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在洛京動手。
這句話,聽起來語氣清淡,輕描淡寫。
但這句話,是對在場的所有大宗師說的。
這是規矩。
世上竟然有人,給大宗師境立規矩!
大宗師境,可是這凡塵世界的巔峰啊……
所有人眼中,章立手中一團金色的雷光吞吐著擇人而噬的光芒。
掌中雷霆。
景元觀雷霆仙師!
一人在此,不將天下大宗師放在眼中!
這就是仙道強者的威勢嗎?
世間規矩都是強者所立。
恰好,章立就是一個真正的強者。
只是,他能強到靠手中雷霆,就一人力壓在場所有大宗師?
東方鏡立在露台上,看向章立,微微皺眉。
他出手,就是不想讓雷霆仙師落入趙玉柄所布陷阱,成為天道祭品。
可是這位雷霆仙師卻在此時踏入一觸即發的大宗師戰場。
是當真自信,還是,狂傲?
趙玉柄的臉上閃過一絲喜色。
今日這一局本就是為引雷霆仙師入局,這局剛才已經被東方鏡破去,沒想到雷霆仙師竟是重新鑽了進來。
是不是意外之喜?
儲南河眼中,透過絲絲殺意。
只要章立入大勢之爭,失去天道眷顧,沒有了掌控雷霆代天行罰的力量,他就有信心將其擊殺。
他不信,一個謫凡修仙者而已,還能跟東方鏡一樣強?
“呵呵,原來是雷霆仙師。”雙手合十的空聞和尚目光投向章立,然後微微轉頭。
一身黃色僧衣,雙手合十,低眉順目的了然抬起頭。
他的雙目之中,有暗紅的流光閃爍。
“掌中雷霆?”魏國大國士甄長雲目光落在章立掌中吞吐不定的雷光之上,神色凝重。
站在一旁,背著木箱的百工殿殿主墨深則是眉頭皺起,手中握住一柄精鐵短鑿,身上氣血收斂無形。
場中氣氛凝固。
可無一人敢當真出手。
沒有誰想領教章立掌中那一團透著毀天滅地力量的雷霆。
“咚——”
“咚——”
遠處,鍾鼓聲響起。
“登聞鼓!”
“拜闕鍾!”
長街之上,不管是軍卒還是大宗師,都轉頭看向皇城方向。
登聞鼓,直達天聽。
拜闕鍾,百官扣闕。
“陛下未召百官而新帝立,這不合規矩。”
“如今朝堂百官扣闕,需陛下直面,否則,將封鎖皇城,片紙不得出入。”
露台之上,背著手的東方鏡看向面色變幻的趙玉柄。
“本相與陛下君臣一場,他若有不測,本相,必求個結果。”
趙玉柄面色鐵青,深吸一口氣,剛準備說話,忽然轉頭。
不遠處的大街上,奔騰的戰騎飛馳而來。
一隊紅甲軍將手持刀劍,衝開阻道的羽林衛。
“皇城封闕,依照皇族規矩,所有羽林衛歸營等候皇命。”
“無陛下旨意妄動者,謀逆論處。”
“洛京由巡衛營,玄月衛,京兆府接管。”
一聲聲高呼響起,紅甲軍將在大街上策馬奔騰。
“皇城封闕,依鎮守規則,景元觀駐守洛京,所有江湖武者擅動刀兵者,誅。”
遠處,有中氣渾厚悠長的聲音傳來。
一位位身穿青袍的道人飛身踏上洛京各處城頭,高閣樓宇的屋簷處,抱劍而立。
“本王覺得,景元觀章先生說的有道理,要打架,去城外。”一道渾厚的聲音傳來,一輛雙軌馬車緩緩而來。
那淡紅的車架上,身穿粉色長裙衣袍的長公主趙辭玉身側,身形高大,頭髮花白的赫連吉舒端坐,面上透著狂霸的神色。
“章先生,他們要是敢動手,本王幫你揍他們。”
赫連吉舒目光掃過趙玉柄和魏國大國士甄長雲的臉上,高聲開口。
遠處樓閣上,黃仙玉和公孫久對視一眼,飛身而落。
“諸位,洛京乃是百萬人大城,大宗師動手,必然傷及無辜,今日既然章先生立了規矩,不準在洛京動手,那諸位便守此規矩吧。”黃仙玉看向空聞和甄長雲等人,朗聲開口道。
又是兩位大宗師境!
今日這洛京城,竟是匯聚如此多大宗師!
若是所有大宗師出手亂戰,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這麽多大宗師出手,洛京城怕是都要被打爛!
趙玉柄一方,有懸空寺空聞大師,魏國大國士甄長雲,百工殿殿主墨深,東海煉氣士強者儲南河。
章立這邊,明顯會支持他的是北狄鎮天王赫連吉舒,趙國國相東方鏡,神劍山莊莊主公孫久,還有武荒城城主黃仙玉。
若論大宗師人數,雙方勢均力敵,但論實力,章立這邊的赫連吉舒曾一人戰甄長雲和墨深,東方鏡剛才一人壓趙玉柄和儲南河。
這還沒算不知深淺的章立,以及號稱大宗師境不敗的黃仙玉。
很明顯,若是戰起,趙玉柄他們必敗。
一時間,空聞等人面上神色變幻,進退不得。
“呵呵,今日這場面,讓老夫想起百年前的那一戰。”
“當真是匆匆百年,彈指一揮啊……”
一道長笑聲音傳來,一位長袍大袖的白發老者凌空踏足,直落一座屋脊。
老者身後,一位獨臂鐵甲的中年身形閃爍而至。
“荀匡!”
黃仙玉看著老者低呼一聲。
楚國稷下學宮大祭酒,以儒入道,兩袖清風,荀匡。
“祭酒。”東方鏡目光落在荀匡身上,看到他身後的獨臂中年,渾身一震。
“青霖!”
“舅舅……”章立身後的虞夢夢瞪大眼睛,看著跟在荀匡身後的獨臂中年。
東海鮫人族族長,青霖,魚妖青月的父親。
“旬老頭,你還沒死呢。”赫連吉舒看著荀匡,口中冷喝,身形倒是坐直了些。
“陳吉舒,見到師兄還不施禮?”荀匡雙袖攏住,輕笑說道。
當年赫連吉舒化名陳吉舒,遊歷中原。
這其中曾拜在稷下學宮修儒道。
荀匡,還真算是他的師兄。
赫連吉舒眉頭一挑,還未說話,就聽到荀匡再次開口:“向來長兄如父,你要是想娶趙國長公主,我這個師兄不點頭,便名不正言不順。”
他的話讓趙辭玉渾身一顫。
赫連吉舒眼中靈光閃爍,終還是低頭道:“陳吉舒見過師兄。”
荀匡哈哈大笑,目光轉向面上羞紅的趙辭玉,輕歎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依……”
這一句話,讓趙辭玉頓時紅了眼眶。
荀匡看向趙玉柄,然後又看向神色緊張的東海煉氣士儲南河。
“景元觀章先生立的規矩,老夫也支持,伱們,可有意見?”
有沒有意見?
有意見,提出來有用?
今日局面,根本就不是誰嗓門大就有理。
今日,是誰拳頭大,就有理!
“好。”趙玉柄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洛京城中,不動手。”
他看向東方鏡,雙目之中閃過一絲凌厲。
身形一動,他往後退去。
隨著趙玉柄退離,空聞和甄長雲等人也各自飛身離開。
那些原本擁堵在大街上的羽林衛如潮水敗退。
這些人都有一種劫後余生的慶幸。
若是大宗師交戰,他們必然是最先送命的人。
章立收起掌中的雷霆,目光掃過荀匡和黃仙玉、赫連吉舒他們,微微點頭,大步往前走去。
捧著長劍的沈遠緊隨。
虞夢夢面上露出焦急之色,看向荀匡身後的青霖,又看向東方鏡。
“夢夢,你先隨章先生去景元觀。”東方鏡飛身而下,向著章立一拱手。
章立點點頭,徑自前行。
“章先生,黃某三日後在雲亭小築恭候!”黃仙玉朗聲開口。
“好。”章立的聲音傳來,身影已經轉過街角。
聽到章立答應,黃仙玉面上露出笑意。
他轉過頭,看向荀匡,笑道:“荀祭酒,正巧黃某邀請大宗師境同道三日後在城外雲亭小築小聚,你可要來。”
聽到他的話,荀匡點點頭,然後道:“黃城主,這一次你這和事佬怕是難做的成。”
他的話讓黃仙玉渾身一震,苦笑搖頭:“都是百多年交情的老兄弟,何必呢……”
他轉過頭,神色複雜的看向快步而來的東方鏡。
東方鏡走到近前,看著獨臂的青霖,沉聲道:“青霖,你離開東海,你鮫人一族——”
“東海煉氣士破我鮫人族駐地,搶走鎮族至寶風雷錐,東海煉氣士強者持此寶即將逆流而上,此方凡塵無人能敵。”
青霖一句話,讓在場除荀匡之外所有人神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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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觀,章立小院。
石階上,抱著長劍的沈遠在那發呆。
站在他身側的卓雲輕歎,抬頭看向天際流雲。
他與沈遠在大名府相識,對其心性很是欣賞。
可惜,沈遠去永州府這一遭,磨礪實在太大。
不但身陷牢籠,更是親眼見其師陶允身隕。
“陶先生既然將你托付給師叔祖,往後你就在景元觀中修行。”卓雲低頭看向沈遠,輕輕拍他的肩膀。
“往事隨風,便將那些凡塵俗事都忘了吧。”
聽到他的話,沈遠點點頭,握緊手中劍。
“從此以後,我,只有劍。”
偏廳之中,章立和祝雲山對面而坐。
這家夥不知怎麽又跑來這裡。
“你當真是不怕卷入凡塵大勢紛爭?”看著面前的章立,祝雲山壓低聲音:“此方天道有靈,違天意而行——”
他伸手指指自己:“就是這個樣子。”
今日章立在天牢之前差點出手。
若是出手,或許就卷入大勢之爭。
在祝雲山看來,不值得。
“我若是你啊,就縮在景元觀裡半步不出。”
“你可是天道眷顧之人,只要不去摻和天下大勢,安穩修行,說不定真的能重回修行世界。”
看向章立,祝雲山面上閃過一絲羨慕。
他可是親眼看著章立修為不斷提升,神魂力量一日千裡。
這就是機緣。
誰能想到謫落凡塵,竟是章立的機緣呢?
章立抬頭看向門口台階上的沈遠和卓識,然後看向遠處天際。
“天道之靈,當真有靈?”
他的話讓祝雲山一愣,然後皺起眉頭。
章立說的第一個靈,乃是天道意志。
修行世界的天道並無意志,天道規則也散亂。
但凡俗世界的天道有自己的意志,祝雲山就是因封仙而引來天罰。
章立說的第二個靈,是靈性。
這靈性,是有自己的意識,是分善惡是非,有喜好和厭惡。
“天道是大道匯聚,怕是不會當真有靈吧?”祝雲山猶豫,低聲說道。
天道又不修行,怎麽可能當真能成就靈性?
要是天道擁有了靈性,豈不是妖魔一般?
“既然凡俗天道乃是大道匯聚,那,”章立雙目之中透出璀璨之光,看向祝雲山:“那,凡俗大道,是什麽?”
凡俗的大道?
祝雲山面上原本輕松的神色緩緩化為凝重。
他的雙目,透出難以壓抑的靈光。
“你的意思,武道,就是凡俗世界的大道?”
凡俗世界修武道,凡俗世界最強者是武道大宗師。
如果凡俗天道就是凡俗大道匯聚,那豈不是說,大宗師,就是此方天道代言?
祝雲山越想越通,激動握住拳頭:“錯了,他們都錯了!”
“所謂的天意,其實是大道之爭!”
“那些卷入大勢之爭的大宗師,他們隕落不是因為天道的懲罰,而是大道之爭落敗!”
“此方世界,武道就是天道,人道就是天道!”
他恨恨一拍桌子,讓門口處的沈遠和卓雲轉頭,讓廂房中的青月探出頭。
祝雲山伸手去扯章立的衣袖,被章立手掌一揮擋住。
“兄弟,你還等什麽?”
“人道代替天道,掌控天道之時,就是立地飛升之時啊!”
“這可不是封仙符所封的地仙,這是天仙啊!”
揮舞手臂,祝雲山雙目透光:“殺,殺光所有的大宗師,將天道掌握在手中!”
“若真這麽容易,大秦皇帝贏無涯早做了。”章立搖搖頭。
“凡塵世界這麽多年,根本無一人能橫掃天下,這其中,絕對有什麽隱秘。”
凡俗世界大宗師都是驚才絕豔之輩。
這些人當中,不可能沒有人看透天道之秘。
以己道代天道,如果可以,恐怕早就有人這麽幹了。
或許,背後還有一層隱秘。
那才是這一方世界真正的秘密!
章立的話讓祝雲山面上閃過疑惑,他茫然的晃著腦袋,低語道:“不對啊,人道,武道, 天道,那仙道呢?”
“還有啊,武道修行的路其實已經斷了,大宗師境根本無法觸及真正的修行大道。”
大宗師境再強也不入築基。
沒有鑄就修行根基,如何能成大道?
所以,所有的大宗師都沒有辦法真正以自身之道代替天道。
“祝兄,你說,凡塵世界的鎮守宗門,他們鎮守的是什麽?”
“鎮妖塔,鎮魔司,懸空寺,他們鎮壓的,是什麽?”
章立深吸一口氣,輕聲低語。
他不需要祝雲山回答。
他已經有了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