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戰術訓練場有兩塊,新兵訓練通常安排在松軟的黃土地上;新兵訓練結束後,分到老兵連,會在另一塊硬土地上訓練。老班長經常感慨,硬土地上有實戰的味道,在那裡摸打滾爬,和石頭碰撞幾回,流幾次血,才能算得上是一名合格的兵。我聽了心怦怦直跳,血直往上湧,急切地想感受一下。
周末,我趁洗衣服時,拉著張劍飛偷偷地溜進戰術場。張劍飛比我還著急,但他的臥倒動作不熟練,失去重心,臉拱在了地上,劃出幾道血印子。我用袖子輕輕地給他擦幾下,他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動,卻自信地說:“不痛不痛,班長說得沒錯,在這裡滾一滾才感覺真是個合格兵!”
我在腦海裡不斷地回想匍匐前進動作要領,又在原地上比劃幾回,感覺動作無誤,左腳便向前跨出一大步,順勢撲倒在地上,手腳並用屈回伸出,身後升騰一股塵土。張劍飛在旁不停地鼓掌,還大聲喝彩。我回頭望一下,身後的塵土像戰場上的硝煙,張劍飛的掌聲像子彈在我頭頂呼嘯而來。張劍飛跑過來拉住我的腿,然後低聲說一句“有人來了”。我們倆打了三個滾,便潛在壕溝裡。張劍飛渾身發抖,特別害怕處分,因為戰術場嚴禁私自闖入。我安慰他事到如今,怕也沒用,都怪沒禁得住班長的誘惑。
我倆趴在壕溝裡,不敢大喘氣,聽到車往這邊開過來,張劍飛越發感到緊張,雙腿抖個不停。我沒有絲毫的恐慌,在戰術場上爬了一趟,好像上了一回戰場,經歷了炮火還有什麽怕的。張劍飛不同意我的說法,想像的觀點就是假設的觀點,能跟上戰場一樣嗎?退一點說,上戰場是光榮的事,咱倆私自闖入是違紀的事,你這犯的是邏輯上的錯誤,或者是偷換概念。我文憑不高,但我喜歡聽張劍飛講邏輯推理。有些事不明白,我喜歡找他論理,他兩三句話,再亂的理也捋得讓人心服口服。
張劍飛一說話,緊張的情緒開始緩解,腿也不抖了。突然,“叭叭叭”傳來數聲槍響,嚇得他一哆嗦。我聽到槍響很興奮,要不是張劍飛摁住,我早就翻出壕溝看個究竟了。張劍飛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我,這是戰場,咱倆負責潛伏,觀察戰場情況,這麽莽撞會暴露目標。我好像進入了戰術情況,深吸一口氣,貼著溝牆慢慢向上移,歪著腦袋,盡量先探出眼睛。
出現我眼前的是一雙戰靴,再往上看,是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我“啊”的一聲跌坐在壕溝裡。張劍飛驚恐地看著我,好像在問我“暴露目標”了,我點點頭,“目標暴露”。
“一直趴著,我不擔心,怕你倆探出腦袋,上來吧!”上面傳來洪亮的聲音。我被張劍飛推了上去,然後,把拉上來,我倆很狼狽。我倆立正站在肩上有一排星的軍官面前,向他敬個軍禮,因為緊張動作不夠標準,響亮地說:“報告首長,我是新兵三連一班戰士李勝利!”張劍飛也學著我說:“報告首長,我是新兵三連三班戰士張劍飛!”首長聽了哈哈大笑,向我倆投下讚許的目光。我把為什麽闖入戰術場,以及在戰術場上的感受詳細地告訴了首長,他又哈哈大笑,誇獎道:“當兵才一個月,能有這個樣子,能有這種精神,你倆是個好兵,是個好苗子!”
他上前彎下腰,拍打我身上的塵土,然後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撫摸一下我的腦袋。站在他後面的新兵三連連長驚恐不安,狠狠地瞪了我倆一眼。首長一轉身,跟孫連長小聲說一句話,我倆都沒聽清。張劍飛擔心挨處分,我也擔心,因為孫連長表情很嚴肅。
首長上了披著迷彩網的車,跟我們揮了揮手,還朝我倆笑了笑。看到孫連長敬禮,我倆學著孫連長首長敬禮。車走遠了,孫連長放下手,扭頭看了看我倆,表情不嚴肅,目光也溫和,但話說得重:“回去把事給說我清楚,心裡沒有紀律觀念嗎?”我的右肘有點疼痛,低頭一看,血從肘關節部位滲出來,戰術場上留下我的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