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千曲而後曉聲。
觀千劍而後識器。
陶允送了章立劍譜,又展現了其劍道精髓。
兩相合一,便是一位鍾情於劍的劍道修行者畢生所修。
這,也是陶允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或許在外人面前不值一提。
卻是陶允此生最珍貴之物。
此生執念,盡聚於劍。
陶允的身軀,透著幾分暗淡。
不是祝雲山那樣化為神魂之軀,而是燃燒盡身軀之中氣血,唯剩淡薄力量支撐。
看著章立,陶允眼中透亮。
“好,”章立點點頭,“我答應了。”
聽到章立答應,陶允面上露出笑意。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身後遠處的沈遠身上。
“小子,我這仙道之劍,如何?”
陶允朗聲開口。
沈遠重重點頭。
陶允轉頭看向四周,然後哈哈一笑,整個人的身軀,慢慢消散。
入凡人歸於塵土,修仙者燃盡氣血真元,將身軀盡歸天地。
逸散的真元之力,引動一道淡淡的風卷,然後飄散無蹤。
“當啷——”
長劍落地,輕輕悲鳴。
身為劍修,劍器掉落,便見生死。
章立看向地上長劍,面上無悲無喜,心中多了一分明悟。
對於一位劍修來說,生死之外,能鍾於劍,終於劍,也是一種善終。
這便是修行。
修行,修心,修劍。
陶允不過是一位資質低下,因癡迷劍道而荒廢的尋常修仙者。
修行世界如他這般之人數不盡數。
這,就是修行世界的眾生相。
雖平凡,卻熾烈。
“沈遠,來帶你師父的劍,隨我去景元觀。”章立抬頭,朗聲開口。
他的聲音傳徹廣場之上,那些黑甲軍卒相互看看,不知是該上前攔住大步前行的沈遠,還是放沈遠離去。
遠處,閣樓之上的黃仙玉眉頭皺起。
他身側,公孫久也是面色微微凝重。
“老黃,這局面,怎麽有點引這位雷霆仙師入彀的意思?”
立在閣樓上可以看出,周圍的街巷之中,一位位黑甲軍士匯聚。
這分明是要圍而戰之。
可憑這些軍卒,就能圍殺一位大宗師境?
這是送死。
“只要他出手,就能引動天意。”遠處的一座高樓之巔,憑欄而立的黑袍老者冷聲開口。
趙國皇族供奉堂大長老,宗師境強者,趙玉柄。
“我這禮物,儲兄可還滿意?”趙玉柄轉頭,看向一旁面皮繃緊,緊握雙拳的青袍老者。
儲南河,來自東海的煉氣士中高手。
章立出手,借天道之力,落百裡雷霆,一擊殺十三位煉氣士,唯儲南河一人當時不在雲集山,逃脫一劫。
對於出手誅殺煉氣士的景元觀雷霆仙師,儲南河誓言必殺。
只是他也知道,自己絕不是這位能引動雷霆之力的仙道強者對手。
好在供奉堂大長老趙玉柄願意幫他出頭。
“只要他違背天意,插手凡塵大勢,就不可能再有那借天行罰之能。”趙玉柄輕聲開口。
聽到他的話,儲南河目中透出殺意,冷聲低喝:“若無天道加持,我儲南河殺他如屠狗!”
目光緊盯長街之上的章立,他身上氣血與真元力量緩緩催動,淡淡的殺機,向著章立身軀籠罩過去。
長街之上,沈遠已經走到章立面前,彎腰,雙手捧起陶允的長劍。
面上滿是悲痛之色,看向章立。
“陶兄讓你跟我修行。”章立淡淡開口,“我不收弟子,但可以代陶兄授徒。”
沈遠沉吟一下,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低聲道:“沈遠見過章師。”
非師父,有師義。
章立點點頭,轉過身,往回走去。
“呼啦——”
原本聚在章立身後街巷中的那些軍卒,全都驚慌後退。
景元觀中雷霆仙師,代天地行雷罰,此等人物,是自己這凡俗血肉之軀能阻擋的?
霎時間,章立身前空出一片。
只是遠處,依然集結軍卒,將道路堵住。
章立往前走,本跟隨他而來的虞夢夢悄然跟上,捧著長劍的沈遠低著頭,一步步跟隨。
章立前行十丈,前方軍卒已經退無可退。
路堵死了。
章立面前,是一群神色慘白,腿腳哆嗦的軍卒。
他們手中刀槍不敢指向章立,只能緊緊握著,將鋒刃之處收起。
“章先生可以走,參與永州叛亂者,留下。”
遠處,有一道高呼響起。
捧著長劍的沈遠渾身一顫。
遠處的閣樓之上,黃仙玉和公孫久都是凝住目光。
此時,就看景元觀這位雷霆仙師如何應對!
他若不遵軍令,向阻道軍卒出手,便是違背天道規則。
那時候,就是以大宗師境參與皇朝更迭,生死皆看天意。
如果今日雷霆仙師在軍令之前退卻,往後便少了讓人不敢直面的威嚴。
大宗師境又如何?
代天行罰又如何?
還不是在大軍面前避讓?
“這是陰謀,也是陽謀。”黃仙玉沉著臉,低聲開口。
他也好,公孫久也罷,如今身在洛京,卻不敢出手,就是怕牽扯到皇權紛爭。
這是趙國大勢,若大宗師境敢參與,必然引動天道規則降臨,到時候只能裹挾其中,苦苦掙命。
從古至今,本非大勢之中人,卻卷入大勢之爭的大宗師,能善終者寥寥無幾。
遠處,趙玉柄面帶微笑。
他身側,儲南河一身氣血真元已經提聚,在其背後化為一條淡淡的青色水蟒虛影。
長街上,虞夢夢面上透出一絲緊張之色。
沈遠將手中捧著的長劍握住,輕聲道:“章師,沈遠此生無緣在章師座下修行,今日能見陶師仙道劍術,已經足夠了。”
他握緊劍柄,緩緩將長劍抬起,劍鋒清亮。
章立沒有開口。
他身上,有淡淡的雷霆之光閃耀。
陰謀也好,陽謀也罷。
當真能阻住他的步伐?
借天意而束縛他?
凡塵這些人根本不知道,仙道修行者從來都是逆天修行。
在修行世界,天道早已崩潰。
仙道修行者在骨子裡並無對天道的尊敬。
他章立不過是嘗到了順天修行的甜頭,願意去借天道之力修行。
不代表他章立會被天道規則束縛手腳,會被人以此來算計。
從始至終,他章立隻將凡塵天道看成是可以合作的存在。
再說,入局凡塵大勢之爭,當真就是違背天意?
“沈遠既然是陶先生弟子,又拜在景元觀章先生座下修行,那就是仙道中人,不歸我俗世朝堂管束。”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響起。
聲音清朗,卻透著不容質疑的威嚴。
“天牢關押永州叛亂案犯未得刑部審理,未成結案書文,外人不得提審。”
聲音再次響起。
“兵部侍郎趙琛,兵部運轉司主事許繼,私自調兵,形同叛亂,押入天牢。”
聲音再起時候,被點到名,立在天牢之前的兩位兵部之官面色瞬間慘白。
“羽林衛統領張馳宇,趙明玨擅離職守,杖責八十,革職查辦。”
那些黑甲軍卒後方的兩位軍將渾身一顫,連忙轉過身,看向遠處的高樓。
“東方鏡!”高樓之上的趙玉柄咬著牙,一聲低喝。
本已經引景元觀雷霆仙師入局,可此時竟然被東方鏡橫插一手。
“東方鏡,你身為趙國國相,行事當公正,不得徇私,此時放走永州案的重犯,是不是不將我趙國法度放在眼中?”趙玉柄飛身而起,身形落在一座尖塔屋簷之上。
他看向立在露台上的東方鏡,雙目之中透出冷厲。
東方鏡。
趙國國相,書生佩劍。
此時,青袍大袖的東方鏡站在露台之上,緩緩轉頭,看向聲色俱厲的趙玉柄。
“伱到我身前百丈說話。”
趙玉柄一愣。
遠處的黃仙玉,公孫久也是面上一促。
“你來我身前百丈,我讓章先生見見什麽叫凡塵劍道。”
東方鏡的聲音再次響起。
“噗嗤——”跟在章立身後的虞夢夢掩住臉,笑出聲來。
自家那不苟言笑,一直端著架子的姑父,竟是說出這般江湖氣的話來。
這話,不就是你再湊近點,我打你滿臉開花的意思嗎?
黃仙玉也好,公孫久也罷,臉上都掛著驚愕神色。
東方鏡做久了趙國國相,外人已經快要忘記他七步無敵,劍道入先天的身份了。
趙玉柄面上神色難看至極,咬著牙,卻不敢往前進一步。
百年前,他見過東方鏡出手。
便是相隔百年,他也不敢說能接住那殺意凌然的一劍。
他立在那,進退不得。
若不是趙國國勢未定,他此時直接喝破東方鏡修妖之事,讓東方鏡自絕前路於天下大宗師之前。
“東方鏡,你今日插手,當知新帝登基,國勢變換,你怕不得善終。”
看著東方鏡,趙玉柄沉聲低喝。
“新帝?廢太子?”東方鏡搖搖頭,面上露出不屑神色,“傳位詔書需要陛下親筆,國璽用印,本相當面簽發。”
“本相不點頭,陛下不落筆,趙國何來新帝?”
“你那調兵聖旨有一張出了洛京,東方鏡百年的國相豈不是白做了?”
看著趙玉柄,東方鏡聲音響徹:“高高在上的供奉堂大長老你不做,非要做亂臣賊子,當真是,愚蠢。”
愚蠢。
當著無數軍卒,各方強者的面,直接被人指著鼻子罵愚蠢。
這是要將一位大宗師境的面皮都撕下來!
章立站在大街之上,看向露台上站著的東方鏡。
這位東方國相強的不止是劍術,更是犀利言辭。
說是書生佩劍,倒不如說是書生劍膽!
“趙兄,此人無禮,我來出手解決。”趙玉柄身後,傳來一聲高喝。
一道罡風,衝起浩蕩雲瀾,向著東方鏡所處露台撞去。
東海煉氣士中強者,儲南河。
不敢直面雷霆仙師,不代表他不敢向一位凡塵大宗師出手。
大宗師,而已。
在章立眼中,一道虛影踏過千丈,直接一拳砸向東方鏡。
這出手便引罡風,匯聚雲瀾之勢的手段,正是煉氣士一脈特點,內修筋骨,外動風雲。
並不是祝雲山所說的,純粹煉體一脈風格。
“這一拳,大宗師境中能接住的不多。”看著力量恢弘的一擊,公孫久輕聲低語,手掌不由自主的握緊。
“外人接不住,東方鏡一定能接住。”黃仙玉低低出聲,雙目之中透出難以言喻的光彩。
“七步之內了。”
隨著黃仙玉的話音落下,一道幽寒劍光陡然出現在東方鏡身前。
那是一柄短劍。
甚至只能叫匕首。
劍長不過一尺,劍鋒透著寒光。
君子袖劍。
東方鏡緩緩伸手握住劍柄,然後往前跨一步。
這些動作其實快到極致。
可在所有人眼中,卻分明是一步一步,動作舒展。
東方鏡連跨三步,出拳而至的身影卻隻進半尺。
東方鏡抬手,短劍在那拳鋒之上一劃,一道氣血瞬間迸發飆飛。
再抬手,兩相身形交錯,短劍從黑袍身影的腋下劃過,帶起一蓬血花。
“嘭——”
儲南河的身影撞破露台之後的屋簷,然後砸落一片碎瓦片。
他面色蒼白的跌落在下方的青石路上,砸碎一片石板。
“當真有人近我東方鏡的七步之內,你比趙玉柄還愚蠢。”
東方鏡的聲音響起,手中短劍不知已經收到了何處。
面色變幻的儲南河立在那,竟是不敢反駁。
他怕了。
剛才那一劍若是再進一分,或許就能直接刺破他的心臟。
他還能站在這裡,是東方鏡留手了。
東方鏡,怎麽強到這等程度?
一個凡塵大宗師,而已……
“章先生,我這凡塵劍道如何?”東方鏡轉頭,看向章立。
如何?
劍很利。
劍法也狠利。
七步之內,劍法與身法相合,速度提升到極致,加上東方鏡很是強橫的神魂力量壓製,大宗師境確實難有敵手。
這一次章立看清楚了。
東方鏡強的不只是劍,還有神魂修為。
這才是他七步無敵的真正秘密。
神魂之力化為層層無形阻礙,對手入身周七步,每進一分都如陷在泥潭而不自知。
反過來,借助對手牽引神魂力量,東方鏡的速度能更快。
這是神魂力量的妙用。
一位凡塵劍修,竟是有如此強神魂,更是能將這神魂力量巧妙施展。
了得。
可惜,殺傷力弱了一絲。
不是東方鏡不殺儲南河,是殺不了。
他劍再進一分,儲南河有性命之危,自身潛力激發,便能破神魂壓製,拚死反擊。
一位大宗師境,一位煉氣士強者,一站屋脊,一落塵埃。
所有人看著露台之上的東方鏡,心中無比感慨。
成名百年的趙國國相,以劍入道東方鏡。
一劍,壓兩位大宗師不敢抬頭!
這才是真正的絕世強者!
“東方鏡,你干涉趙國皇族之事,又與洛京妖亂牽扯,已經身入魔道。”
“今日貧僧要降妖伏魔,渡化你往懸空寺修行。”
“諸位,今日不出手,更待何時?”
隨著一聲低喝,一位身穿大紅袈裟的枯瘦老僧,身周帶著十四位黃衣僧人,緩步而來。
懸空寺主持空聞, 大宗師!
另外一邊的屋脊上,一位背著木箱的老者,一位穿著武服的大漢,身上氣勢化為煙柱。
皆是大宗師!
趙玉柄面上神色變幻,終是一笑:“諸位,降妖除魔,正當其時!”
遠處閣樓上的黃仙玉和公孫久相互看一眼,面色沉鬱。
章立身後,虞夢夢緊張的抬頭看向東方鏡,又轉頭看向身前的章立。
章立抬手,無盡雷光匯聚。
“你們要打可以,別在洛京城內。”
“若不然,扛過我掌中雷霆再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