮兒不圖錢財,不嫌山高,不嫌家貧,對我一往情深,歷盡磨難仍癡情不變。正像別人諷刺的那樣,這妮兒啊,非得“吊死在這棵歪脖子樹上”哩!

  然而,沒有錢,打不通“關節”,我和潤妮兒的婚事就被“手續”這道門檻死死卡住了!

  無法想象,“遷移證”,這張薄薄的紙片,竟然成了隔斷我和潤妮兒的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為了打通這個關節,我現在必須為“錢”而躬身折腰!

  想毀掉一個男人的尊嚴,就讓他去借錢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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