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中發生的事情李東陽並不全部知道,但單單憑這麽多官員請辭他也能猜出這必定不是簡簡單單查處幾個貪官的事情了。
朱佑樘心情有些失落,似乎明白了父皇之所以沒有處置尚銘名單上那些貪墨官員的道理。
等他們回到府邸,只見商輅已經在院中等他了,其余還有順天巡撫魏景釧、戶部尚書楊鼎等人。
而邱濬則遠遠地在站在廊亭下。
朱佑樘見商輅來了,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問:“商閣老,您老人家怎麽來了?”
商輅沒有直接回答,故作輕松地問:“殿下在保定府這些日子怎麽樣,累壞了吧?”
朱佑樘指了指李東陽等同來的官員說:“我沒有什麽好辛苦的,都是這諸位大人比較辛苦。”
他瞧見遠處一臉落寞的邱濬,特意提到了他,說:“邱大人為了流民的事,三天沒合眼。”
邱濬見朱佑樘點了自己的名字,便走了過來說:“皇子殿下謬讚了,安撫流民這件事阻礙很多,百姓不知情,各地官員又處處掣肘,幸好有皇子給我等撐腰,才能抓住這幾個貪墨官員,以安民心。”
眾人聽了他的話心裡都是一顫,魏景釧更是尷尬,不知道這個侍郎大人哪裡搭錯了筋,當著這麽首輔的面攻訐起各地官員掣肘。
商輅笑了笑,他知道邱濬並不是抱怨,而是替朱佑樘叫苦喊冤。
商輅不能訓斥邱濬說話失了分寸,也不能誇獎他敢於仗義執言,說:“邱大人,人心裡頭都有根秤,公道都在這秤上頭呢。皇子諸位大人這些日子都辛勞了,所以聖上讓我來傳旨,召諸位回去。”
聽到商輅這句話,朱佑樘等人都心頭一涼,魏景釧和楊鼎卻難掩心中喜悅。
邱濬站出來問:“商閣老,這是為什麽?眼見招撫之事大功告成,為何把我們調回去?這就是所謂的公道嗎?我們又有何過失?”
邱濬的話正是朱佑樘想說而不能說的,這讓他感覺到了一絲溫暖,把前些日子的不快拋到了腦後。
但他也擔心邱濬這樣說話失了體統,接過了邱濬的話茬,對商輅說:“商閣老,不知道我們走了之後流民的事怎麽辦?”
商輅看出了朱佑樘等人不悅,回答說:“殿下,這件事朝廷會另派人來。”
朱佑樘早預料到是這種結果。邱濬說的對,自己辛勞半月,眼見大功告成,卻被別人摘了果子,心中自然不快。
他強作輕松地問:“朝廷準備派哪位大人來呢?”
商輅回答:“是內閣劉珝大人過來。”
說著撇了一眼朱佑樘的臉色,只見他眼神中滿是失望。
商輅不知還能說些什麽,隨即宣了旨。
朱佑樘跪著接完聖旨,勉強笑了笑,對商輅說:“既然是父皇旨意,臣遵旨就是了。”說完徑直回房了。
邱濬等人也跟著都走了。
李東陽本想過去勸兩句,商輅卻說:“算了吧,人生在世豈能沒有溝溝坎坎?讓殿下自己靜一靜吧。”
朱佑樘關了房門,呆呆地躺在床上,前所未有的無助之感鋪天而來。
他真真切切得感受到了那些文官的力量,隻覺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要付之東流了。
但他沒有任何辦法,旨意都下來了,難道還能抗旨不從嗎?現在只能乖乖回京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官員們小人得志的模樣,仿佛聽到了他們評價自己無能的言語。
然而,
這些還不是最要命的,經此一事自己威信盡失,又背上了為人刻薄、不通情理的惡名。 他知道這是有人背後搞鬼,但是他心煩意亂,想不出任何能反戈一擊的辦法。
第二天,朱佑樘情緒依舊低落,起床很晚,把尚銘和懷恩送來的函報看了一眼,依舊沒什麽能讓自己開心的事情。
就在此時,隨從過來敲門,說府外有人求見。
朱佑樘此時並不想見外人,剛想找個理由搪塞回去,只聽那個隨從說:“那人說,他叫張巒。”
這是朱佑樘今天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張巒跟隨他六年之久,感情自然不比別人。
尤其是此時遇到挫折,更想見故人了。
他親自去門外把張巒接進房內。
張巒行禮完畢,見他心情似乎不好,問:“殿下,您這是怎麽了?離別沒有幾日,瘦了很多,不順心嗎?”
朱佑樘擺擺手說:“那些事不提也罷了,去浙江這一路都順當嗎?母親都還好嗎?”
張巒使勁得點點頭,說:“娘娘好,都順當。這次回來,娘娘讓我給您背了一份厚禮, 保證能讓殿下喜上眉梢。”
朱佑樘見他兩手空空,道:“現在什麽厚禮恐怕都不能讓我高興了。”
張巒問:“殿下現在最憂心的是什麽事?”
朱佑樘憂心的事有很多,但是若問最憂心的恐怕是朝廷之中那些欺世盜名的官員屍位素餐,危害百姓以及父皇的病情了。
但他前面那件事他不好說什麽,隻道:“現在最讓我憂心的,自然是父皇的病情啊。”
張巒感歎道:“果然知子莫若母啊。娘娘為殿下推薦了一名良醫,不知這算不算厚禮?”
這讓朱佑樘提起了興趣,問:“這個良醫是誰?母親為何知道能治好父親的病?”
張巒道:“說來話長,娘娘知道殿下仁孝,擔憂皇上病情,因此在去浙江的路上留意著各地名醫的消息。事情巧的很,就在我們快到浙江的時候,打聽到一人,此人曾經治好了荊王妃的病,名震江南。而荊王妃的病征和皇上的一模一樣。”
朱佑樘站起身來問:“這個人在哪裡?”
張巒道:“就在驛站,娘娘怕給皇上瞧病,他不敢來,並沒告知他實情,而且此人性格古怪,有點憤世嫉俗。”
朱佑樘道:“這不礙事,帶我去瞧瞧。”
張巒點點頭,又對朱佑樘說:“娘娘讓臣給殿下帶個話,娘娘說,只要殿下極盡孝道,皇上的病情能夠痊愈,必然能心想事成。不必過於掛懷其他。”
這一句話點醒了朱佑樘,拍了一下腦門,心想:“是啊!我怎麽糊塗了,父皇若好好地,我還有何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