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內,汪直坐在一家名為雁來樓的酒家的二樓雅間中。
這是一家專門供晉商談事情的酒家,因此布置極為典雅考究,與宮裡的富麗堂皇不同,這裡處處透著金錢的氣息。
萬貴妃已經很久沒有消息,似乎把他遺忘了,這讓他惶恐萬分。
他明白,自己就是皇帝和萬貴妃製衡朝臣的工具,是豢養的一隻咬人的狗。
他隱隱約約的覺得,放蒙古人入境這件事碰觸到了萬貴妃的底線。因為這件事,皇帝急火攻心,病倒了,這是萬貴妃所不容的。
這就相當於這條狗傷到了主人。
他開始懷疑這件事萬貴妃還能否保得住自己,甚至懷疑她是否會去保自己。
一天一天過去,他從失望變為絕望。
旁人眼中,這個汪總管好像突然喜歡上了酒。
但他酒量不佳,幾杯也就醉了,獨自拿起空杯子傻笑,時不時的摸著自己的脖子,仿佛已經成了習慣。
這一日,汪直又有些醉意,手扶著欄杆指著樓下問陳鉞:“陳大人,你知道對面是做什麽的嗎?”
陳鉞站起身來向對面瞧去,只見掛著一枚碩大的銅錢,門頭匾額上寫著“瑞恆當”三個鎏金大字。
“汪總管,您最近這是怎麽了?在下當然知道,那是當鋪。”
汪直哈哈大笑,說:“那我跟你說點你不知道的。那當鋪裡面有一個小夥計,他乾得都是苦活累活,這當鋪的大掌櫃對這個孩子是又打又罵,每當這時候,那二掌櫃就會過來勸解,替那小夥計說好話。那小夥計自然是感激這個二掌櫃,對他的話那是言聽計從,少不了乾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昨天你猜怎麽著。”
陳鉞不解,問:“昨日怎麽了?”
汪直又笑:“昨日那兩個掌櫃在這旁邊喝酒,原來他們本就是一夥的,哄那小夥計賣命呢。”說完之後笑得直不起腰來。
陳鉞絲毫覺察不出這個事有什麽好笑,只是礙於他的臉面,在皮笑肉不笑的嘿嘿了兩聲。只聽汪直繼續說:“昨天夜裡,我把那兩個掌櫃的悄悄給抓了,我跟他們說,想活命呢,就把所有家財送給那個夥計,然後滾出山西去。你瞧,那倆狗日的走了。”
陳鉞往樓下看去,果然有兩個人給一個小孩子下跪磕頭,那小孩不知所措,著急得似乎要哭出來了。
陳鉞說:“汪總管真是菩薩心腸,看不得窮人受欺負。”
汪直自斟自飲著,腮邊已泛起紅暈,醉意熏熏地說:“我不是菩薩,我是窮人。”
陳鉞看他醉的厲害,東倒西歪地已經坐不住了,連忙過去攙扶他。
汪直卻推開他的手,繼續說:“當年,我四歲,隨阿爸去山上砍柴,阿爸一頭背著我,一頭背著柴,走了二十幾裡路去城裡賣給官家,隻換了十文錢,卻不想,那官家拿私製錢騙我們。
阿爸拿了一文錢給我買油茶喝,剛喝了一口他便因用私製錢被官兵抓走了,罰了半年勞役。後來瑤民鬧事,阿爸沒了活路,就隨著造了反。
你也知道,造反是要殺頭的,所以阿爸被殺了,我六歲那年進宮當做了太監。你說,我是不是窮人?”
陳鉞聽後不知如何作答,隻假裝發怒說:“這些官員也太不像話了。等打完仗,我一定給汪總管出這口氣。”
汪直哈哈一笑,摟著陳鉞的肩膀說:“我得謝謝他們,不然我怎麽會有今天,怎麽會跟你堂堂的陳大人一同飲酒。”
陳鉞尷尬的說著:“這在下可慚愧之至了。
” 汪直又問:“你知道我是怎麽謝謝他們的嗎?”
陳鉞搖頭說不知。
汪直借著酒勁湊到陳鉞的耳邊說:“我讓那個人眼睜睜的瞧著自己最疼愛的兒子死在了自己面前,卻無可奈何,哈哈。”
汪直笑聲尖利,令陳鉞也覺得毛骨悚然起來。
“這就是我汪直,有仇不報枉為人。我就是要讓他,看著自己的至親一個一個死在面前,痛快,痛快!”說著醉倒在了地上。
等他酒醒,隻覺得頭痛欲裂。他起身如廁,摸著空蕩蕩的褲襠,一陣痛哭。
哭著哭著,又想起自己的童年和父親,唱起家鄉的《盤王歌》
...
今早面君金鑾殿,聖旨令我掌晉州;
覓得金羈飾白馬,鳴鑼響鼓不停休;
文武百官皆豔羨,誰人能知我所憂;
我所憂者鳳凰山,山林蔭蔭遮了天;
寨中父老無蹤影,白骨森森屋舍邊;
屋舍邊來夢所系,冤魂漂泊何處去?
山中小徑埋荒草,兒孫凋敝無處覓;
無處覓邪無處躲,慟哭命途多坎坷;
鳳凰落在野泥灣, 身為閹宦為人唾;
百姓羨我權勢大,我羨百姓兒孫多;
滿腹辛酸無人訴,酒醉得唱盤王歌。
...
《盤王歌》是瑤人歌謠。相傳,瑤人是盤古後裔,過節時都會吟唱,這一天正是盤王節。
他正唱著,護衛軍士送來醒酒湯。
汪直瞧見那護衛的一臉長須,醉態蹣跚地走到他身旁,伸手捋著他的胡須,問:“這睡女人,到底是個什麽滋味?”
那護衛連忙跪下,不知如何回答,
汪直尖聲大笑著走開了。
第二日,汪直近身護衛,齊齊地把胡須剃了個乾淨。
半個月前,皇帝聖旨,大同一兵一卒皆受保國公朱永節製,若沒有新的旨意必須堅守,不得離開大同,不得隨意調動一兵一卒。
城外蒙古兵也不著急攻城,汪直就約著陳鉞天天與城裡的官員、富商喝酒。
開始時,也只有大同城裡的商人們相陪,日子久了,山西各錢莊、當鋪、鐵商、鹽商都投其所好,排著隊宴請與他。
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之中,汪直發現這些陶朱猗頓實在不容小覷,不說經商之道,單論對時事見解之獨到精準,絲毫不遜於那些廟堂重臣。他還發現,這些人掌控的財富大的驚人。他們相互勾連,共同進退,在晉白銀就有三千萬兩之巨。而此時,大明一年賦稅才一千萬兩。
這讓汪直開了眼界,也讓他在恐懼和頹喪中重新打起了精神。
他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尋求著自己的保命之法。